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的满月礼,京城豪门都来捧场,人群中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素衣女子。
是太子萧琮那位曾被流放的远房表妹——虞青绾。
她借着大赦的机会赶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萧琮怀里。
萧宸当场失态,心疼地搂着她的纤腰不肯放。
二人泪眼相望,互诉衷肠。
霎时间,我从众星拱月的太孙之母,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
帝后震怒,斥责太子失仪,更嫌虞青绾冲撞吉宴,要将她赐死。
我却盈盈下拜,为虞青绾求了一个侧妃之位。
不过是个靠旧日情分博同情的玩意儿罢了。
我是丞相嫡女,有子嗣,有权位,地位早已坚如磐石。
不过一个凭眼泪得来的侧妃之位,我倒要看看,她能坐到几时。
……
满月宴刚散,我就让贴身丫鬟如意把虞青绾安置在了揽月阁。
那里临水向阳,风景宜人,最重要的是,离萧琮的书房只隔着一条回廊。
如意回来后,忍不住抱怨:“娘娘,您知道外面那些碎嘴的都在传什么吗?她们说……”
“我知道。”我眼也不抬地打断她,继续在信笺上写字。
无非就是说我堂堂丞相嫡女,竟这般软弱,任由一个罪臣之女骑到头上。
写完最后一划,我终于收笔抬头:“但是如意啊,我教过你的,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如意不明所以,困惑地眨眨眼。
我抿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我今日若是不答应,反倒让虞青绾成了太子爱而不得的心结。”
“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关门打狗,又能承太子的愧疚之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如意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眉:“可老爷那边……今早递话进来,说很是担忧。”
“转告父亲,不必忧心,只需为我办一件事。”
我拿起书案上的素笺,仔细封好,交给如意:“务必亲自交到父亲手中。”
如意郑重接过,马上去办。
她前脚刚走,后脚萧琮就来了。
他还穿着今日满月宴上的那身紫色蟒袍,面色有些疲惫。
“蔓君。”他走到我面前,难得露出几分局促,“今日……谢谢你。”
我垂下眼帘,做出温顺模样:“殿下何出此言?你我夫妻一体,何须言谢。”
这三年,我太了解萧琮了。
他是太子,也是男人,对贤惠大度的妻子总会心存愧疚。
而愧疚,往往比宠爱更长久。
果然,他伸手轻抚我的鬓发,声音柔和下来:“绾儿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孤只是不忍心。”
“臣妾明白。”我抬眼看他,眼中泛起水光,“虞妹妹能回来,是殿下的福气,也是东宫的福气。”
萧琮动容,握住我的手:“蔓君,你总是这般懂事。”
恰在此时,乳母抱着孩子进来。
小家伙刚睡醒,正挥舞着小手咿呀作声。
我接过孩子,柔声道:“父皇赐名了,单名一个尧字。尧舜之尧。”
萧琮眼睛一亮:“尧舜禹汤!父皇对尧儿寄予厚望。”
他小心地接过孩子,又腾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蔓君,你为孤生下皇长孙,功不可没。”
我顺势靠在他肩头,脸颊微红。
大婚三载,我们也曾柔情蜜意过。
此刻,他看着我泛红的面颊,喉结滚动了一下:“蔓君,你已出了月子,是不是可以……”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生的嬷嬷慌慌张张闯进来:“殿下!虞侧妃梦魇了,哭得厉害,一直唤着您的名字!”
萧琮的手僵在半空。
我立刻退后半步,从他怀中接过尧儿,温声道:“殿下快去看看吧。虞妹妹刚回来,许是还不习惯。”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那你……”
“太医说了,臣妾还需将养些时日。”我红着脸低下头,声音轻如蚊蚋,“到时……臣妾再恭迎殿下。”
说着,我伸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萧琮呼吸一滞,眼中暗流涌动。
他攥住我的手指,声音低哑:“那你好好歇息,孤明日再来看你和尧儿。”
我恭恭敬敬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片紫色衣角彻底不见,我才缓缓收回目光,将尧儿递给如意,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娘娘!”如意气得跺脚,“您为何要这般大度!就算不能做什么,让殿下留在咱们这儿也是好的呀!”
我点点她的额头:“傻瓜,你得了心心念念的礼物,难道不想立刻拆开看看?”
