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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礼前一周,陶暖重生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房东退掉住了十年的出租屋。

“你和顾法医一起住了十年,好端端的怎么要退呢?”

房东满脸惊讶:“什么?你不结婚要出国?!这事顾法医知道吗?”

“他有肢体障碍接触症,十三岁就住进你家,这些年就你能近他的身,陶奶奶死后,你大他五岁,一个人靠哭丧,跪坏一双膝盖把他供成全国闻名的天才法医,这好不容易熬出头,怎么说不结就不结了?”

房东仍在絮絮叨叨,陶晚却失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照片里女孩一身鹅黄色连衣裙,捧着新作的陶器,笑容明媚冲镜头比耶。

配文:【顾某人的情感治疗又迈进一步,我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心理学小天才】

下面是顾清和的评论:【再接再厉,爱心】

陶晚轻轻摩挲过评论区的那颗粉色爱心,直到眼睛发酸,屏幕暗下才缓缓抬头。

“顾清和很好,但我不能和他结婚。”她听见自己说。

告别房东,她直奔前世与顾清和约好订喜糖的蛋糕店。

透过玻璃窗,陶晚一眼便看到顾清和独坐在窗边,常年戴着的黑手套放在桌面上。

阳光照在他修长冷白的手指上,洁净疏离,一如往昔。

陶晚正想推门。一道熟悉的鹅黄色身影闯入视线。

“刚出的限量款蛋糕,顾老师你快尝尝!”

姜洛洛挖了一勺蛋糕举在顾清和面前,眼神期待。

旁边的学生压低声音,兴奋讨论。

“我打赌,顾老师肯定会吃!”

“那当然,这可是姜学姐端来的。听说顾老师来我们学校开讲座,还是看在姜学姐面子上呢。”

陶晚动作一停。

顾清和最不喜甜,更是极度洁癖,常年戴手套,是绝对不会触碰别人摸过的东西。

然而下一秒。

顾清和接过姜洛洛一直举着的那把小银勺。

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将甜腻的奶油蛋糕送入口中。

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哇!”学生们低呼,“高冷之花和小太阳,顾老师和姜学姐真的绝配啊!”

陶晚僵在原地,指尖的冷,一直沁到心里。

原来,他的洁癖是分人的。

前世新婚夜,她鼓足勇气想为他解衣。

顾清和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抱歉,我始终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我们暂时先分房睡。”

当时她是什么心情呢?

陶晚努力回忆,却记不清了。

回过神,顾清和已经站在她面前:“怎么现在才来?是中途有什么事耽误了?”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到多余的情绪。

“没事。”陶晚轻声,“来之前先去了趟房东家。”

顾清和眉头微蹙,刚想开口。

一声短促的惊呼声猛地打断。

“啊!”

姜洛洛吃疼地捂住右手,手心多了一道渗血的划痕。

顾清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别动。”

他抽出手帕紧急处理,动作轻柔似对待稀世珍宝。

周围的学生又是一阵低呼。

姜洛洛脸色微红,余光瞥到陶晚,眼底眸光一闪,可怜道:“陶晚姐,能不能让顾老师送我去医务室,我晕血。”

话落,顾清和下意识看向陶晚。

他眼里的犹豫担忧完完全全暴露在陶晚眼前。

原来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能牵动这些情绪的人,不是她。

钝疼密密麻麻地啃食心脏,虽疼,却早有预料。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已无任何波澜:“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顾清和皱眉,不太确信:“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我没事。”陶晚依旧情绪淡淡。

顾清和迟疑过后,点了点头:“喜糖的尾款我已经付了,你直接去选就可。”

说完,他便扶着姜洛洛上车离开。

引擎启动,刚才还晴朗的天忽然暴雨而至,陶暖站在阴影里,思绪不自觉飘远。

前世她捡回顾清和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那时,他母亲刚死,她跟着奶奶去他家哭丧。

