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旁边的冯毅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周聿深的肩膀,不让他因为剧痛而挣扎出木桶。
“最后一步了。”
苏轻菀拿起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金针,目光死死盯着周聿深头顶的百会穴。
这是死穴,也是生穴。
这一针下去,若成,则脱胎换骨,若败,则当场毙命。
她的手在颤抖。
这是她行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手抖得这么厉害。
这是她最爱的人啊。
这一针,赌的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命。
“菀菀……”
周聿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费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相信你……”
那一瞬间,苏轻菀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全部摒弃。
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是医生。
在这一刻,她必须是个冷酷无情的医生。
“忍住了!”
话音未落,那根金针便带着破空之声,稳稳地刺入了周聿深的百会穴。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整个浴室,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别墅里回荡。
周聿深的身体猛地绷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双眼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木桶里的药液瞬间沸腾,黑色的水面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那是他体内逼出来的毒血。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一秒钟,对于浴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周聿深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皮肤红得吓人,身上扎满的银针此刻都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体内真气激荡,与药力对抗产生的共振。
苏轻菀一刻也不敢放松。
她的手指始终搭在周聿深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如同擂鼓般狂乱的跳动。
快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一直堵塞在他双腿经脉处的寒毒,正在被这股霸道的药力一点点冲散瓦解。
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阳融化坚冰,虽然过程缓慢,但势不可挡。
“师妹,他的体温在飙升!”
裴景煦一直盯着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此刻脸色大变,“已经四十一度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脑子会烧坏的!”
“不能停。”
苏轻菀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木桶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寒毒正在反扑,一旦降温,前功尽弃!”
她松开把脉的手,猛地拍在周聿深的后背上。
“噗——”
随着这一掌拍下,周聿深猛地向前一倾,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排出来了!”
裴景煦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毒血排出来了!”
随着这口毒血喷出,周聿深原本赤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监测仪上那原本疯狂报警的数值,也开始缓慢回落。
苏轻菀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身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周太太!”
冯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我没事。”苏轻菀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把他抱出来,放到床上去,动作要轻,他现在的骨头很脆。”
冯毅不敢怠慢,连忙和裴景煦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周聿深从木桶里捞了出来。
此时的周聿深,身上那一层层死皮正在脱落,露出了下面新生的、如同婴儿般粉嫩的肌肤。
这就是洗髓。
脱胎换骨,重塑筋骨。
将他安顿好之后,苏轻菀又给他把了一次脉。
这一次,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一直盘踞在体内的阴寒之气已经彻底消失了,一股微弱但生生不息的暖流正在缓慢运转。
“成功了。”
苏轻菀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景煦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擦着脸上的汗,“我的妈呀,这一趟简直比我做十台开颅手术还累,师妹,你简直就是个疯子,这种虎狼之法你也敢用。”
苏轻菀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沉睡中的周聿深。
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
呼吸平稳绵长,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师兄,谢谢你。”她转过头,真诚地看着裴景煦。
“少来这套。”裴景煦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既然人没事了,我就先撤了,剩下的护理工作你自己搞定吧。”
说完,他便提着自己的药箱,潇洒地走了。
冯毅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这两个刚经历过生死的恋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苏轻菀打来一盆温水,拧干毛巾,细致地为周聿深擦拭着身体。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指尖划过他腿部的肌肉时,她感觉到指下的肌肉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虽然很微弱,但那是真实的反应。
苏轻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真的有用。
他的腿,有知觉了。
她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无声地哭泣。
这几天的压力、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一只大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发顶,有些笨拙地揉了揉。
苏轻菀猛地抬起头。
对上一双深邃如海,却盛满了温柔的黑眸。
周聿深醒了。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苏轻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傻瓜,哭什么。”
“我没死,好着呢。”
周聿深醒来的消息,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为了迷惑外界,尤其是为了迷惑躲在暗处的卡洛斯,半山别墅对外依旧保持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状态。
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说周聿深旧伤复发,情况危急。
但主卧里的气氛,却是一片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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