如意一愣。
我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平静无波:“如今殿下对她失而复得,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
“我何必上赶着去争?且让她得意一阵吧。”虞青绾这一得意,就得意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以各种理由推脱晨昏定省。
今日头疼,明日脚软,后日又说夜里侍奉太子太过疲累。
如意气得在屋里转圈:“娘娘!您看她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了?”
我正给尧儿绣肚兜,针脚细密地穿过红色锦缎:“急什么。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看不过眼的人。”
果然,次日清晨,皇后宫里就来人了。
传话的太监垂着眼皮:“皇后娘娘说了,虞侧妃入宫多日,却从未向太子妃请安,实乃不知礼数。请太子妃带着虞侧妃,即刻前往凤仪宫。”
我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如意,去揽月阁传话。”
凤仪宫里,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明黄凤袍,不怒自威。
虞青绾跪在下头,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抬起头:“表姨母,青绾知错了……”
“住口!”皇后猛地一拍桌案,“你虞家当年受贿枉法时,你娘就已被逐出族谱!本宫跟你可不是什么姨甥!”
虞青绾浑身一颤。
皇后继续冷声道:“太子妃宽厚,不计较你失礼。但本宫执掌六宫,绝不能容此歪风!来人——”
两个粗使嬷嬷立马上前。
“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殿中回荡。
才第一下,虞青绾就忍不住惨叫起来。
“琮哥哥……救我……”
就在第二下板子要落下时,萧琮冲进了凤仪宫。
他挡在虞青绾身前,厉声道:“母后!您怎能如此狠心?绾儿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啊!她身子弱,如何受得住这酷刑!”
皇后气得发抖:“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礼法!”
萧琮直接挺直脊背,将虞青绾护在身下:“您若是要动绾儿,不如先打死儿臣!”
“你——”皇后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最终狠狠一甩袖。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萧琮抱起已经昏过去的虞青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仪宫。
我安静地行礼告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刚回到东宫,虞青绾就幽幽转醒,指着我哭诉:“太子妃姐姐,是不是你向母后告的状?”
闻言,萧琮脸色铁青地看向我:“谢蔓君,是不是你?”
我缓缓抬起眼。眼眶适时地红了:“殿下觉得,是臣妾所为?”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绾儿不满?”他语气生硬。
我抽出帕子,半掩住脸,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若臣妾真想对付虞妹妹,何须等到今日?她第一日不请安时,臣妾便可去母后跟前哭诉了。”
萧琮愣住了:“是……是孤糊涂了。”
他神色松动,伸手想替我擦泪:“蔓君,孤只是……太着急了。”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虞妹妹还受着伤,殿下还是先带她回去看看吧。”
“蔓君……”萧琮无奈轻叹。
我充耳不闻,默默拭泪。
萧琮无奈转身,重新抱起虞青绾:“走吧,孤让太医来看看,可有伤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步离去。
虞青绾靠在他肩头,朝我投来得意的一瞥。
他一走,如意立刻凑过来,气得眼睛发红:“娘娘!您看她那得意样!”
“急什么。”我放下帕子,神色恢复平静,“父亲那边,进展如何了?”
如意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老爷传话进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微微点头,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宫墙之后。
“那本宫便来吹一吹这东风。”三日后,早朝。
御史弹劾太子宠妾灭妻,纵容侧妃母家行不法之事。
满朝文武哗然。
龙椅上的皇帝沉下脸:“说清楚。”
王御史从袖中掏出奏本:“虞侧妃之父虞文康,自蒙赦回京后,仗女之势,买卖官职,收受贿赂,赃银逾万两!”
皇帝翻看证据,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萧琮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自虞氏入东宫,你专宠偏房,冷落正妻,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更是纵容外戚枉法!你这样,置太子妃于何地?置礼法于何地!”
这种闺房私事本不该在金銮殿上说。
但我爹是文官之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
萧琮这三个月来的荒唐,早让清流们不满至极。
皇帝这是在安抚。
可虞青绾的父亲不过一个罪臣,哪来这么大本事。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我爹的推波助澜。
萧琮的声音发颤:“儿臣知错……”
皇帝怒气未消,只留下一句“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便拂袖而去。
萧琮浑身一僵,最终伏下身去:“儿臣……遵旨。”
聪明人都知道,皇上这是在逼萧琮雨露均沾,冷落虞青绾。
萧琮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时,虞青绾已经等在门口了。
“琮哥哥!求你救我爹!他们说我爹要被杀头——”
萧琮打断她,声音疲惫:“你知道父皇提了什么条件,才肯放过你爹吗?”