家里仅剩的亲戚,皮球一样将他踢来踢去。

秋冬的雨天,寒意刺骨。

顾清和就穿着单薄的秋衣蹲在楼梯间,眼底没什么情绪,好似里头的人议论的不是他。

陶晚见他可怜,将人捡回家。

街坊邻居都劝她:“他妈是站街女,这孩子性格也孤僻亲妈死都不哭,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养不熟的。”

那时她就知道顾清和患有肢体障碍接触症,对任何人都无法亲近。

可陶晚没有放弃。

顾清和夜里怕黑,她便买了夜灯陪他。

他有胃病,陶晚便每天熬养生粥喂他。

渐渐地,他眼里多了一丝微光,留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十二年。

奶奶去世后,陶晚继承奶奶的衣钵,靠哭丧供他读书。

那天,顾清和沉默很久,“你放心,我会遵守奶奶的遗愿,一辈子对你好。”

后来功成名就的顾清和,果然向她求了婚。

她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却忘了,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忙不完的讲座,邀约不断的电视采访像一座座山隔开两人。

就在这时,她看到顾清和备注多了一个人名——

“洛洛”。

【顾老师,为什么不让我治好你的肢体障碍接触症】

顾清和一直没有回复。

姜洛洛便以心理学研究生空降法医部。

陶晚眼睁睁看着顾清和从一开始的漠视到不耐,到后来开始回复,甚至会频繁看向手机。

思考一夜后,她提出解除婚约。

顾清和只是皱了下眉,“我这辈子娶的人只会是你。”

十二年的陪伴,让她信了。

直到婚礼前夕,顾母生前是小姐的事,和顾清和患有肢体障碍接触症的精神鉴定报告,被人在网上匿名曝光。

天才法医一夜跌落神坛。

顾清和一声不吭,消失了三天。

陶暖几乎找疯,直到第三天早上,他神色如常出现在家门口。

第一句话便是:“我们结婚吧。”

婚后,除了他因为病症疏离洁癖,两人一直没圆房外,他堪称绝佳丈夫,钱、权都给了她。

陶暖以为,日子过下去总会好。

直到陶晚试管生下儿子当天,顾清和留下一大笔钱后,自杀了。

他在地下室,用那把解剖过无数尸体的手术刀,割喉自杀,血喷满墙。

死时,手里紧紧攥着和姜洛洛的数百张合照。

日期正是他失踪的那三天。

所有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

【致吾爱,洛洛。】

桌上只有一张小纸条是写着陶晚的。

【答应奶奶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事,是我失言,对不起,你拿着这笔钱,养大孩子,以后,他会照顾你。】

陶晚终于明白,顾清和对她只有感激和责任,从未有过爱。

所以孩子一出生,他觉得完成了责任,于是选择自杀。

那满墙的血,直到她老死那天,还历历在目。

这一世,她不想再用责任困住他。

只求今后,他们各自安好,皆得所愿。

风吹过,雨水冰凉地渗入她的衣领,直到汽车尾灯消失在茫茫雨丝中。

陶晚才慢慢转身走到店内。

“你好,我想取消顾清和先生订的喜糖。”

店员诧异后,微笑地告知需赔付十倍违约金。

陶晚怔住。

顾清和成名后再没让她哭过丧,她拿不出这么多。

店员看出她的窘迫,迟疑:“要不您和家里人再商量下?”

陶晚应下,出了店门就打了通电话。

“李姐,有没有哭丧的活。”

顾清和性子执拗,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要取消订婚,就不能让他知道。

敲定好哭丧的时间地点,她回家特意将工具藏在了阳台。

可一整晚,她只等到顾清和的加班短信。

从前不管多晚,顾清和都会回家。

他说:“只有在家,在你的身边,我才能睡着。”

这是第一次,他一夜未归。

……

次日,陶晚一身孝服,同哭丧队伍跪在殡仪馆外。

正担忧顾清和时,抬头便见他从太平间出来,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正脱着手套。

陶晚身体本能前倾,想站起来。

就见他身后跟着几个同事——

“顾法医精神真好,今早跨半个城给姜学妹买发夹,跟着又来工作。”

“你也说是给姜学妹买,上次案发现场姜学妹崴脚,还是顾法医亲自背去医院的,共事这么久,你看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何止,连办公室钥匙都给了,解剖时还破例让她旁观,我看以后谁还说他断情绝爱。”

哀乐刺耳,这些话却清清楚楚砸进陶晚耳里,刚抬起的身子又缓缓跪下。

上辈子,是她太自以为是。

以为陪他走过十二年,得了零星的特别就欢天喜地。

可有些人只用站在那,就能得到他全部的破例。

陶暖垂着头,又听一道鄙夷:“这年头还有人迷信哭丧?”

