我在公司里仔细研究高海明砌的F15,一点瑕疵也找不到,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那一点瑕疵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去拿了战机没有?”梦梦问我。
“拿了。不过那天高海明来我的办公室,被他发现了。”
“那怎么办?”
“他请我吃饭,他这个人不错的。”
“你已经有区晓觉了,你不是想一脚踏两船吧?”
“当然不是,你喜欢高海明吗?我可以做中间人。”
“我才不需要免费卫生巾。”梦梦说。
“你需要男人吧?”
“男人我有呀。”
“可惜你变心也变得很快。”
“因为从没有遇上一个值得我为他改变的人。”
“胡铁汉呢?”
“他?”梦梦眼里闪着光芒,“算了吧,他哪里懂?”
“为什么不向他说?”
“难道要我追求他吗?他早晚会在学堂找个女警,组成一个警察世家的。”我大笑。
但梦梦对铁汉是有幻想,她骗不了我。
这天下班前,我接到高海明的电话。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他问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呀!反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说。
“什么事?”他问我。
“见面再说。”
高海明带我到湾仔一家开在阁楼的酒家吃饭。
“这里的鱼腩饭是全香港最好吃的。”高海明说。
“是吗?”我看到他的样子很期待似的。
“这里是老字号,小时候我爸爸常带我来吃。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关于那架模型战机的瑕疵,我找到了。”我神气地说。
他有点愕然。
“就在左边的引擎里。”我说。
高海明微笑:“你怎样发现的?”
“我用放大镜找的。”
“错。”他说,“那架战机根本没有瑕疵。”
我笑着说:“对。那架战机根本没有瑕疵,我说找到瑕疵只是要你承认你说错。”
“你很聪明。”高海明说。
“谢谢。”我得意扬扬地跟高海明说,“我和你不相伯仲罢了。”
“既然战机没有瑕疵,你怎会认得那架战机是你砌的?这一次别再想骗我。”
我警告他。
“感觉,就是凭感觉,当然,我看到你的双眼在逃避,我更加肯定战机是我砌的。还有,那天你在我办公室看到我砌战机,露出很得意的神色,你平常是不会的。”
原来我露出了马脚。
那个鱼腩饭最后才上桌,服务生老远从厨房捧出来时,我已经嗅到香味。
“好香啊。”我说。
“味道更好呢。”
我吃了一口,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鱼腩饭。
我连续吃了三碗饭。
“你很能吃。”高海明叹为观止。
“谢谢你请我吃这么美味的咸鱼腩饭。”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时常请你来,我的朋友不多。”
“好呀,如果时常有好东西吃,我不介意做你的朋友。”
高海明送我回家,目送他开车离去,我突然想做一件事——晓觉最喜欢吃咸鱼,如果他能够吃到这个咸鱼腩饭就好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从家里拿了一个暖饭壶,坐计程车回到酒家,请他们替我再做一个鱼腩饭。
“你不是刚刚吃了吗?”那位服务生觉得奇怪。
二十五分钟后,饭做好了,香得不得了,我把饭倒在暖壶里,再坐计程车到土瓜湾的一家二十四小时速递服务中心。
“我想速递去英国布里斯托。”我跟那位左耳戴着耳环的男职员说。
“这是什么?”他问我。他好像嗅到了香味。
“吃的。”我说。
“小姐,吃的东西不能速递。”他说,“况且你要速递到布里斯托,那是两个工作天之
后的事,送到那儿也已经不能吃了。”
我竟然不知道吃的东西不能速递。
“你们应该有这种服务。”我跟戴耳环的男人说。
“你是指速递食物服务?”他问我。
“对,万一有人吃到好东西,就可以立即速递到另一个国家给他想念的人吃,这种服务不是很好吗?”我抱着暖饭壶跟他说。
“我向公司反映一下。”戴耳环的男职员说。
圣诞节到了,我在百货公司挑选圣诞礼物给晓觉。
离开百货公司的时候,一辆簇新的浅蓝色平治房车在百货公司外面停下来,走下车的正是高海明,他扶着一位女士下车,那位女士年约五十岁,身材瘦削,穿着整齐保守的洋装,脸上有一份很独特的贵气。
“邱小姐,是你?”高海明跟我打招呼。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我说。
“我陪妈妈来买东西。”他说,“妈妈,我跟你介绍,这是邱小姐,是我们催用的公关公司的职员,她非常能干。”
“高伯母,你好。”我跟高海明的妈妈握手。她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她的手雪白而纤细。