虞青绾急切道:“那是我爹啊!无论什么条件都得救!”
“是吗?”萧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哪怕要牺牲孤?”
虞青绾毫不犹豫:“您是太子,谁能真正为难您?琮哥哥,求您了,我就这么一个爹……”
萧琮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好,那孤便如你所愿。”
他转身,径直朝我的寝殿方向走去。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卸妆。
我放下玉梳,淡淡道:“如意,把本宫新制的那件烟罗纱衣拿来。”
如意愣了愣:“娘娘,这都亥时了,殿下应该不会……”
“他会来的。”我重新拿起骡子黛,细细描眉。
子时三刻,萧琮果然来了。
一身酒气,衣襟微敞,眼里满是红血丝。
我起身迎上去,没有问任何话,只是默默替他解下外袍。
殿内只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我们。
萧琮怔怔地看着我,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蔓君……”
“殿下,”我轻声道,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太医说,臣妾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他一怔。
我踮起脚,气息若有若无拂过他耳畔:“这些日子,臣妾很想您。”
话音未落,萧琮忽然打横抱起我,近乎粗暴地将我扔在榻上。
纱衣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扯开衣带时,动作急切得像在证明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我闭上眼,承受他带着酒意的占有。
黑暗中,他含糊地唤了一声“绾儿”,又很快改口成“蔓君”。
无所谓。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再醒来时,旁边已经凉透了。
如意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嘟囔:“殿下一早就去了揽月阁,结果吃了闭门羹。站了半晌,才悻悻地上朝去了。”
她越说越气:“那狐媚子究竟有什么好!”
铜镜里,我微微一笑:“如意,去给揽月阁透点风声。就说……殿下昨夜来我这儿,就是为了救她们父女。”
如意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她匆匆离去。
我对着镜子,仔细插上凤簪。
若虞青绾知道,是自己亲手将萧琮推向我怀里,该多难受啊。
可我偏要她难受。
一寸寸,一天天,磨掉他们那点子旧日情分。
让她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毕竟深宫寂寞,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当天晚上,揽月阁传来消息。
虞青绾摔了好几套青玉茶盏,动静闹得挺大。
我正靠在榻上哄尧儿睡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然后呢?”
“然后……殿下就过去了。”如意压低声音。
“听守夜的太监说,这回没吃闭门羹。虞侧妃一见面就扑进殿下怀里哭,说都是因为她,让殿下受委屈了……”
“殿下心一软,就留下了,还……叫了三次水。”
我指尖轻轻拂过尧儿柔软的脸颊。
看来接连的打击,总算让她学会示弱了。
懂得利用萧琮对她的怜惜,倒也不算太蠢。
不过,光会示弱可不够。
翌日,虞文康的处置结果也下来了。
只是打了三十大板,斥责一番便放回了家。
消息传来不久,虞青绾竟破天荒地主动来给我请安了。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撒花裙,簪着新得的点翠步摇,脸上透着被滋润后的红润。
“给太子妃姐姐请安。”
她盈盈下拜,礼数倒是周全,只是眉眼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倒是清闲,可怜妹妹我刚刚起身,殿下就派人来说,今晚还要去我的揽月阁,真是黏人得紧呢。”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淡淡一笑:“是吗?那真是辛苦妹妹了。”
虞青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得意僵了僵,随即又扬起笑容:“只要殿下高兴,绾儿不辛苦。”
说完,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婷婷袅袅地走了。
如意气得跺脚:“娘娘!您看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急什么。”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她越是这般沉不住气地炫耀,才越显得心虚。由着她得意吧。”
接下来的日子,萧琮果然又常往揽月阁跑了。
而虞青绾则处处柔顺体贴,将萧琮哄得团团转。
如意日日来报,焦虑都写在脸上。
我也不劝她别急了,如常处理宫务,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这日午膳,御膳房上了一道清蒸鲈鱼。
鱼鲜味扑鼻而来,我却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娘娘!”如意连忙给我顺气,眼睛忽然一亮,“您……您该不会是……”
我缓过气,摆摆手:“别声张。去丞相府一趟,请信得过的府医过来,悄悄儿的。”
府医来得很快,号脉之后,面上露出喜色,随即又转为凝重。
“恭喜太子妃,确是喜脉。只是……”他压低了声音,“娘娘生产不过半年,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此次胎像……有些不稳,恐有滑胎之兆。”
胎像不稳?
