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这种人渣连活着的空气都浪费,所以要收走我了。
这些模型,是我这几年一点点刻的。
那个小院子,是我以前答应过要给你盖的。虽然现实里给不了你了,但我把它刻出来了。我想着,如果在那边还能有家,我就住那样的院子,等风来。
卡里的钱,是我这辈子能给小北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密码没变,还是小北的生日。
还有,我在老家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赔偿金大概有五十万,手续我都办好了,律师会联系你。
听听,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如果有下辈子……算了,下辈子你别遇见我了。
你那么好,值得遇上一个把你捧在手心里,永远不让你掉眼泪的人。
我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打扰了。
勿念。
罪人:陆沧】
25
我捏着那封信,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了五年的哀鸣。
我以为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以为我已经恨透了他。
可是当我知道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那个偏远的县城,死前还在忍着剧痛给我刻这些木头时,我的心还是碎了。
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绵延不绝的、空荡荡的钝痛。
第二天,我把小北托付给温言,独自一人坐上了去西南的飞机。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县城,找到了陆沧的老家。
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屋里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和满地的木屑,什么都没有。
他的邻居大婶把一个骨灰盒递给我。
“你是陆沧的媳妇吧?哎呀,他走之前天天念叨你。他说他没脸见你,让我等他走了,把这个给你寄过去,或者等你来拿。”
大婶抹着眼泪,“这人命苦啊,最后那几个月,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也不肯去医院,说要把钱省下来给儿子。他就咬着木头块忍着,牙都咬崩了两颗……”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盒子,站在那间充满了他气息的破屋子里,眼泪终于决堤。
“陆沧,你这个混蛋。”
“你哪怕到死,都要让我欠你的。”
我带他回了北京。
没有葬在公墓,我把他葬在了郊区的一座山上。
那里能看到北京城的灯火,也能远远地望见我和小北住的方向。
下葬那天,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我把那张存着他所有积蓄的银行卡,还有他刻的那个“家”的模型,一起烧给了他。
“陆沧,钱我收到了。心意我也收到了。”
我抚摸着墓碑上他年轻时穿着军装的照片,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我不恨你了。真的。”
“这辈子太苦了,你也累了。睡吧。”
26
又过了两年。
小北十三岁了。
他的画在一次全国残障儿童绘画比赛中拿了金奖。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他:“小朋友,你的这幅画叫《守护》,画的是什么呀?”
那幅画上,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鸟,躲在一棵大树下。
大树虽然有些枯黄,但拼命伸展着枝叶,为小鸟挡住风雨。而在大树的根部,盘踞着一条老旧的、斑驳的树根,深深扎进土里,似乎在用最后的养分供养着大树。
小北握着话筒,有些紧张,但眼神很清澈。
他看了看台下的我,又看了看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是妈妈。”他指着大树。
“这是小北。”他指着小鸟。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那条树根上,沉默了很久。
就在主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小北突然笑了,那是这几年来,他笑得最灿烂、最释然的一次。
“这是……爸爸。”
他说,“爸爸变成了树根,在地底下,推着小北和妈妈,往上长。”
台下的我,瞬间泪如雨下。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在他那个混沌又纯净的世界里,他也原谅了那个曾经把他推向深渊、最后又用生命托举起他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我们刚结婚的那年。
家属院的阳光很好,风很轻。
陆沧穿着那身橄榄绿的军装,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北,笑得像个傻子。
他看到我走过来,大声喊道:“林听!回家吃饭啦!今天我包了馄饨!”
我笑着向他跑去。
风吹过,花开了。
一切苦难都还没开始,一切幸福都刚刚好。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北京的朝阳刚刚升起,照亮了小北放在床头的那幅画。
我起身,拉开窗帘。
风铃叮当作响。
“早安,陆沧。”
我对这虚空轻声说。
“我们过得很好。你也……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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