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义庄后院的柴房里弥漫着发霉的干草味。
阿强死死盯着掌心被碎瓷片割出的血痕。血液已经干涸结痂,暗红色的血块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一天前的画面。父母被马贼弯刀砍开脖颈,鲜血喷涌溅在门槛上。那呲呲的放血声,伴随着白天大宝小宝那两张惨白且带着戏谑的笑脸,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重叠。
“鬼都该死……邪魔外道都该死!”
阿强咬着牙,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极度的悲愤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他找来一块破黑布,死死勒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着疯狂的眼睛。
他听其他帮工提过,九叔的法器房里供奉着一把百年桃木剑和高阶镇魂符。那是能让任何鬼魂灰飞烟灭的利器。
阿强抄起门后的一根顶门棍,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孤狼,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法器房。
东厢房另一侧。
茅山明翻来覆去睡不着,破木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两个小兔崽子,平时皮就算了,今天非去惹那个煞星。”茅山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知道九叔治下极严,白天的事要是被捅上去,自己和两只小鬼绝对会被扫地出门。
必须想办法弥补。
“不行,得去给祖师爷上柱香,明天探探林九的口风,大不了我出钱给那小子买两身新衣裳。”茅山明披上单衣,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与此同时,法器房后窗。
阿强用顶门棍撬开老旧的窗栓,翻身跃入。屋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朱砂和香灰的呛人气味。他急躁地在供桌上摸索,手指碰到了一张符纸,接着是冰冷的剑身。
他心头一喜,一把抓住剑柄。
“哐当!”
手肘不慎扫过供桌边缘,一柄串好的铜钱剑砸在青石地砖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走到半路的茅山明脚步猛地一顿。
声音是从法器房传来的。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
惨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户洒进屋内,照亮了一个蒙面黑影。那人正把几道高阶黄符往怀里死命塞,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泛着暗红流光的百年桃木剑。
“抓贼啊!”茅山明尖叫一声。
他虽然道法低微、贪生怕死,但脑子转得极快。法器房要是失窃,九叔第一个拿他这个外人开刀!以后还怎么在茅山派的地盘混饭吃?
没有丝毫犹豫,茅山明爆发出这辈子最惊人的狠劲,直接像只发疯的野猫一样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勒住黑影的脖子。
“放手!你给我放手!”阿强被扑倒在地,脸上的黑布滑落。
“阿强?你疯了!恩将仇报偷东西?!”茅山明认出对方,怒吼出声。
“他们是鬼!鬼都该死!”阿强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唾沫星子喷在茅山明脸上,“我要让他们灰飞烟灭!”
两人在狭窄的法器房内剧烈翻滚扭打。
没有道法,只有最原始的肉搏。阿强状若疯魔,右手的桃木剑毫无章法地乱劈;茅山明用身体死死压住他的手臂,额头被剑柄砸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流进眼睛里。
“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茅山明眼眶也红了,一口咬在阿强的手腕上。
“滚开!”
阿强痛呼一声,猛地屈膝去顶茅山明的肚子。混乱中,他的脚跟狠狠踹中了供桌旁一个半人高的黑釉陶罐。
“砰!”
那是九叔用来压制邪祟的“镇鬼坛”。坛身瞬间碎裂。
封印在坛底的废弃符纸和粘稠的阴冷煞气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开。狂暴的阴风在屋内平地卷起,吹得窗户剧烈拍打。墙壁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茅山明怀里,那把用来栖身的油纸伞被煞气一冲,“刺啦”一声撕裂。
“哎哟!”
大宝和小宝被这股阴风强行扯了出来,重重摔在半空,魂体一阵剧烈摇晃。
阿强一眼看到了大宝。
新仇旧恨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去死吧!”他爆发出一股蛮力,一脚踹开茅山明,举起桃木剑,对准大宝狠狠劈下。
剑锋上残留的茅山罡气瞬间被激活,泛起刺目的红光。
大宝刚稳住身形,根本来不及躲避。罡气剑锋擦着他的左肩劈落。
“啊——!”
大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肩的魂体如同被泼了滚烫的铁水,瞬间气化。他整个身躯肉眼可见地黯淡透明了三分。
“哥!”躲在墙角的小宝吓得哇哇大哭。
“大宝!”茅山明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我跟你拼了!”他一头撞在阿强腰上,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阿强挥舞着桃木剑,还要去砍小宝。
大宝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他看了看陷入癫狂的阿强,又看了看哭喊的小宝和死死抱住阿强大腿的茅山明。
再不走,小宝和明叔都会有危险。
他咬紧牙关,化作一道微弱的阴风,直接窜出了法器房破损的后窗,逃向无边的夜色。
“大宝!”茅山明一拳狠狠砸在阿强脸上,挣脱出来扑到窗边。
夜风冷硬。窗外只有摇曳的树影,哪里还有大宝的影子。
茅山明双腿一软,跪在窗前,绝望地拍打着窗棂,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流:“别跑啊……外面危险……”
义庄外的墙根阴影下。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王婆如一条毒蛇般蛰伏在残墙的阴影里。宽大的黑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枯槁的手指正死死捏着那块刻有黑色蛊虫的木牌。
墨影赐予的深渊阴力,让她对义庄内的气息变化了如指掌。法器房内的骚乱、镇鬼坛的破裂、以及那道仓皇逃窜的微弱鬼气,全都清晰地印在她的感知中。
“林九啊林九,你护得了外,防不住内。”王婆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她抬起头,浑浊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
大宝的魂体在半空中跌跌撞撞地飘着。左肩的伤口不断往外溢出阴气,速度越来越慢。他盘算着找个阴暗的树洞先躲起来疗伤,等天亮再想办法联系明叔。
突然,四周空气骤然降温。
王婆没有动。她无声地蠕动嘴唇,念诵着晦涩的南洋恶咒。
“嘶嘶……”
宽大的黑袍下,猛地飞出数十只巴掌大小的蝙蝠。这些蝙蝠双眼猩红,翅膀上挂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粉末。它们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直扑半空中的大宝。
没等大宝反应过来,十几只猩红双眼的蝙蝠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蝙蝠剧烈扇动翅膀,那层暗红色的迷魂毒雾瞬间散开。毒雾刚一接触魂体,大宝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紧接着是难以抗拒的强悍眩晕。
“明叔……”
大宝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翻白,整个魂体失去控制,直挺挺地从半空栽落。
王婆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无声。
她干枯的手掌一翻,掏出一个铭刻着密密麻麻南洋邪阵的黑色养魂蛊罐。蛊罐是用百名横死之人的头骨研磨成粉,混合南洋尸油烧制而成。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全是活人鲜血的烙印。
“收。”王婆声音沙哑。
拔开罐口的木塞,一股极强的螺旋吸力骤然爆发。周围十米内的草木瞬间枯萎。
大宝昏迷的魂魄被强行压缩、扭曲,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直接被吸入罐底。
“砰。”木塞重新盖紧。
王婆拍了拍冰冷的罐身,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报复快意。她转身,身影瞬间融入黑暗,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