我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眸色一沉。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既然保不住,那便不必强保了。”
我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府医一惊,抬眼望我。
我看着他,缓缓道:“为我备好一副落胎药,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是意外小产。什么时候用,我会告诉你。”
府医额角渗出冷汗,但触及我的眼神,终究还是躬身应下:“是,小人明白。”一个月后,皇后的生辰宴办得极是热闹。
虞青绾盛装出席,献上一尊白玉观音作为贺礼。
玉质温润,显然是下了血本。
皇后向来信佛,见此果然喜欢,笑着夸了她几句。
虞青绾忽然抚着小腹,满面羞红地开口:“母后,儿臣还有一喜……想亲口禀告母后。儿臣……有了身孕,已近两月。”
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贺喜声。
萧琮又惊又喜,握住她的手:“绾儿!你怎么不早告诉孤?”
虞青绾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又转向皇后:“绾儿想,这样天大的喜事,定要第一个让母后知道,沾沾母后的福气才好。”
皇后最喜子嗣繁茂,闻言更是开怀,当场又赏了她不少珍宝,连声嘱咐要好生养胎。
虞青绾谢恩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宴至中途,皇后有些乏了,萧琮亲自搀扶她回宫歇息。
虞青婠便袅袅婷婷地走到我身边,抬起手腕,露出皇后新赏的白玉镯子。
“姐姐您瞧,母后还是疼我的。谁让我们是亲姨甥呢,血脉相连,自然比旁人亲近些。”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的事,少不了你们谢家推波助澜。想拿捏我爹来要挟我?谢蔓君,你休想。”
我拨弄着面前的酒杯,连头都没抬:“虞侧妃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是本宫拿着银子,逼你父亲去贪赃枉法的吗?他可是……惯犯了。”
“你!”虞青绾气结,扬手就要发作。
忽然,她眼波一转,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啊——太子妃!你……你为何要推我!”她捂着肚子痛呼。
“绾儿!”萧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竟去而复返,见状疾步冲来,撞开我扑到虞青绾身边,“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幸而如意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谢蔓君!”萧琮抬头,眼中满是怒意,“你明知绾儿怀着身孕,怎能如此狠心!”
“殿下,臣妾没有推她。”我稳住身形,平静道。
“你还狡辩!”虞青绾靠在他怀里,泪眼婆娑,“琮哥哥,我好疼……我们的孩子……”
如意忍不住开口:“你少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摔的!我们娘娘都没动!”
“放肆!”虞青绾立刻尖声道,“一个贱婢,也敢顶撞主子?琮哥哥,你要为绾儿做主啊!”
萧琮正在气头上,立刻喝道:“将这不懂规矩的奴婢拉下去,掌嘴二十!”
两个嬷嬷应声上前就要拖走如意。
我连忙求情:“殿下息怒,如意也是一时情急……”
“太子妃自身不正,身边的奴才自然也没规矩!”萧琮正在气头上,并不松口。
眼看就要被拉走,如意忽然挣扎着大喊:“殿下!太子妃也怀了身孕!这些日子害喜害得浑身无力,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有力气去推虞侧妃?!”
“等等!”萧琮猛地一怔,转头看向我,脸上的怒意被惊疑取代,“蔓君,你……你有身孕了?”
我适时地低下头,轻轻颔首:“是……本想等胎像稳了,再给殿下和母后一个惊喜。”
萧琮脸上瞬间阴转晴,巨大的惊喜让他暂时忘了方才的争执:“当真?!太好了!这是双喜临门啊!”
一旁的虞青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下好了,我和她都怀着“皇嗣”,萧琮哪边都不敢重责。
他沉吟片刻,尴尬地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怕是场误会。你们都怀着身子,千万要以皇嗣为重,莫要动气。”
虞青绾哪里甘心,拉着萧琮的衣袖撒娇:“琮哥哥,绾儿受了惊吓,心里害怕……”
萧琮看看她,又看看我,面露为难。
我善解人意地开口:“虞妹妹今日受惊了,殿下该去好好安抚才是。臣妾无妨,自己回去歇着就好。”
萧琮闻言,感激地看着我:“蔓君,还是你识大体。孤明日再去看你。”
说完,便搂着虞青绾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我才直起身。
如意揉了揉脸,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娘娘,奴婢刚才那嗓子,喊得如何?”