陶晚下意识攥紧身上粗糙的孝服,指尖发白。

跟着,又是一道居高临下的轻笑:“最前面那女孩往这边看好几眼了,我记得上次老顾就被哭丧的要了微信,这个不会也看上他了吧?”

“她们以为演偶像剧呢?大法医看上哭丧女?我们老顾要配也是配姜学妹啊。”

几道目光带着嘲讽与不屑,齐刷刷射向陶晚。

她跪在那,日光将那身廉价的孝服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仿佛将她所有的难堪与卑微都赤裸地曝晒出来。

随着那道熟悉的视线落下,陶晚心猛地一缩,头埋得更低。

眼见顾清和蹙眉,脚尖方向微转。

陶暖刚要躲,一道明媚的声音打断她。

“顾老师!”

姜洛洛小跑过来,那枚蝴蝶钻石发夹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顾老师,你送我的发夹和我上次丢的一模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清和步子顿住,声音是陶晚从未听过的温和:“看到你发过朋友圈。”

一旁的同事起哄。

姜洛洛的脸更红了,害羞地垂下眼。

忽然,她指着前方:“顾老师,你看那边那个穿孝服的女生,长得好像陶晚姐啊。”

顾清和回头,只来得及看到白色孝服的衣角。

哀乐还在喧嚣,哭声还在继续。

陶晚听见顾清和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你认错了。”

脚步声远去。

陶晚靠在墙角阴影处,前头两人并肩在阳光下,说着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未走进过顾清和的世界。

陶晚忍着心酸,等人走后,强撑着完成工作。

到家时,顾清和正坐在一桌饭菜前给碗筷消毒。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陶晚看着满桌饭菜,愣神:“你……怎么会想着下厨?”

上辈子,他因为洁癖从没下过厨……

顾清和舀汤的手一顿,他放下碗,捏了捏眉骨,有些疲惫。

“抱歉,是我最近忽视你。你缺钱可以和我说,没必要再去干那样的工作。”

他果然认出她了。

陶晚看着他眼下的乌青,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给你丢脸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成了一句:“好。”

顾清和松了口气,将盛好的汤推到她面前,却刻意避开碗沿,确保没有丝毫接触:“尝尝,我特意做的海鲜汤。”

陶晚盯着碗里的汤没动。

她海鲜过敏,可顾清和从来不记得。

“怎么,是饭菜不合胃口。”

陶晚捧着碗,掩住眼底的酸涩:“太烫了。”

顾清和点头,正准备拿筷吃饭,视线略过她膝盖,指尖微微一顿,再次开口多了一丝关心:“今天膝盖疼不疼?擦药没有?”

她刚想开口,他的手机响了。

“顾老师,我胃疼……”

顾清和立马起身,连汤水沾到袖口都没注意。

“我马上来!”

他拿起大衣,走之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完就先休息,不用像以前一样等我。”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也等了无数次。

大门合上。

陶晚独坐在餐桌前,直到万家灯火亮起。

她站起来一盘盘倒掉冷掉的饭菜,随后,将到账工资转给喜糖店老板。

这一次,她会好好听他的话。

不会再等。

以后,都不会了。

倒完最后一盘菜,顾清和的电话来了。

“我这几天可能回不了家。”

陶晚手一抖,盘子差点摔碎。

电话里,姜洛洛的声音传过来,“顾老师,我肚子还是疼,你帮我揉一揉。”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先睡。”

而后,电话挂断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陶晚心脏传来刺疼,直到冰冷的机身渐渐焐热,她才缓缓放下手机。

