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食日终了，金色的阳光撕开最后一缕阴云，如利剑般刺破乱葬岗的阴霾。
暖意普照大地，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照亮了满地的狼藉。阵旗东倒西歪，墨斗线断裂散落，地面上还残留着墨绿色尸煞腐蚀过的焦痕。
一切都结束了。
任天棠那具高大的尸身静静地躺在地上，所有的邪气与暴戾都已散尽，仿佛只是一具沉睡百年的普通尸体。
珠珠再也控制不住，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倒在尸身旁，泪水决堤。
“爷爷……”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泣不成声。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压抑的哭声。
麻麻地师徒三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九叔缓步上前，并没有去拉珠珠，只是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平和而肃穆：“你爷爷本性不坏，只是为邪物所侵。你能不畏艰险，心怀孝道，才是他老人家最大的慰藉。”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提人鬼殊途的大道理。他只是巧妙地将所有的罪责归于“外邪”，给了生者台阶，也给了逝者最后的体面。
珠珠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九叔，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岁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中那份漂泊感，似乎又被填满了一分。这位师父，不仅有雷霆万钧的手段，更有润物无声的慈悲。这让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归属”的踏实感。
“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九叔转身，打破了感伤的氛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布巾，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金钱剑旁，弯腰拔起，仔細擦拭着剑身上沾染的秽物，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秋生和文才早已习惯了师父这副做派，默契地上前，一个开始回收阵旗，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将断裂的墨斗线重新缠绕起来。
秋生借着去文才那边递符纸的机会，不着痕迹地绕到林岁岁身侧，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刚才没事吧？混沌之气消耗大不大？”
林岁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九叔的背影上。
秋生将一叠空白符纸塞进她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却让林岁岁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另一边，麻麻地看着九叔有条不紊的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搓着手上前，也想帮忙：“师兄，我来……”
他刚伸出手，九叔甚至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投去一个极度嫌弃的眼神。
“站着别动。”九叔的声音冷冰冰的，“你毛手毛脚，打坏了我的法器你赔不起。”
“……”
麻麻地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比刚才斗法时还难看。
就在这时，镇长带着一队保安，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了上来。
“九叔”镇长一见现场已经平定，顿时大喜过望，对着九叔就是一通彩虹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奉上。
“九叔，小小敬意，不成敬意！”
九叔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布袋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他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坦然地将钱袋收入怀中。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九叔拉开钱袋的绳子，看都没看，直接抓出一大把亮闪闪的大洋，估摸着有总数的三分之一，然后转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麻麻地手里。
“这些你拿着。”九叔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你徒弟治伤，再给任老太爷风光大葬，办得体面点。”
麻麻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沉甸甸、还带着九叔体温的大洋，又抬头看看九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眶竟在一瞬间红了。
他自出道以来，一直活在自己这位天才师兄的阴影下。他嫉妒、不服，总想证明自己，却次次出丑。他以为这次九叔不当众羞辱他，就已经算是念及同门情谊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一把大洋，砸碎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也砸碎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师……师兄……”麻麻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九叔，重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服了。
九叔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转过头，又从钱袋里慢悠悠地抽出两块大洋，随手丢给秋生和文才。
“零花钱。”
两人大喜，刚要道谢。
九叔又从钱袋里摸出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十几块，径直走到林岁岁面前，板着脸递了过去。
“你体质弱，气血亏空，多买点燕窝、阿胶补补。”
“……”
“……”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看着自己手里那孤零零的一块大洋，再看看林岁岁手里那厚厚的一沓，脸上同时露出了早已习惯的、混合着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表情。
手里的钱，突然就不香了。
……
山岗下，众人分道扬镳。
临别时，麻麻地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向九叔承诺，会留在镇上处理好所有后事，然后便带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回山门闭门思过，重修道心。
他犹豫了半晌，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请教的口吻，低声问道：“师兄，日后……我可否去义庄拜访，讨教道法？”
九叔背着手，沉默了片刻，只是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得到肯定的答复，麻麻地如获至宝，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带着徒弟离开。
回义庄的路上。
秋生和林岁岁并肩走在前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才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来之不易的大洋，叽叽喳喳地盘算着是该买三根糖葫芦，还是去吃一碗加了五个蛋的云吞面。
微风拂过，吹起林岁岁的发梢，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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