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看不惯他……”
魏兴小声嘟囔着,眼神飘忽。
沈玿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也挂不住了。
他干笑两声,殷勤地凑过来,拿起桌上的帕子去擦那泼出来的茶水。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手疼不疼?”
“这茶盏是瓷的,硬着呢,怎么能拿手拍。”
“下回要拍,拍桌子就行,实在不行拍我也成。”
李怀生冷眼看着这两人瞬间变脸的把戏。
心里那股子火气,反倒消下去不少。
只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两人,加起来年岁也不小了。
怎么凑一块儿,就跟那三岁的稚童似的。
非要争个高低,抢个糖吃。
“还要我请你们出去?”李怀生问。
“不用不用。”魏兴连忙摆手,“我这就闭嘴。”
他老老实实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沈玿也规矩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屋子里总算是清净了。
只有弄月候在门外,听着这一出,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这若是有人瞧见。
一个是掌管京城巡防的铁面阎罗,一个是富可敌国的笑面狐狸。
在这小小的静心苑里,被自家九爷一句话训得跟孙子似的。
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屋子里刚静下来没多大会儿。
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一股凉风跟着钻了进来。
墨书手里捧着个半尺见方的红漆描金匣子,傻大黑粗地往里闯,也没在那门槛上留个神,脚下绊了个趔趄,怀里的匣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爷,外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软榻上的人眉心微蹙,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只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倒是坐着的两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
“谁送的?”
“什么东西?”
两人异口同声,问完又互相嫌弃地瞪了一眼。
墨书被这两个煞神吓了一跳,抱着匣子往后缩了缩,瓮声瓮气地回话:“是王公子,说是刚收到家里捎来的土特产,想着咱们爷刚考完试,特意挑了些送过来尝尝鲜。”
王公子?
魏兴和沈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魏兴几步跨到墨书跟前,伸手就把那匣子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
“土特产?”魏兴掂了掂分量,冷笑一声,“这王弘之倒是会献殷勤,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沈玿凑了上来,眼里精光闪烁,早没了方才被训斥时的老实样。
“打开瞧瞧。”沈玿怂恿道,“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吃坏了肚子。”
魏兴这回没反驳他,手指在那铜扣上一挑,“啪嗒”一声,盖子弹开。
两人也不顾什么礼数了,两颗脑袋凑在一处,往那匣子里瞧。
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
两个青花瓷的小罐子,封口处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君山银针”四个小字。
旁边是两包油纸裹着的吃食,透着股淡淡的咸香味。
最底下,还压着一本书。
沈玿眼尖,伸手就把那书抽了出来。
不是什么圣贤书,也不是什么艳情话本。
是一本《南游杂记》。
书封有些旧了,显然是被人常翻看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沈玿随手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书页里夹着一张素笺。
上面没写什么酸诗,只两行字:
“阅此书,知南境风物甚美。若得闲,愿与君共话巴山夜雨。”
落款是“弘之顿首”。
沈玿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便多了几道褶皱。
“愿与君共话。”沈玿嘴里咂摸着这几个字,语气凉飕飕的,“这王弘之,看着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原来也是个肚子里藏着花花肠子的。”
魏兴没看那纸条,他的注意力在那两包吃食上。
他拆开其中一包的一角,看了看。
是风干的腊肉脯,切得极薄,色泽红亮。
“这是把家里那点底儿都掏出来了吧。”魏兴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扔回匣子里,动作有些粗鲁,“这君山银针,可是贡茶。”
“每年统共就那么点产量,大半进了宫,剩下的都在那些权贵手里。”
“他倒是舍得。”
沈玿盖上匣子,发出一声脆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那是两头领地里的野兽,突然嗅到了另一股陌生且危险的气息时,本能的警觉。
“你怎么看?”沈玿问。
魏兴磨了磨后槽牙,“还能怎么看?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要是敢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沈玿嗤了一声,“打断腿?到时候人家一瘸一拐地往怀生面前一杵,说是被你打的,你猜怀生是心疼他,还是赶你走?”
魏兴一噎,瞪着眼,“那你说怎么办?”
沈玿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软榻。
李怀生已经睡熟了。
呼吸轻浅,胸膛微微起伏。
几缕发丝散乱地搭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就是这么个人。
怎么就这么招人惦记呢?
沈玿叹了口气,心里的那点算计、那点防备,在看到这张睡颜的时候,都化成了无奈。
他走到榻边,弯下腰,伸手将李怀生脸颊上的乱发轻轻拨开。
魏兴也没拦着,只是站在两步开外,抱着胳膊,目光沉沉地盯着。
沈玿直起身,看了魏兴一眼,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一直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住。
“过两日,我要回一趟南境。”沈玿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平日里的那股子轻浮劲儿。
魏兴一愣,有些意外,“这时候走?”
“生意上的事,脱不开身。”沈玿没细说,只是皱了皱眉,“原本想着把京城这边的盘口理顺了再走,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把门给看紧了。”
魏兴皱眉,“这还用你说?”
“别不当回事。”沈玿道,“这京城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多了去了。”
“咱们俩斗,那是咱们俩的事。”
“但我不想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屋里又多出个什么张公子、李公子。”
魏兴语气不耐:“知道了。”
沈玿再次叮嘱:“有魏参将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京城的防务你是行家,这防‘狼’的差事,想必你也做得来。”
说完,他又往屋里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很快敛去。
“走了。”沈玿转过身,大袖一挥。
魏兴站在树下,看着沈玿离开的方向,站了许久。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他才回过神来。
魏兴大步走回屋,走到榻边,看着熟睡的人,低声一句。
“招蜂引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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