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国子监监生服饰的青年,正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显然是被问住了。
楼下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国子监的学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反观那群云章书院的人,一个个昂首挺胸,神采飞扬。
“谢兄,承让了。”
那顾希春合上折扇,拱了拱手。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承让的意思。
陈少游气得直跳脚,“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他怎么敢……”
王弘之也皱紧了眉,“此人虽有才,但未免太不知收敛。”
就在这时。
那顾希春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楼下的人群。
似是在寻找下一个对手。
又或者,是在享受这种俯视众生的快感。
“还有哪位才俊,愿上来赐教?”
没人应声。
连谢师兄都败了,其他人上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当口。
四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并未刻意要做什么张扬的姿态,仅仅是迈过门槛的那一步,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竟莫名地静了一静。
国子监这边的阵营里,不知是谁先眼尖,猛地跳了起来,惊喜嚷道。
“是李怀生!怀生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死寂的水面上投下巨石。
原本蔫头耷脑的监生们,呼啦啦站起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一人身上。
李怀生就那么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身后是熙熙攘攘的红尘闹市,身前是剑拔弩张的辩论战场。
可他偏偏像是独立于这两者之外。
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冷似寒玉。
那双眸子扫过全场时,并未停留,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一汪清泉洗过,连带着那浮躁的心绪都跟着平复了几分。
二楼,东侧的雅间窗扇大开,却垂着一层细密的竹帘,将外头的视线隔绝,里头的人却能将大堂的情形尽收眼底。
紫檀木的圆桌旁,坐着两人。
刘宣手里捏着一只极薄的瓷杯,当那道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陡然凝住,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凉笑。
“又是他。”
刘宣低声呢喃了一句,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滚落,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那股子燥意。
这人还真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
坐在他对面的刘豫,身披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手里捧着个暖炉。
听到刘宣的话,他并未接茬。
他的目光,像是被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给钉住了。
刘豫自幼体弱,常年缠绵病榻,也正因如此,他将那份无法宣泄的精力,全寄托在了金石书画之上。
他对美的感知,比常人要敏锐百倍,也要剔透百倍。
在他眼里,此时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幅画,一首词,一段流淌的气韵。
那人的五官生得极好,这是皮相,京城里好看的人并不少见,可能将这皮相撑起风骨的,却寥寥无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是他在静园枯坐时,偶尔瞥见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独自盛开的白梅。
清瘦孤绝,却又透着一股子打不断的韧劲。
那竹青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急不躁,仿佛这满堂的目光只是清风拂面。
刘豫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世间竟有此等人物……”
刘豫喃喃自语,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矫揉造作的名士,也见过太多满身铜臭的权贵。
但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一直静立在一旁侍候茶水的顾怜儿,听到这声赞叹,此时也透过竹帘的缝隙望了下去。
她也是一怔,果然好颜色。
楼下大堂。
国子监的众人连忙大步迎了上去。
“怀生!少游!你们可算来了!”
“快快快,这边坐!”
“这位置视野好,正对着那云章书院的狂生!”
几人不由分说,簇拥着李怀生往前走去。
那架势,不像是在迎一位同窗,倒像是在迎一位能定乾坤的大将。
相比之下,云章书院那边的反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几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书生,原本还在高谈阔论,此刻也不由得停了下来,目光在李怀生脸上打转。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又是谁?国子监何时出了这么号人物?”
“长得倒是……这般好看。”
说话这人是个面皮白净的书生,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莫不是国子监辩不过咱们,便使出这美男计来惑乱军心?”
“嗤——你也太高看他们了。”
旁边一人面露不屑,“若是比脸,咱们甘拜下风。可今日是论道,又不是那秦楼楚馆里的选秀,脸长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看也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方才那几位才子,上来之前不也是气势汹汹?结果呢?连顾师兄三句话都接不住。”
陈少游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当即就要骂回去。
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
李怀生神色淡淡,走到桌前,撩起衣摆,从容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般风流态度。
“少游,坐。”
陈少游那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愤愤地坐下,只是那一双眼睛还要喷火似的瞪着对面。
林匪和王弘之也跟着坐下。
顾希春看着这一幕,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打量的意味。
长得好?
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顾希春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清了清嗓子。
“方才几轮论辩,在下听了诸多高论。”
“什么德治,什么仁政,说得是天花乱坠。”
“可在下是个俗人,只信奉一条——仓廪实而知礼节。”
“今日这最后一题,在下便不与诸位绕弯子了。”
“咱们就论一论这最俗的东西。”
“论义与利,若国库空虚,边患四起,朝廷可否与民争利?”
这句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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