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棱角分明的飞石，携着尖锐的破空声，分毫不差地砸进了魁梧行僵的右眼。干瘪的眼球如同被踩爆的浆果，“噗嗤”一声炸裂。
腥臭黏稠的绿色尸水混杂着黑血，在月光下溅射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嗷——！”
魁梧行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声音不似人类，更像是由地狱深处挤压出的嘶鸣。剧痛让它那原本无坚不摧的身躯出现了片刻的僵直。那只距离文才咽喉仅剩寸许、乌黑尖锐的利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的寒气甚至已经割断了文才领口的一根线头。
战局在这一瞬，出现了致命的逆转。
“就是现在！”
文才双眼血红。恐惧？退缩？在生死的极致压迫下，这些情绪被强行碾碎，转化成了困兽犹斗的暴戾。他狂吼一声，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尽数吐出。双手死死攥住那柄抵在行僵锁骨处的桃木剑，不顾一切地拔出。
紧接着，他借着身体前倾的巨大惯性，腰马合一，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
“给我死！”
“噗嗤——”
令人牙酸的沉闷穿透声响起。桃木剑的剑尖，精准无误地顺着行僵右眼的血洞，狠狠掼入它的颅腔！直没入柄。
“敕！”文才咬破舌尖，一口纯阳真血喷在剑柄之上。
茅山道法，至阳至刚。残存在剑身内的纯阳灵光，在行僵的颅腔内轰然炸开，如同绞肉机般疯狂绞杀着它的尸气本源。魁梧行僵巨大的身躯仿佛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咯咯”声。随后，它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失去了一切支撑，轰然倒塌。
砸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溅起一地的腥臭黑水。第一只高阶行僵，单杀！
文才大口喘着粗气，连握剑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竟然做到了？没有秋生的雷电，没有师父的阵法，就凭自己这半吊子的道术，硬生生捅死了一只连钢刀都砍不穿的行僵！
但战场，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吼！！”
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让剩余两只火僵尸感到畏惧，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骨子里的凶性。两只浑身燃烧着橘红烈焰的行僵，宛如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它们顶着头部的高温，放弃了那些躲在拒马后的活人，一左一右，呈钳形攻势，疯狂地扑向力竭的文才。
距离太近了。腥风扑面，文才甚至能看清它们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文才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踩禹步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文才的余光越过火僵尸的肩膀，瞥见了十步之外的篝火堆。那里，架着一口烧得通红的黑铁锅。锅里，“纯阳姜枣茶”还在咕嘟嘟地翻滚，冒着白气。
那是他以“情绪炼药法”熬出的第一锅战备物资。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文才脑海中闪过。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两只火僵尸的扑击，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就地一滚，像个泥鳅般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砰！”两只火僵尸的利爪交错，狠狠抓在了文才刚才站立的地方，生生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几道深沟。而文才，已经滚到了篝火堆旁。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根本顾不上烫手，单手猛地攥住黑铁锅的锅耳。
“起！”文才咬碎后槽牙，双臂青筋暴突，竟硬生生将这口重达数十斤的滚烫铁锅掀了起来，如同举着一面巨大的盾牌，横挡在自己身前。
“当！！！”
两只火僵尸已经如影随形地扑杀而至。四只乌黑尖锐的利爪，带着千钧巨力，重重地撞在了黑铁锅漆黑的锅底上。金石交击的巨响，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锅耳传导而至，文才只觉双臂一阵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而下。他整个人被这股怪力推得向后平移了半尺，双脚在泥地上拉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挡……挡住了？”文才咽了口唾沫。
这口黑铁锅，是九叔下山时强行塞给他的。说是祖师爷当年用来炒菜兼砸人的法器。文才一直以为师父在忽悠他。但就在火僵尸的利爪触碰到锅底的瞬间，那层常年积攒的黑色油垢下，竟猛地亮起了一圈繁复古老的金色符文。
阵法流转，茅山历代祖师的气息轰然爆发。
“砰！”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反震之力从锅底涌出，竟生生将两只火僵尸的利爪弹开了半寸！
“好宝贝！”文才眼睛大亮，“真以为小爷只会挨打？尝尝茅山正宗的食修之法！”
文才借力打力，身体猛地向右一侧，顺势将双手高举的黑铁锅用力一翻。
“哗啦——”
锅内剩下的半锅滚烫“纯阳姜枣茶”，连汤带料，带着沸腾的白气，劈头盖脸地泼向了近在咫尺的两只火僵尸。
如果只是普通的开水，对僵尸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这是掺杂了至阳红枣、老姜，更融入了文才破釜沉舟情绪的“极阳之水”！
当这股赤红色的滚烫汤汁，接触到火僵尸体表那层浓郁的黑色阴气时，宛如冷水泼进了滚油之中。
“滋啦！！！”震耳欲聋的腐蚀声骤然炸响。
至阳与至阴的剧烈反应，爆发出刺目的白烟。两只火僵尸身上如同被泼了强酸，坚硬的皮肉开始大面积溃烂、消融，流出令人作呕的脓水。
“吼——”它们凄厉惨叫着，双手痛苦地捂住面部，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那些原本熊熊燃烧的普通火焰，在至阳汤汁的浇灌下，反而成了加速它们毁灭的催化剂。
“趁你病，要你命！”文才眼中狠厉之色闪过。他一把丢开铁锅，强忍着双臂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左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瞬间夹住了四根手指粗细的桃木钉。
“步走踏罡，无坚不摧！”他脚踩禹步，身形虽然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八卦方位之上。几个起落间，他已飞身逼近了还在地上翻滚的火僵尸。右手握拳如锤，左手捏诀。
“噗！噗！”
两根桃木钉，带着决绝的力道，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一只火僵尸的眉心与心脏死穴。纯阳之气贯入，直接截断了它的尸脉。紧接着，文才转身，依法炮制，将最后两根桃木钉，狠狠砸入另一只火僵尸的要害。
“嗬……嗬……”
两只火僵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两声绝望而漏风的嘶鸣。随即，它们双腿一蹬，彻底停止了挣扎。
黑风岭的林地，在经历了短暂的喧嚣与狂暴后，重新归于死寂。
“呼……”文才脱力般地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泞与腐臭的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的道袍早已经被冷汗、僵尸的污血浸透，狼狈到了极点。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虎口的鲜血已经凝固。
但他没有抱怨。文才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轮终于破开乌云的残月。他的眼神，褪去了以往的躲闪与懦弱，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且锐利。这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锋芒。
远处，躲在破损拒马后的管事和护卫们，呆若木鸡。他们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的三具恐怖尸体，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文才。大脑仿佛宕机了，足足愣了十几秒，才从那种极致的恐惧与震撼中回过神来。
“我们活下来了！”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声，轰然爆发。
管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拒马，丝毫不顾及地上的血污，“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文才面前的泥地里。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道长神威，天下无敌！”管事声泪俱下，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若是没有道长，我们这几十号兄弟，今晚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哗啦啦——身后残存的护卫们纷纷效仿，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每个人看向文才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敬畏。在那一刻，这个身穿破烂道袍、满身污泥的青年，在他们眼中，比庙里供奉的神明还要高大。
文才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虚荣感与满足感直窜天灵盖。爽！太爽了！原来当大佬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妙。
文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嘴角几乎要咧到后脑勺的狂喜。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努力让表情变得冷漠，单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都起来吧。”文才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沧桑，“区区几只未成气候的邪祟罢了，不足挂齿。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茅山弟子的本分。”
装完了高人风范，文才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篝火的余烬旁。小元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正对着一块木头默默比划着。他那张营养不良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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