我弯了弯唇角:“恰到好处。”我有孕的消息传开,皇上和皇后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东宫,规格明显压过了给虞青绾的。
但我心中明了,这不过是做给前朝那些言官们看的。
只是,这表面的风光,已经足够让揽月阁那位气炸了肺。
当晚,她又砸了好几套上好的瓷器。
听到禀报,我只是微微一笑。
翌日午憩时,我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尖锐的坠痛。
如意掀开薄被一看,吓得声音都变了:“娘娘!血……见红了!”
我眼神一厉,反而冷静下来:“如意,去把府医留下的那副药,按他说的法子熬好,随时备着。”
“是!”如意转身就要跑。
“等等。”我叫住她,“另外,派人去请太子殿下,还有虞侧妃。就说……本宫今夜在花园水榭设下小宴,想与虞妹妹杯酒释前嫌,往后和睦相处,共同为殿下分忧。”
妻妾和睦,是萧琮最乐见的情形。
即便虞青绾不愿来,萧琮也会劝着她来。
果然,晚霞漫天时,萧琮就带着不情愿的虞青绾到了。
水榭里清风徐徐,我亲自斟酒,举杯对虞青绾道:“妹妹,往日种种,或许有些误会。如今你我都有孕在身,当同心协力为殿下开枝散叶才是。”
“这杯酒,就当姐姐的赔罪,往后咱们姐妹一心,可好?”
萧琮满脸欣慰,看向虞青绾。
虞青绾只得端起酒杯,与我轻轻一碰。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我便捂住肚子,痛呼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殿下,孩子……我的孩子……”
裙摆迅速被血色洇湿。
萧琮大惊失色:“蔓君!”
我指着虞青绾,声音颤抖:“虞妹妹……你……你为何要在酒中下药害我?”
“我没有!”虞青绾脸色煞白,猛地站起。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布菜的小丫鬟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是侧妃娘娘给了奴婢一包药粉,命奴婢趁人不备,下在太子妃的酒杯里!奴婢不敢不从啊殿下!”
“你胡说!”虞青绾尖声叫道,“琮哥哥,她是诬陷!是谢蔓君陷害我!”
萧琮看着那丫鬟,又看看痛得蜷缩的我,脸色阴沉不定。
就在这时,皇后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太子!证据确凿,你还要听这毒妇狡辩吗?”
“母后……”萧琮一惊,没想到皇后会出现得这么及时。
皇后凤目含威,扫过虞青绾:“虞氏善妒,谋害皇嗣,罪不可恕!来人,将她打入冷宫!”
“不!琮哥哥救我!我没有!我是冤枉的!”虞青绾扑向萧琮,却被宫人死死拉住。
萧琮面露不忍:“母后,绾儿她……她也怀着身孕……”
我也强忍着痛,虚弱开口:“母后……求您看在虞妹妹腹中骨肉的份上,从轻发落吧……不如先禁足揽月阁,待她生产之后再行处置……”
皇后看着我,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就是太过心慈手软。罢了,依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她拖回揽月阁,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虞青绾被皇后身边的嬷嬷堵上嘴,粗暴地拖走了。
皇后又嘱咐我好生休养,这才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我和萧琮。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愧疚:“蔓君……是孤对不住你,没能护好你和孩子……”
我将脸埋入他怀中,声音哽咽:“臣妾知道,殿下心里深爱虞妹妹。只要殿下高兴,臣妾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蔓君……”萧琮将我搂得更紧,声音沙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缓缓勾起了唇角。小产后,我“伤心”地休养了一个月。
期间萧琮常来探望,对禁足中的虞青绾则只字不提。
我能看出他眼中的愧疚,却装作不知。
这日阳光甚好,尧儿在厚厚的地毯上爬得正欢,咿咿呀呀地朝我伸手。
我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
如意悄悄走进来,附耳低声道:“娘娘,丞相派人送了个‘礼物’来,说是您一定喜欢。”
我挑眉,接过她递来的锦盒。
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封薄薄的信。
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一遍,我轻轻笑出了声。
“礼物”果然很合我心意。
虞青绾的死期,这下真的要到了。
禁足月余,萧琮一次也未去看过她。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念着虞青绾的。
只是碍于皇后的禁令,不敢逾矩。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做个为他分忧解难的贤妻。
这日晚膳后,我亲手为他沏了杯安神茶,柔声道:“殿下可是有心事?不如……去看看虞妹妹吧?她怀着身孕,独自禁足,想来也不好受。”
萧琮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蔓君,你当真愿意让孤去?但母后那里……”
我微微一笑:“殿下放心,臣妾陪您一同去。有臣妾在,母后即便知晓,也不会过分怪罪的。”
萧琮动容,握住我的手:“蔓君,你总是这般体贴。谢谢你。”
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悄悄前往揽月阁。
一路上,萧琮的脚步略显急切。
我冷眼旁观,心中哂笑。
越期待,等下的失望才会越彻底。
揽月阁外围寂静,唯有正殿隐约透出灯火与人声。
我拉住萧琮的衣袖,轻声道:“殿下,咱们悄悄进去,给虞妹妹一个惊喜如何?”