“你好。”她客气地说。
“改天再见。”我跟她和高海明说。
高海明小心翼翼扶着他妈妈进入百货公司,看来他们母子的感情不错。
下班的时候,我又看见那辆浅蓝色的平治房车停在大度门外,高海明从车上走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愕然。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你妈妈呢?”我问高海明。
“她回家了。”
“我自己那部车拿了去修理,抱歉要你坐这部车。”他说。
“一点也不抱歉呢。”我说。
高海明的司机把车驶到湾仔那家意大利餐厅。
“我们在这里吃饭好吗?”高海明问我。
他又叫了一只天使头,我上次吃过了,觉得味道很淡,今次叫了云吞。
“你妈妈很年轻。”我说。
“她今年六十一岁了。”
“是吗?真的看不出来。”
“她比爸爸年轻三十年。”
“那你爸爸岂不是九十一岁?他差不多六十岁才生你?”
“是六十三岁,我今年二十八岁。”
“那么你的样子比真实年龄老得多了。”我取笑他。
“我妈妈是我爸爸第三任太太。她二十八岁嫁给我爸爸。”
“你爸爸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他年轻时长得很帅,我见过他跟我妈妈结婚时的照片,他仍然很帅,风度翩翩。”
“你妈妈是被你爸爸的风度吸引着的吧?”
“她是为了钱才嫁给他。我妈妈是长女,家里有十个兄弟姐妹。”
“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是很痛苦的。”我说。
“不。我妈妈后来爱上了我爸爸。”
“为什么会这样?”
“我妈妈以为我爸爸当时都六十岁了,顶多只有七十多岁的寿命,他死后,她就可以拿到遗产,然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谁知我爸爸一直活到八十五岁,还是很健康,我妈妈自己都五十三岁了,不可能再那么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但你刚才说你妈妈后来爱上了你爸爸。”
“就在我爸爸八十五岁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中风,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我妈妈本来是一直渴望他死的,在那一刻,她竟然不想他死,她祈求上天不要夺去他的性命,原来,在二十五年朝夕相对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上了我爸爸。”
“那你爸爸的病情怎样?”
“他后来好转了。”
“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从去年开始,我爸爸的身体愈来愈差,我妈妈很后悔没有早点爱我爸爸,现在她想他活下去,他却随时会死。我妈妈经常说,这个故事是教训我们,如果你一直不爱一个人,就不要突然爱上他,因为当你爱上他,你就会失去他,这是上天对人的惩罚。”
晚饭后,高海明送我回家。
我突然想通了,叫住他。
“什么事?”他回头问我。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他不明白。
“明白你为什么爱替别人砌模型飞机。”
“为什么?”他自己倒是好像不明白。
“因为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是不爱你爸爸的,你不是父母的爱情结晶品,所以你替那些女孩子砌模型给她们的情人,霸占别人的爱情,来填补自己的遗憾。”
高海明只是一笑。
平安夜这一天早上,办公室里有一个联欢派对。
高海明打电话来。
“你好吗?”他问我。
“不错。”我说。
“只是想问候你一下。”他鲵地说,“下次再谈,再见。”
“再见。”
我觉得他的语气好像怪怪的,欲言又止。
十五分钟后,电话响起,又是高海明打来的。
“我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在日本。”他说。
“日本?”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打长途电话给我。
“是日本哪一个地方?”
“富士山,我到东京公干,办完事后来了这儿。”
“天气好吗?”我问他。
“天气很冷,山顶积了很厚的雪,我现在就坐在旅店房间的窗前。”
“真是令人羡慕。”我说。
“明天是圣诞节。”他说。
“是的。”我说。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
他打电话回来就是要跟我说圣诞快乐吗?