之后几天。

姜洛洛的消息不断。

两人在海边漫步、去山顶看日落、开车兜风,去雪场滑雪……

每一张照片里,顾清和都在笑,弧度不大,却真实,姜洛洛靠在他略显僵硬的肩膀上,古灵精怪做鬼脸。

消息随之弹出:【原来顾老师笑起来这么好看!看来我的治疗很有效!】

陶晚一条不落地看完,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全是和顾清和有关的。

他喝水的杯子、写过的草稿纸、兼职发过的传单,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和顾清和站在奶奶身后。

陶晚眉眼弯弯,顾清和面无表情。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张合照。

顾清和回家时,见陶晚捧着照片发呆,脚步微微一滞。

“想奶奶了?”

声音背后传来,陶晚没回头,怕眼泪掉下来:“没,只是收拾东西。”

顾清和挂好外套,突然开口:“最近公事忙,你若想奶奶,下次扫墓,我陪你一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

“婚纱也到了,你穿上一定很漂亮,我带你去拍些照片吧,奶奶一定也想看。”

陶晚轻轻抚摸照片,最终点了点头。

奶奶,就让我贪心这一次。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下意识往前一抓。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顾清和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向后撤了一步。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刺骨般的疼传来。

顾清和眼底闪过歉意:“抱歉。我……还是不习惯别人碰我。”

陶晚疼得蜷在地上,脑子里却全是朋友圈那些照片。

不是不能触碰,只是能触碰他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她忍住眼泪,笑得苦涩:“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等试完婚纱后,他们也不会再有以后了。

婚纱店在城东,开车到达时正好下午三点。

一进婚纱店,陶晚就愣住了。

试衣镜前,姜洛洛拿着一件碎钻婚纱转了个圈,模样明媚动人。

陶晚下意识看向顾清和。

那双向来无波的眼,在此刻满是专注。

“顾老师,你终于来了!”

姜洛洛透过镜子,眼睛倏然一亮。

顾清和嘴角不自觉上扬,“嗯”了声算是回答。

打完招呼,姜洛洛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陶晚。

她热情地将婚纱比在陶晚身上:“陶姐姐,这件婚纱可好看了,你快去试一试。”

陶晚呼吸却骤紧。

这是件短款婚纱,刚好会露出她因哭丧扭曲变形的膝盖。

顾清和脸色也变了,下意识看向陶晚。

果然她脸色苍白,顾清和沉默几秒,声线清冷:“婚纱先不试,拿戒指。”

工作人员依言送来钻戒。

可陶暖十根手指,没有一根合适。

“不对啊。”工作人员皱眉,赶紧打开婚柬,“请问您是姜洛洛小姐吗?这上面的新娘显示是姜洛洛。”

此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姜洛洛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懊恼道:“陶晚姐你别生气,当初顾老师找我试穿试戴时,一定是商家把我当做你,才会弄错。”

所以,他们注定不合适。

陶晚忍着发颤的手,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临走时,还能听到工作人员的议论声。

“这到底谁才是新娘子啊?”

“上次顾先生明明是带姜小姐来。姜小姐腿长又细,连冷冰冰的顾先生都说好看。”

“是啊,顾先生不是还买了一个价格超贵的发夹吗?快赶上钻戒了。”

她越走越快,直到膝盖传来刺疼。

她停下来看着指尖被勒出来的压痕。

短款婚纱,戴不进的戒指,写错名的请柬。

无一不在提醒她,该走了。

陶晚拿出手机,一字一句打下:“抱歉,我腿又疼了,就先回去了。”

下一秒,有人大喊,“砍人了,快跑。”

陶晚神色一变,第一反应是冲出去找顾清和。

她急忙抓住一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戴黑色手套的男人。”

来人刚要回答,忽然目光惊恐,用力将她往后一推。

陶晚身体一凉,瞳孔放大。

“找死!”

