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族已经快要攻入族地,而献祭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时序灵族的族地深处,往日流转的柔和辉光被一种不祥的暗红所取代。
构筑“神隐”仪式的阵法刻印在祭坛上,那些纹路此刻仿佛吸饱了鲜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性。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蛟穿行在愈发昏暗的廊道中,手中紧握着一壶酒。
酒是黎点名要的,据说是她年轻时最爱的那种,清冽中带着灼喉的烈性。
他步伐很稳,面容依旧是一片冷清,唯有指尖因过分用力握着酒壶而微微泛白。
蛟记得与黎的约定——
“你死的时候,再给你喝。”
祭坛的入口就在前方,那是族老们安然赴死之地,可蛟却皱起了眉,心跳隐约有些加快。
“蛟。”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如同往昔无数次呼唤他时一样。
隐的身影出现在祭坛入口处,拦住了他的去路。
隐破天荒的穿了身黑沉沉的长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噙着一抹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温柔笑意。
“把酒给我吧,”隐伸出手,声音轻缓却不容拒绝,
“我来给她。”
蛟看着他没有动,那双蔚蓝色眼眸中带着迷茫,他不明白隐为什么要这样做。
“前线战况不大好,你去顶一会儿。”隐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祭坛的方向,
“这里我来看着,酒…我去送,更合适。”
是吗…
蛟抿了抿唇,他不再犹豫,将酒递给隐就转身离开了。
隐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与青年背道而驰。
“小黎。”隐的步伐有些发飘。
他拨开眼前缭绕的血色,像当年拨开绽满花苞的桃枝一样,风一吹,就看到了跪坐在漫天粉红中的少女。
黎低着头,听到隐的声音,她裹着一身白衣的身体颤了颤,披散的头发掩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你爱喝酒,打小就没人能管的住你,腿都快被打断了也要偷酒喝。”隐絮絮叨叨的倒出一杯酒。
晶莹剔透的液体流了出来,杯子里的酒液溅起一圈圈涟漪。
“之前你身体不好,我不叫你喝酒,馋了吧?”
“你恨我吗。”一直垂着头的女性突兀的开口。
她抬起头,脸上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隐握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液溢了出来,杯子太小了,酒太多了,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会…”
“我问你恨我吗。”
隐只觉得指尖被酒液浸的发凉,喉结滚动了两下,就好像这样就能咽下喉中翻涌而起的苦涩一样。
他笑着把酒递过去,指尖泛着白。
“不恨,快喝吧。”
黎却看都没看那杯酒一眼,只是神情古怪又嘲讽的看着隐。
“那你可真是个懦夫啊,都这样了都不敢恨我!”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
嘶哑的、带着哭腔却又疯狂的大笑声越来越大,黎笑的近乎疯癫,笑声到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嘶吼和尖叫。
“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坚持的‘和平’!这就是你所谓的‘底线’!”
黎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泣血般的控诉,泪水混合着眼角渗出的血丝,红得刺目。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同意加入他们!沧才会被抓住!泷才会被做成那种东西!他们本来…他们本来还能活着的!哪怕像怪物一样活着!!!”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怨恨,不仅仅是对敌人,更是对眼前这个她曾无比敬重的族长、最亲近最信任的兄长。
或许,也包括对当时亲手杀了被做成武器的族人的蛟,以及这该死的无力回天的命运。
“当时他们还没死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由蛟亲手杀了他们?!为什么连一点渺茫的希望都不留给我?!!”她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尽数倾泻。
“你们根本不懂!不懂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杀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痛苦!”
“你不恨我?啊?!你凭什么不恨我!虚伪!!!我害死了那么多族人!你凭什么不恨我!!!”
她疯癫的往前一扑,拍掉了隐手中的酒杯。
“啪”的一声,脆弱的杯子掉在地上,粉身碎骨,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所有人。
“都是你…都是我…啊啊啊啊啊都是我啊啊啊啊!!!为什么不是我死了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不得你去死啊啊啊啊!!!我恨…啊呜呜呜…都是我…”
黎疯了。
当初内鬼没供出她,但隐察觉到了黎术式的痕迹,无奈之下将她限制在住处,前些天去茧房那次,是献祭之前她最后一次离开住处。
黎早就崩溃了,她除了恨,什么都不剩了。
隐沉默的看着疯疯癫癫的黎,长袖下的手一直在颤抖。
“黎,我恨你,我恨你害了无辜的族人。”他近乎麻木的开口。
【小黎,别打了别打了!下次你偷酒我给你打掩护还不行吗?】
他不恨黎,但是她想听,想用别人的恨意来说服自己——
你就是坏种,你就是对不起他们,你就是有罪。
那就说给她听吧。
“…对啊…这样才对啊…”
【对啊,这样才对嘛!】
女人开始七窍流血,她瞳孔有些涣散的看着天空。
不喜欢…
不喜欢灰灰的天空…
“去赎罪吧,黎。”
【回家吧,泷肯定做好饭了。】
隐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了黎唇边,心脏处隐隐作痛,痛的他眼前发黑。
“你还是那么天真。”
【走走走,晚了沧那个臭小子又得把我的饭吃了,真是饭桶一个。】
“你那么天真,为什么要当族长呢?”
【那我的给你吃。】
噗嗤——
一只惨白带着血丝的手穿过了黑衣青年的胸膛,手腕翻转间,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血淋淋的掏了出来。
“你都那么恨我了,我总该做点真正值得你恨的事情吧?”
她猛地抽回手,失去了支撑的青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股大股的血液从口中涌出。
隐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被站起来的黎一脚踢下了祭坛。
她的身影在血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手中紧握着那枚心脏,
“དུས་ཚོད་ཚོད་འཛིན་བྱེད་པའི་རྣམ་རིག་ལྡན་པ་ཞིག་རེད་ཨང་། ངས་ལྷའི་སྙིང་ལ་ཕུལ་ནས་ཁྱེད་ལ་སྐྱབས་འཇུག་ཞུ་རྒྱུ་ཡིན།… རྨེག་མེད་དུ་གཏོང་བ།”
她献上了神之子炽热的心脏,求神明赐下毁灭。
阵法剧烈震荡,那枚心脏慢慢变成一枚鲜红的结晶,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抽取着范围内所有生物的生命力。
“阵法被改了…”快要死去的隐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了然和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他看向黎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怜惜与痛楚。
辛苦了,背上骂名付出生命甚至要亲手了结那么多生命,黎比他更痛苦。
我们都该下地狱。
我们都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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