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波的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可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文海,你跟我说实话。”
我推了推他。
“到底出什么事了?王洪波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家到底想干嘛’?我们能干嘛?”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我嘴里冒出来。
周文海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披上衣服,下了床。
“我去给你做早饭。”
他想走。
我一把拉住他。
“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早饭谁也别想吃!”我的语气很坚决。
这二十年,我陪着他受了多少闲气,忍了多少委屈。
如今都退休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担惊受怕、不明不白的日子。
周文海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重新在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我熟悉的温和,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一口古井,无论你丢下多大的石头,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许静。”他叫我的名字,“你觉得,我这二十年,过得憋屈吗?”
我愣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
“何止是憋屈。”我没好气地说,“简直是窝囊!”
“是啊,窝囊。”
他居然笑了笑,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我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我窝囊,你也这么觉得。”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了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茶杯,熟练地放上茶叶,冲上开水。
茶叶在杯中翻滚,热气氤氲。
他就那么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那你想过没有,”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慢悠悠地说,“为什么每次出事,倒霉的都是我?又为什么,每次我倒霉之后,总有些人能平步青云?”
我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那些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整你?”
这我当然想过。
可体制内的事,盘根错节,谁又能说得清。
周文海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说:“单位是个小池塘,可池塘外头,是江,是河,是海。”
“有些人看着是在池塘里游,可根子,却在海里。”
他的话云山雾罩,我听得一知半解。
“王洪波,就是那种人。”他补充了一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他今天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我紧张地问。
我怕他一时想不开,退休了还去举报,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我什么都没做。”
周文海转过身,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办了退休手续。”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可如果他什么都没做,王洪波为什么会那么失态?那么惶恐?
就好像……周文海的退休,是什么可怕的信号一样。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因为年头太久,已经斑驳脱落。
他每天上班都带着这个杯子,雷打不动。
我以前总劝他换个好点的保温杯,他总说用习惯了。
现在我才发现,或许他不是习惯了这个杯子。
他是在用这个杯子,提醒自己什么,或者,是在等什么。
“文海,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男人,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他的隐忍,他的退让,他的“窝囊”。
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周文海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盘棋,我下了二十年,现在,该收官了。”
他拿起那个被他拔了电池的老人机,又重新装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黑暗。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像一个猎人,把诱饵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他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眼神幽深。
“他在等一个电话救命。”
周文海淡淡地说。
“我也在等一个电话,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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