刀子抽出,她倒在地上。

意识模糊时,姜洛洛害怕的声音传来:“那边好像有人中刀了,顾老师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万一是陶晚姐……”

顾清和抱着姜洛洛,犹豫几秒,最后淡淡道:“她先回家了,不会有事,你脚伤耽误不起,先去医院。”

脚步声远去。

陶晚倒在原地,刀伤不及心里万分之一。

血液飞快流逝,就在她绝望之时。

顾清和返回了!

他拿着手机,神色凝重,似乎在搜寻什么,还不忘安慰电话对面的人:“别哭,我会帮你找到。”

陶晚伸了伸手,刚喊出他的名字,便看他面色一轻,蹲下身捡起角落里的钻石发夹,然后小心用手帕包好,动作是那般轻柔。

“我找到了你的发夹,等我。”

陶晚手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铁锈味溢满咽喉。

意识模糊的前,顾清和一次也没有回头。

陶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会儿是顾清和抱着她:“陶晚,嫁给我。”

一会儿是顾清和拿着手术刀,毫不犹豫划破喉咙。

她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想捂住涨疼的胸口,手却被人拉住。

“别动。”

顾清和站在病床前,眉头微皱:“你不是走了?怎么还会受伤?”

陶晚沉默几秒,眼睛落到还沾着的手背:“回去找你时,不小心受的伤。”

顾清和唇线瞬间抿紧,良久才低声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知道他说的是捡走他,后来又瞒着他做哭丧女的事。

她苦笑一声,“以后,不会了。”

以后,会有姜洛洛陪在他身边。

他也不用再因为责任,把自己锁在原地。

之后几天,顾清和每次下班都会来医院陪她。

因为责任,也因为感激,唯独不关情爱。

这天,顾清和送了她一个红色盒子:“打开看看。”

陶晚微微愣住,熟悉的盒子让人恍惚回到上一世。

那时,顾清和花光大半积蓄,为她买了最大的一颗钻戒。

“上次的婚纱戒指的事,是我的疏忽,”他语气真诚,“这次不会再弄错。”

陶晚摩挲着戒指盒,感受着熟悉的丝绒感,指尖停留在戒盒边缘,却没有打开。

良久后,她低声道:“抱歉,我不能要。顾清和,我们……”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姜洛洛专属铃声响起。

顾清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又掠过陶晚苍白的脸。

犹豫几秒,他拿起外套,嘱咐陶晚:“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接你出院。”

门合上,风轻轻吹动窗帘,复又归于平静。

陶晚垂眸良久,最后拉开抽屉,“咔哒”一声上了锁。

不属于她的东西,还是锁起来比较好。

出院当天,阳光刺眼。

陶暖独自办完手续,站在医院门口。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一向准时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电话拨过去,只有忙音。

陶晚抬起头,看着过分晴朗的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也好,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慢慢地走出各自的人生,奔向各自的轨道。

她正要转身离开时。

一道哭声从走廊传来。

顾清和浑身是血躺在转运床上,周围是几个他的同事。

“顾法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满身是血?”

姜洛洛双手发颤地拿出一段视频。

“都怪我……要不是我,顾老师不会和人打架受伤……还被车撞。”

视频里,顾清和以一抵四,拳拳到肉,完全没有往日那般冷冰冰的样子。

那般理智冷静的顾清和在遇到姜洛洛后,竟然会和人大打出手。

她掐着手心,一声不满拉开她的思绪。

“洛洛怎么不能在手术书上签字?”

“这段时间他们又是定喜糖戒指,又是看烟花,听演唱会,去天文台看星星……摆明两人好事将近。”

“是啊,局里的人谁不知道,顾法医对任何人都一副冷冰冰,唯独对洛洛永远都是例外。”

陶晚靠在墙边,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痛意。

几个人仍围着医生争辩。

僵持不下时,陶晚上前一步:“我是他未……姐姐,我可以签字。”

她刚拿起笔,其中一个同事认出她。

“你……不是上次那个哭丧女吗?”

