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古镇,祠堂外。
镇长双手捧着盖着红绸的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块大洋。他腰弯得很低,脸上堆满敬畏。
文才扫了一眼大洋,摇摇头。
“贫道降妖除魔,不是为了发死人财。”文才背着祖传黑铁锅,指了指旁边家丁手里提着的几个麻袋,“这些年份够足的百年阴蛇草和赤灵芝,我带走。巴颂的尸体,连同那堆蛊虫的灰烬,用荔枝柴烧上三天三夜,骨灰拌上糯米沉河。”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文才转身招呼小元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离开古镇的驿道。
没有沾沾自喜,没有流连忘返。
连日来的血战,让他看清了世俗黄白之物的虚妄。他现在只想快点赶回任家镇义庄,把小元子这个宝贝徒弟带到九叔面前,让那个老头子看看,他文才,也能撑起茅山的一脉传承。
夜幕降临。
百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冷风顺着破烂的窗棂灌进大堂,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文才靠着一根生了白蚁的木柱坐下。他脸色突然一阵惨白,左臂上被鬼爪抓伤的地方,隐隐渗出带着腥臭的黑血。之前为了对付巴颂,他强行压榨真气,导致体内残存的阴毒隐患彻底爆发。
五脏六腑像被无数根钢针来回穿刺。
小元子放下包裹,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他熟练地架起那口黑铁锅,打水、生火。
从麻袋里翻出一株沾着泥土的百年灵参。小元子闭上那双死鱼眼,体内极品道脉悄然运转。他干瘪的手指捏住参须,一层淡淡的青光覆盖在手掌上。
不需要文才指导,不需要辨认药理。
小元子的手指轻轻一捋,灵参内部蕴含的百年狂暴泥毒和驳杂妖气,竟被他硬生生用体质滤出,化作一滴滴黑水滴落在地。
他将提纯后的极品灵参扔进沸水,随后依次丢入几味辅药。火候掌控得妙到毫巅,每一味药材的精华都在最完美的瞬间被逼出。
半个时辰后。
一碗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固元清心汤”端到了文才面前。没有半点药渣,汤汁清澈见底。
文才接过粗瓷碗,一饮而尽。
温热。精纯。极致的温顺。
药力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而是化作潺潺暖流,瞬间包裹住五脏六腑。左臂伤口处的黑血停止渗出,结出一层干瘪的血痂。
但变化远不止于此。
那股精纯到极点的药力,宛如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文才体内停滞多年的真气枷锁。
文才下意识盘膝坐直。
脑海中,乱葬岗单杀老鬼、黑风岭铁锅砸飞行僵、峡谷内硬抗蛊母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生死之间的明悟,化作一点灵光在识海中炸开。
九叔从小逼他背诵的《茅山基础心法》,此刻竟与他自己在厨房悟出的《纯阳烹饪法》发生了诡异的共振。
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不再是按照传统的周天路线,而是像一锅正在熬煮的高汤!
丹田是灶台,真气是水,阴阳是火。
破庙上空,风云突变。
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仿佛闻到了极品美味的恶鬼,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旋涡,疯狂朝着废弃驿站的屋顶倒灌而下。
狂风卷飞了驿站的破瓦,压得四周树木尽数弯腰。
灵气顺着文才的头顶百会穴狂涌入体。他体内的液态真气被这股庞大的力量疯狂压缩。
“咔嚓——”
体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壁垒碎裂声。停滞了十多年的金丹期瓶颈,纸糊般被冲破。
普通的道门修士结丹,丹田内会凝聚出一颗圆润无暇的金丹。
但文才的丹田里,那些被极度压缩的真气相互纠缠、锻打,最终成型的,居然是一口缩小了无数倍的“黑铁锅”!
铁锅通体暗金,锅底甚至还铭刻着茅山祖师爷的驱邪符文。
这口“金丹铁锅”刚一成型,文才的气息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
直到顶破金丹巅峰的隔膜,半只脚踏入了元婴期的门槛,隐隐散发出元婴初期的恐怖灵压,那股飙升的气息才缓缓平复。
食修入道,一朝顿悟,弯道超车。
就在这股恐怖灵压肆虐的同时。
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林。
秋生脚踩一具刚被焦炭化的魔化走尸,右手正握着一条雷光吞吐的纯阳电鞭。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废弃驿站的方向。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
“好狂暴的灵气漏斗!这灵压……金丹?”秋生丢下雷鞭,眉头紧锁,“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哪来的大妖出世?!”