“回来见。”他说。
除夕那一天,我接到高海明的电话。
“你回来啦?”我问他。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今天是除夕呀。”我说。
“你约了人吗?”
“没有。”
梦梦和铁汉都没有空。
“日本好玩吗?”我问他。
“不是去玩的,是去谈一些产品的代理权。”
“成功了没有?”他点头。
“恭喜你。”
高海明又去那家意大利餐厅,同样叫一客天使头发。
“除夕晚,你不用陪女朋友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
“你不可能没有女朋友。”我说。
“化学的目的主要是研究反应。反应一定要两种物质相撞才会发生。不是任何物质都可以相撞而产生反应的。这两种物质必须配合,例如大家的位置、温度、能量都配合,那才可以产生反应。”
“那只是你还未遇到这一种物质。”
他苦笑,从口袋拿出一份用花纸包裹着的小礼物来。“我有一份礼物给你,是从日本带回来的。”
我拆开花纸,是一罐小罐头,轻飘飘的,罐里装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罐面有拉环,我想拉开它,高海明立即制止我:“不要!”
“只要拉开了,里面的东西就会飘走。”
“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奇怪。
“是富士山的空气,我带了富士山的空气给你。”
“怪不得那么轻,但,要是不准打开,我又怎可以嗅到富士山的空气呢?”
“这里人太多了,空气很快会飘走,你回到家里才打开吧。”
“谢谢你。”我把罐头放在大衣的口袋里。
“算是圣诞礼物。”他说,“补祝你圣诞快乐。”
“谢谢。你有没有收过最难忘的圣诞礼物?”我问他。
“是十岁那一天,爸妈带我去坐邮轮,在太平洋上过了一个圣诞。你呢?”
“小时候每年圣诞我都放一只圣诞袜在床尾,我以为圣诞老人晚上真的会悄悄地把圣诞礼物放在我的圣诞袜里。”
“结果呢?”
“那些礼物是爸爸放进去的。”我失笑。
“我从没试过把圣诞袜放在床尾。”
“我好喜欢,怀着一个希望睡觉,多么美好!第二天,又可以怀着一个希望醒来。”
“怀着一个希望醒来?”
“嗯。”我点头。
后来,高海明开车送我回家。
“已经过了十二点。”他说,“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用花纸包裹着的东西:“给你的。”
我拆开来看,又是一罐富士山的空气。
“怎么会又是空气?”我问他。
“我打算每天送一罐给你,我总共买了三十三罐。三十三罐同时打开,富士山的空气才可以充满一个房间。”
他凝望着我,是那样情深,我不知怎么办好。
他突然抱着我,吻在我的唇上,我推开他。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他在英国念书,他还有几个月便会回来。”我尴尬地说。
他脸上露出惊讶而又失望的表情。
“我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
“不,是我不对,冒犯了你,真的对不起。”他向我道歉。
“谢谢你的空气,真的谢谢,再见。”我说。
他尴尬地离开。
我把两罐富士山的空气扔在书桌的抽屉里。
一点多钟,我打长途电话给晓觉。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他正在睡觉。
我想告诉他高海明的事,我的心很乱,可是开不了口。
他听见我沉默,问我:“什么事?”
“没事,跟你说声新年快乐罢了。”我依依不舍地挂线。
如果他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很天真,我以为高海明想跟我做朋友,他也许只是一个喜欢追求女孩子的花心大少罢了。
一月二日的早上,一名速递员把第三罐富士山空气送来公司。高海明仍然不肯放弃,他有时候很固执。
“这是什么东西?”香玲玲和王真问我。
“不重要的。”我把罐头扔进抽屉里。
高海明仍然不间断地每天找人送来一罐空气。当收到第十五罐空气的那天,我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不要再送来了。”
他没有理我,第十六罐空气在第二天又送来了。
每天接收他的空气,在这一个月以来,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到第三十三天,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电话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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