人群噤声。

“哭丧女?”有人小声吐槽,“顾法医的姐姐怎么会是哭丧女,难怪他从来不说家里人,这也太晦气了吧。”

陶晚签字的手一顿,签完字后,默默退回角落。

手术如期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人安静下来。

等人一走,姜洛洛便再藏不住妒意。

“别以为你能签字就了不起,如果不是惦记着接你出院,他才不会被车撞!你还不知道吧,他手伤得很重,全市只有我叔叔能保住他的手。”

“你这样的人,身份配不上他,他出事你也只能签个字,如果真结婚,你只会拖累他到死,你但凡还有羞耻心,就应该早点离开他!”

姜洛洛说得面红耳赤,陶晚却始终沉默。

就当她以为陶晚不会再开口时。

她忽然笑了:“好。”

她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钻戒。

姜洛洛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怀疑:“你想玩什么把戏?”

陶晚摇头:“物归原主而已。”

犹豫几秒,姜暖暖马上拿走,趾高气扬:“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她刚想戴上中指,陶晚开口打断:“戴无名指试试。”

姜洛洛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戴在无名指上。

戒指,完美契合。

陶晚牢牢盯着那枚钻戒,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中指是未婚妻,无名指才是妻子。

这枚戒指,从一开始便是为姜洛洛买的。

陶晚回家后,订了一张最便宜的机票,两周后起飞。

这三天,她整理出国要办的文件时,手机不知何时多了条短信:“出差中,勿念。”

落款顾清和。

昏暗中,陶晚忽然笑了。

顾清和只以为她不知道他住院。

他还是这样,怕她担心,怕她误会,所以选择隐瞒。

可他不知道的是,陶晚最怕的就是他的这份善意、这份责任。

指尖敲下“好”,她关掉手机,沉沉睡去,又一次梦到顾清和拿着刀,满身是血倒在地下室。

再次被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你梦见什么了?怎么满头都是汗?”

大抵是刚到家,顾清和身上还带着冷气。

他俯下身,想碰碰她的额头。

陶晚下意识躲过,两人俱是一愣。

她刻意避开他僵在半空的手,视线落在他手腕的绷带上。

顾清和有些僵硬地背过手:“一点小伤,不用担心。”

意料之中的回答,陶晚如他所愿,不再追问。

顾清和却有些错愕。

他还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刨根问底,然后背着他哭。

之后几天,顾清和还是有意避着她换药。

陶晚每次都会装作没看到。

这天,陶晚下楼买菜,一辆面包车突然在她面前停下来。

刚意识到不对劲,车子上冲下来几个人,一把捂住她嘴巴。

刺鼻的气味传来。

再次醒来时,眼前简约的黑白墙面,熟悉的胡桃木家具,让她有一瞬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上一世与顾清和的婚房。

直到手腕传来绳子勒紧的刺疼,她才惊觉没有做梦。

这里真的是,她和顾清和的婚房。

“你就是那个法医的未婚妻。”

几个人走进房间,脸上挂着彩。

陶晚强装镇定:“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黄毛盯着她看了会,忽然冷笑:“干什么?当然是报仇!上次顾清和把我打得这么惨,还敢和我抢姜洛洛!你是他未婚妻,今天他要是不来,我就弄死你。”

黄毛搜走她手机,拨通顾清和电话。

可五分钟过去,电话始终没人接听。

一旁的小弟小声嘀咕:“这姓顾的到底喜不喜欢她?买这么大婚房,却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他来,一定非死即残。”

脑中紧绷的线,在这一刻‘啪’的一声断裂。

陶暖猛地起身撞向黄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顾清和来找她!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再出事!

黄毛被她撞得踉跄,回过神来,拿起一把锤子,气急败坏抓住她头发。

“操!臭婊子,你还敢撞老子,顾清和不接一次电话,老子就砸你一根手指!”

