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绾绾，你还恨我吗？
「绾绾，我的生活其实也还好，但也不太好，一个人的春夏秋冬到底太冷清了，我还是不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绾绾，我好像快要不行了，忽然开始怕，不是怕死，是怕忘了你。
我去望城山为你供灯，看到老道士收养了很多孤儿，道观清贫，孩子们满手冻疮还在习字。
我忽然想到，当初要不是我马虎，忘了你生理期推迟，及时护着你，也许你就不会流产。
我们的孩子要是生下来，也五六岁，该启蒙了，再看那些孩子，心里说不上的悔痛。
我捐了很多东西给道观，老道士唤我善人，问我所求，我说来生请保林绾无病无痛。
其实我最想求的是能早点遇见你，可我不敢，你离开久了，回忆越多，我越不敢面对你了。」
「绾绾，我又咳血了，大概太过虚弱，我总是能在家里看见你，所以我开始不出门。」
「我又梦到初见，你说你叫苏南雪，我很焦急，怎么劝你是林绾你都不听，最后还生气走了。」
「望城山的老道士下山来寻我，他说我被某个高维意识碎片纠缠，要我捐钱建九层灯塔。见我没兴趣，他说建了就能见到你，我答应了。」
「绾绾，又到寒食了，我认真收拾自己，镜子里的人有了皱纹，一身沧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少年了，我忽然很难过。」
「九层塔建成了，有点说不出的邪门，我进去就能看到过去的事。
老道士不让我上第九层，他说九层连接时空，纠缠我的高维意识碎片，很可能会从那等着我，我上去就得死。
我觉得老道士好狗，他骗我捐钱给他养孩子，但我要钱也没用，他喜欢就给他吧！」
「我又梦见你哭了，梦见你说不想我救你，不想再欠我的，不然你都不知道拿什么还，怎么跟我两清？
我难受得喘不过气，半夜跑去墓园。深夜的墓园太安静了，你的墓碑孤零零的立在风中。我问你冷不冷，你没有回答我，我靠着墓碑坐了很久。
天又亮了，这个地方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忽然想到，人死如灯灭，其实你早就不在了。
我守着墓园，守着自己的梦，假装你还在，其实都是自欺欺人。我忽然就哭了。」
「我决定去灯塔的第九层，狗道士果然一脸为难，我就知道他是耍我的。」
「林绾，我真的见到了那个高维世界留下的碎片，是死在大火中的苏南雪。
她死后执念并未完全消散，化为一缕意识碎片，向下投射到其他时空，就会对你和我产生影响。
它的目的是让我不得善终，所以影响了我的记忆，让我记错名字，错爱了人。不过，它现在已经碎了。」
这篇日记字体已经不规整，仿佛提笔写字，是一件他已经不能负荷的事。
果然，日记停了。
他病得实在严重，行走都要靠轮椅，却坚持要去一趟墓园。
他坐在墓碑旁，像往常一样，轻声说着话。然后，他点燃了打火机，将日记本一页一页投入带来的铜盆里。
火光跳跃，映着他枯寂的面容，纸张化为灰烬，像他们短暂交集又仓促落幕的人生。
他就那样坐着，从清晨到日暮，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融进苍茫暮色里。
当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山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身体慢慢向后，靠在冰冷的墓碑上。
他仰起头，望着渐渐显现出星辰的夜空，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绾绾……”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眷恋，“三年了，我撑得好累……你……还恨我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归于平静。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顾骁死了，在他三十三岁这年。
林绾哭了。
她看到顾骁为自己做那么多时没哭，看着自己选择自杀，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时，也没哭。
这一刻，她真的绷不住了，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她发觉尽管他们经历那么多误会，看到他这么孤独地死去，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她还是好心疼。
“顾骁！”
她跑过去想要告诉他，她不恨！她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太委屈，太难过，以为他不爱她。
想要拥住他，却徒然，她只能跪在他身边，捂住心口痛哭。
痛！
太痛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剧烈震荡，眼前开始模糊、旋转。
“女善人，该回来了。” 老道长平和的声音传来，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塔顶的光芒骤然收敛。
林绾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旁边伸出的手稳稳扶住。
她还在第九层塔上，面前的莲花灯灯火如豆，清虚道长静静站在一旁。
方才那漫长的几年，在现实里，似乎只是短短一瞬，但所有的悲痛、悔恨、爱恋、明悟，都还在。
“现在。”老道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想做什么？”
她早已泪流满面，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我想见他。”
“那就去吧！”
林绾几乎是虚脱地走下楼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顾骁，和他在一起，他们已经错过了一世，这一世不能了。
当她终于走到塔门，冰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因为，顾骁在等她，一直等着。
夜幕已然降临，山间起了薄雾，他一个人提着盏孤灯，就静静等在那里。
身影和上一世墓地里的重合。
“顾骁……”林绾忽然走不动了，呆站在门口唤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多厉害，顾骁一下就被她惊到了，大步朝着她走来。
他在她身前站住，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睑，“怎么哭了？”
林绾闭眼，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也不想这样哭，可她忍不住。
“绾绾……”顾骁心疼得声音沙哑，“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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