萧琮点头,我们放轻脚步靠近。
还没到门前,殿内竟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萧琮脸色骤然一变,抬脚就要踹门。
我连忙拉住他,低劝:“殿下息怒,或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太监在回话?且听听再说。”
萧琮胸膛剧烈起伏,勉强停下。
里面继续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流气:“……侧妃娘娘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不认我们这些老熟人了?”
虞青绾又惊又怒,却不得不压低声音:“闭嘴!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男人嘿嘿一笑,“就是手头紧,想跟娘娘讨十万两银子花花。不然……就别怪小的嘴不严,把咱们当年的‘旧情’,好好跟太子殿下说道说道。”
“放肆!你敢威胁我?我现在是太子侧妃!”
“太子侧妃?”男人的笑声更猥琐,“不知道玩起来,是不是比当年在流放路上……更带劲些?哈哈哈——”
“砰!”
萧琮再也听不下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殿内,虞青绾正与一个中年男子对峙。
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两人同时回头。
虞青绾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萧琮的目光剐过那男人,最后死死钉在虞青绾脸上:“他、是、谁?!”“他……他……”虞青绾面无人色,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那男人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抢答:“太子殿下饶命!小的是当年押送流犯的差役!虞姑娘……不,侧妃娘娘流放路上,为了少受些苦,曾委身于小的!小的今日只是想来讨点赏钱,绝无他意!殿下饶命啊!”
每一个字都像根刺,狠狠扎在萧琮心上。
他猛地转向虞青绾,目眦欲裂:“你不是告诉孤……你是完璧之身吗?!虞青绾!你竟敢骗孤?!!”
流放路上的女子,想要保全清白谈何容易。
但虞青绾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初夜时蒙混过关。
此刻被这个肮脏的男人戳穿,萧琮自然怒不可遏。
虞青绾瘫软在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实如山,如何狡辩?
萧琮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眼中杀意沸腾:“来人!把这秽乱宫廷的狗东西拖下去!乱棍打死!”
立刻有侍卫冲进来,架起那不断求饶的男人就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目光与我对上一瞬。
我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
他才是我父亲精心寻来的“礼物”。
辞官回乡后,他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父亲许了他儿子一个安稳前程,他便心甘情愿来演这出戏。
用自己一条残命,换家人富贵。
死得其所,不算亏本买卖。
殿内重归死寂。
萧琮再看虞青绾时,眼中已没有半分往日情意,只剩深深的嫌恶。
“来人。虞氏德行有亏,欺瞒君上,即日起,打入冷宫!”
“不!琮哥哥!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虞青绾这才如梦初醒,扑过去抱住萧琮的腿,“我是被迫的!我是为了活命啊琮哥哥!”
萧琮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被她触碰都无比恶心。
他猛地一拂袖,狠狠将她甩开!
虞青绾惊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腹部恰好撞在坚硬的桌角上。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下衣裙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萧琮身体僵了一下,看着她身下蔓延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但随即,他别开眼,语气决绝:“这种脏东西,没了就没了。”
说完,他没再看地上痛得蜷缩起来的虞青绾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去。
身为太子妃,我总得留下善后。
直到萧琮走远,我才吩咐如意:“去传太医来,给她瞧瞧。毕竟曾是太子侧妃,别真出了人命。”
如意领命去了。
我缓缓走到虞青绾面前,蹲下身。
她疼得浑身痉挛,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我,里面是滔天的恨意。
“谢……蔓君……这下……你满意了?”