陶暖来不及躲,铁锤落下,刺骨的剧疼瞬间席卷全身。

手机那头,却也依旧传来冰冷的电子音。

第二次,第三次……

陶晚的手指很快鲜血淋漓。

她死死咬着唇,疼得发颤也不吭一声。

大颗的汗随着锤子砸下,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捶碎,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陶晚疼得脑子发胀,眼前漆黑。

心里庆幸顾清和躲过一劫,可胸口随之而来的发酸胀疼却不受控。

黄毛终于意识到顾清和不会来。

他气得摔断电话,扯着陶暖的头发,露出抹冷笑:“顾清和不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黄毛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其他几人立马露出猥亵的笑朝她走来。

“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陶晚缩着身子疼得发颤。

下一秒,就听一道钥匙开锁声传来。

陶晚呼吸一滞,本能抬头,嘴里那个名字还没喊出口。

就见门后,来人是姜洛洛。

黄毛一见她,便露出讨好的笑。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姜洛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几人走后,姜洛洛皱眉拨了急救电话。

急救室里。

姜洛洛站在一旁。

“这件事我已经摆平了,以后他再也不会去报复顾老师。”

陶晚眼睛却落在她手里的钥匙上。

“你怎么有,那的钥匙?”

姜洛洛摊在手上,让她看得更清楚。

“顾老师配了两把,我一把,他一把。”

哆啦A梦钥匙扣,和顾清和屏保照片一模一样。

当初她好奇,顾清和为什么会将黑色屏保换成哆啦A梦。

他盯着屏幕里的照片缓缓道:“因为它能帮人实现梦想。”

陶晚看着那串钥匙,眼眶突然红了。

他的梦想是……姜洛洛吗?

婚房,也是给她准备的?

良久的沉默后,陶晚喉咙艰涩:“我受伤的事别让他知道。”

姜洛洛不解:“为什么?”

陶晚盯着惨不忍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没必要。”

她都要走了,没必要再让他费心。

养了几天伤后。

陶晚刚回家便对上一双略带审视的眼睛。

“你瞒着我,把我们的房子退租了?”

顾清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清冷。

“我……”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今天我们就搬家吧。”

顾清和打断她。

陶晚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搬去哪里?”

“我买的婚房。”

婚房两字,让陶晚身子狠狠一颤。

顾清和看着她袖子下发抖的手:“你怎么了?”

她掐着掌心,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没事,只是在想这些家具该怎么搬。”

顾清和随口一说,“扔了便是。”

陶晚怔了怔,声音轻颤:“扔了?”

顾清和以为她是在担心新家没安排好,于是特意解释:“嗯,你不用担心家具,新家都安排好了,这些旧东西拿回去也是多余。”

这些曾经她视若珍宝,带着回忆的物品,在他眼里,只是多余。

陶晚心口不受控发酸。

想问他:对他而言,她也是多余的吗?

可她最终没说出口。

“你说得对。”她默默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东西多了,是累赘。”

所以他们该卸下彼此,奔向各自的生活。

仅花了2小时,师傅便搬空了所有的东西。

看着空掉的房子,陶晚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搬到新家后,陶晚熟悉的场景,让她仿佛回到上一世。

顾清和见她目光似有怀念:“你……”

门铃声响起。

打开门,姜洛洛捧起果篮,身后是顾清和的同事。

“顾大法医,听说你搬家了,我们来祝贺你乔迁之喜。”

陶晚站在一旁,只见向来洁癖注重隐私的顾清和犹豫几秒后,便点头同意:“进来吧。”

他为了姜洛洛,一次次放低底线。

在她面前,好似从未得过肢体障碍接触症。

同事也在一边起哄:“还得是洛洛,不然顾法医洁癖那么重,哪肯让我们进门。”

姜洛洛红着脸推开他们:“别乱说。”

几个同事这才注意到陶晚,他们互相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顾老师,这位是……”

顾清和刚想开口,姜洛洛便打断:“是顾老师的救命恩人。”

顾清和一愣,却抿紧薄唇没有反驳。

姜洛洛见此,得意地朝陶晚眨了眨眼:“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门打开,几个同事全愣住了。

“我靠,这和洛洛的房子一样的装修啊,连格局都一模一样。”

姜洛洛不好意思笑了笑,“当初买房时,不小心和顾老师买在一起,现在我们是邻居。”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暧昧的嘘声。

姜洛洛又走到花园,“这些玫瑰是我最喜欢的品种,也是我推荐顾老师种的,还有这几只乌龟。”

她指着水池边,几只乌龟在晒太阳。

“这几个乌龟,是我和顾老师去游乐场钓来的。”

陶晚指尖一颤,想起前世顾清和每天不管刮风下雨,都会早起亲自照料这些花和乌龟,心口一阵窒息。

其他人听完后,跟着起哄,“装修得一模一样,要是把隔断墙打通,那岂不是两家变一家,毫无违和感!”

