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近日正忙于规划白糖、琉璃等生意,并打算利用琉璃来制作镜子。
案几上堆满了涂涂画画的纸张。
全是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器皿草图,还有密密麻麻的配方算式。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
李怀生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高温窑炉的形状。
这又是大工程。
钱啊。
李怀生叹了口气,这哪是烧窑,分明是烧钱。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青禾的声音。
“九爷,孙画师来了。”
李怀生把图纸往书卷下一压,“请进来。”
孙宇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冷冽寒气。
他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李怀生察觉不对,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坐下说。”
孙宇没接茶。
他反手将门掩得死死的,又透过门缝往外张望了一番,才几步走到李怀生跟前。
噗通一声。
孙宇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怀生,我有罪。”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可能……惹了天大的祸事。”
李怀生眉头一皱,伸手将他强行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慌什么。”
“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孙宇哆嗦着手,解开布包,露出几张废稿。
说是废稿,其实画得极好,都是那些走失女童的画像,也就是李怀生教他推演出来的七岁模样的那些。
“这几日,我按你教的法子,把这几桩陈年旧案里的孩子都画了出来。”
“但……我发现这几个孩子,家里都有个共同点。”
孙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名字烫嘴。
“她们的家里,都曾在杨家做过活。”
“杨家?”李怀生眸光一凝。
“户部尚书,杨振。”
孙宇说完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在椅子上,又断断续续地把他是如何发现端倪,又是如何根据蛛丝马迹查到了杨家。
孙宇越说,脸色越白。
李怀生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那些画像。
画上的女童天真烂漫,笑靥如花,哪里知道这世间人心的险恶。
“这事儿,你在衙门里说过吗?”李怀生问。
孙宇拼命摇头,“没,我哪敢。”
“大理寺卿虽然公正,但这牵扯到太后的亲弟弟,当朝尚书。”
“我要是说出去,怕是还没出衙门,这命就没了。”
“我只敢来找你。”
孙宇看着李怀生,眼里全是无助,“怀生,你说这……”
“那些孩子……”
李怀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没有证据,谁也别说。”
送走惊魂未定的孙宇,李怀生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在莲花观的那一幕。
杨振被一群人簇拥着,露出的手背上,布满了一块块褐色的斑点。
当时李怀生只以为是老人斑。
杨振年过五十,有老人斑不足为奇。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斑点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暗褐色,而是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青黑。
再加上孙宇说的女童丢失。
若真是如孙宇所说的那般,那些失踪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李怀生猛地睁开眼。
他实在坐不住了,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披上。
“墨书,备车。”
“去哪儿?”
“小瀛洲。”
***
沈玿刚得了空,便见钟全引着李怀生进来,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来了?”
沈玿想起身,又做作地捂了一下胸口,“咳……坐。”
李怀生解了大氅,自顾自地坐在榻边。
“我不来,怕是你这伤要养到明年去。”
李怀生扫了他一眼,“气色红润,中气十足,看来是好全了。”
沈玿嘿嘿一笑,也不装了,凑过来。
“那是怀生你的药好。”
“今儿来找我,是有事?”
沈玿太了解李怀生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怀生也没绕弯子,压低了声音:
“沈玿,你帮我查个人。”
“我想知道户部尚书杨振,平日里私底下最爱去哪里消遣。”
沈玿一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杨振?”
沈玿上下打量着李怀生,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你查那个老东西做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要去堵他的门路。”
“这事关乎人命。”李怀生神色严肃,并不想多做解释,“你只管帮我查,越快越好。”
“这还需要查?”
“杨振那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是个色中饿鬼。他常去的地方,叫极乐窟。”
“极乐窟?”
“在城西,表面上是个废弃的道观,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沈玿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那里头玩的花样……说是人间极乐,其实就是个吃人的销金窟。”
李怀生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知道了地方,那就好办了。
“沈玿,带我去。”
“不行。”沈玿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污糟得很。”
“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沈玿难得这般严肃,“怀生,若是别的事,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唯独这极乐窟,你想都别想。”
李怀生看着沈玿,目光灼灼。
“我一定要去。”
“我要查的事,只有我自己进去,亲眼看了,才能断定。”
“你带我去。”
“你是生意场上的人,这种场面,你有法子混进去。”
沈玿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酸涩和烦躁。
他不想让李怀生涉险。
更不想让李怀生去那种腌臜地方,污了眼睛。
那极乐窟里是什么光景?
那里头的男人,一个个都被色欲迷了心窍,若是看到怀生这般模样……
沈玿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我没法子。”
他别过头,赌气似的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那种地方我不熟,没门路。”
“沈玿。”
李怀生忽然伸手,抓住了沈玿的手腕。
“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沈玿转过头,盯着李怀生,良久,他挫败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李怀生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要惩罚他,却又舍不得用力。
“去可以。”
“但必须听我的。”
“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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