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恨。
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当然。满意极了。”
那日后,萧琮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开始酗酒,常常在书房独饮至深夜,政事也懈怠了不少。
皇上得知后大为震怒,将他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
直到皇上自己忧思成疾,病倒在床,令萧琮监国,他才被逼着从酒瓶中清醒过来,强打精神处理朝政。
但他整个人变得阴郁沉默,东宫上下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虞青绾”三个字。
唯有尧儿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时,他脸上才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皇后看在眼里,忧心忡忡。
我这个“贤良”的太子妃,自然要为她分忧。
我亲自为萧琮物色了两房新人,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眉眼气质,竟都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虞青绾。
萧琮起初并不上心,直到一次醉酒后,错将其中一位宛美人认作了虞青绾。
有一便有二。
新鲜柔美的容颜,刻意模仿的娇态,很快填补了萧琮内心的空洞与失落。
他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慰藉中,将冷宫里那个真正的旧人,渐渐抛到了脑后。不久,宛美人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来,我亲自带着厚礼去探望,闲谈间,“无意”提起了冷宫。
“说起来,虞妹妹在冷宫也不知如何了。殿下虽恼她,但终究有过情分。”我叹息一声。
宛美人是个聪明人,立刻顺着我的话,露出一丝好奇与怜悯:“太子妃姐姐心善。不如……妾身陪您去看看?也当为腹中孩儿积福。”
我看着她与虞青绾七分相似的眉眼,点了点头。
冷宫荒僻,门窗破败。
虞青绾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形容枯槁。
看见我们进来,她先是一愣,待看清宛美人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我淡淡开口:“虞氏,宛美人如今怀着殿下的骨肉,已住进揽月阁了。殿下很疼她。”
揽月阁……那是她曾经风光无限的地方。
虞青绾死水般的眼里终于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抬头,嘶哑道:“谢蔓君!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像是疯了般朝我扑来,却被如意和宫人牢牢拦住。
宛美人掩口轻笑,上下打量着虞青绾,语气轻蔑:“我当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能让殿下念念不忘呢。原来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脏妇。”
她转向我,娇声道:“太子妃姐姐何必与她多言,没得污了耳朵。这等疯妇,交给妹妹处置便是。”
说罢,她使了个眼色。
她带来的两个健壮嬷嬷立刻上前,一个反剪住虞青绾的手臂,另一个捏住她的下巴,将早已备好的一杯“毒酒”强行灌了下去。
虞青绾剧烈挣扎,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死死盯着我。
不一会儿,她便软软瘫倒,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没了声息。
我这才蹙起眉头,叹了口气:“宛妹妹,你……你也太心急了。殿下若问起……”
宛美人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得天真又残忍:“殿下若问,便说是这疯妇不知怎的跑出冷宫,想对我不利。”
“我为了护住腹中皇嗣,不得已才让宫人拦阻,谁料她疯劲太大,自己撞翻了毒药瓶子……误食身亡。”
她眨眨眼:“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看着她,缓缓点头:“你很聪明。只是,往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
“多谢姐姐提点。”宛美人笑得更甜了。
后来萧琮果然问起,宛美人便是那般楚楚可怜地回禀的。
萧琮听后,只是皱了皱眉,沉默良久,最终挥挥手:“斯人已逝,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了吧。”
可是安插在萧琮身边的心腹却向我回禀,说萧琮偶尔会独自去虞青绾的坟前静立片刻。
我不甚在意。
人总是如此,失去了才觉珍贵,活着时相看两厌,死了倒扮起深情来。
后来,宛美人平安产下一个女儿,她也算想得开,靠着女儿和自己的“懂事”,在后宫过得颇为滋润。
倒是萧琮,登基之后,国事繁重,加上郁结于心,竟在龙椅上只坐了三年,便追随先帝去了。
尧儿顺理成章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因新帝年幼,我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父亲总揽朝局,为辅政大臣。
金銮殿上,我一身凤袍,坐在珠帘之后,听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权力握在掌中的滋味,妙不可言。
这才是我耗尽半生,步步为营,得到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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