事出反常必有妖。师傅和岁岁还在义庄,他绝不能让这种级别的隐患留在任家镇周边。
“砰!”脚下地面炸开一个土坑,秋生身形化作一道金蓝交织的雷电残影,全速朝着灵气爆发的中心掠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驿站那摇摇欲坠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秋生凌空跃起,右腿裹挟着千钧雷霆之势,一脚踹向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轰!”
木门四分五裂。
秋生借势冲入大堂,双掌掌心雷光大作,金蓝双色电弧疯狂跳跃,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空间。他目光如电,迅速锁定神台上方那个散发着金丹灵压的源头。
然后。
秋生手里的雷光“哧溜”一下灭了。
他张大嘴巴,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神台上那个宝相庄严、浑身笼罩在金光中、头顶甚至还飘着一口虚幻铁锅虚影的人。
旁边,一个瘦小的干瘪少年正抱着一根烧火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文才缓缓睁开双眼。他吐出一口浊气,那股高深莫测的宗师风范维持了不到三秒。
看清来人是秋生后,文才猛地从神台上蹦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拍着大腿。
“师兄!你来接我了?!看到没!感受到没!”文才冲到秋生面前,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鼻子,“金丹初期了!道爷我出息了!以后义庄我罩着你!”
秋生眼角狂抽。
他没有理会文才的得瑟,反手捏住一个驱邪法诀,剑指“啪”地一下点在文才眉心。
纯阳之气探入经脉,转了一圈。
没有夺舍的阴气,没有魔化的邪念。确确实实是文才那股熟悉的、带着葱姜蒜味的真气。
“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僵尸啃了?”秋生收回手,上下打量着文才,目光极其复杂,最后定格在文才的丹田位置,语气里满是槽点,“别人结丹是个球,你他娘的结个丹……是个锅?!”
文才一挺肚子:“你懂什么!这叫食修大道!万古唯一!”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小元子,如同献宝一样推到秋生面前:“师兄,给你介绍一下。我徒弟,阿元。我能结丹,全靠他熬的汤。这小子可是个天才!”
秋生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搭在小元子的腕脉上。
仅仅一秒钟。
秋生瞳孔骤缩,像触电般缩回手。他死死盯着这个干瘪得像个难民一样的少年,倒吸一口冷气。
经脉宽阔如海,毫无杂质,天生亲和万物灵气。
“极品道脉……”秋生喃喃自语。这种只存在于茅山古籍里的逆天体质,居然在一个小乞丐身上见到了。
秋生转头看向文才,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你这是踩了全天下最大的狗屎运。这徒弟跟了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文才也不生气,嘿嘿傻笑:“那是,祖师爷赏饭吃。对了,你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了?”
听到正事,秋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走到篝火旁,随意踢开一根冒烟的木柴。
“出事了。”秋生语气凝重,“青竹村那一战,墨影的跨界通道虽然被岁岁和祖师爷的玉珏搅碎,但有一批受他魔气感染的残党逃了出去。这半个月,任家镇周边几个村子接连发生人口失踪,现场都有魔化的痕迹。”
秋生顿了顿,看向门外的夜色:“师傅要坐镇义庄压制阵眼,岁岁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们派我出来清扫这群杂碎。”
文才立刻挺直腰板,拍着黑铁锅哐哐作响:“正好!我现在神功大成,跟你一起去把这帮孙子全炖了!”
秋生看着文才这副急着表现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怂包师弟,终于长出骨头了。
“行了,少吹牛。赶紧收拾东西,既然你结丹了,就跟我一起行动,顺路回义庄。”秋生转身走向门口。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将地上的包裹收起。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元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死鱼般的眼睛,此刻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光。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无尽黑暗。
山风吹过驿站的破门框,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师傅……”小元子干瘪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刺耳。
文才正在系麻袋的绳子:“怎么了阿元?”
小元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黑暗中的树林深处,语气毫无波澜,却让人不寒而栗:
“外面有很多‘人’在看我们……他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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