一向沉默的顾清和也难得开口:“洛洛品位好,交给她办,我放心。”

陶晚跟在身后,听着她一一细数。

曾经熟悉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陌生。

原来,她脑海中仅剩的和他有关的回忆,也源自于姜洛洛。

陶暖再坐不住,说了句去泡茶便冲进厨房。

门关上的瞬间,她还能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这买的是新房吧?”

“顾老师藏得可真深,今晚可要多罚几杯。”

陶晚拼命冲洗着发红的眼眶,试图冷静下来,

可脑海却一遍遍回想刚才的画面。

开水声咕隆隆,雾气升进她的眼里,模糊整片视线。

直到喧闹声渐渐停下,她抹了抹眼睛,端着茶正准备出去。

姜洛洛挡在门口,直截了当:“明眼人都看得出顾老师喜欢的是我,所以你打算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陶晚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花,声音极轻:“放心,我明天就会去国外。”

她愣了一下,随之笑道:“那还挺巧的,明天我生日,谢谢你送我这份礼物。”

陶晚沉默一瞬,刚想开口,灶台上的水壶突然炸开。

沸腾的开水大半溅过来,陶暖反应不及,手臂顷刻冒起一片水泡,火辣辣的痛意铺天盖地。

客厅里的几人吓了一跳。

顾清和立马放下酒杯冲进厨房。

看到陶晚疼得脸皱成一团,他大步上前:“你怎么样?”

陶暖压着手想藏,身后跟着传来一阵惊呼。

“顾老师,洛洛受伤了!你快来!”

一瞬间,顾清和的酒醒了大半,他转身一把抓住姜洛洛的手,素来沉稳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受伤了怎么不吭声?”

姜洛洛抬着手,委屈巴巴:“我没事,你还是去看看陶晚姐吧。”

顾清和拧紧眉,转身看向陶晚,“我……”

“我没事,你……”陶晚强撑着扯出一抹笑,

可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眼一花,直接晕过去。

晕倒前的最后一秒,是顾清和一脸慌乱地朝她奔过来。

陶晚是被疼醒的。

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

护士压低声音:“真可怜,伤得这么严重也人没陪着。”

另一个护士朝隔壁努努嘴:“你看隔壁,手上就被烫了几点红印子,她男朋友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李医生不过上药重了点,差点被瞪出个窟窿。”

想起晕倒前的那一幕,陶晚鬼使神差走向隔壁。

可刚推开房门,她就僵在原地——

男人脸颊带着红晕,双眼紧闭,而姜洛洛半蹲在沙发边,目光痴迷地看着熟睡的顾清和。

忽然他动了动,两人的唇瓣意外相碰,姜洛洛瞪大眼睛。

只听见,顾清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洛洛。”

陶晚瞳孔一震,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醉成那样,心里想的还是她。

陶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坐在客厅里,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风无休止吹过,听着滴答的时钟,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顾清和打开门便看见陶晚坐在沙发上,眼睛布满红血丝,身边还放着行李箱。

他微微愣住,“你要去哪里?”

陶晚抬起头,轻声道:“我想今天去给奶奶扫墓。”

顾清和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有些沙哑:“今天我没空……要不换个时间。”

陶晚知道,他是为了参加姜洛洛的生日宴。

她摇了摇头,体贴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她同意得很快,甚至都没等他说出合理的理由。

顾清和一时之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沉默几秒才道:“也行,反正结了婚,多的是时间。”

结婚?

她低下头,自嘲一笑。

他们不会结婚了。

顾清和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你昨天也受伤了,有没有上药?”

陶晚掐住掌心又松开,强撑起一抹笑,“我没事。”

顾清和心里松了口气。

“你等我下,我送你下楼。”他撑着宿醉的身体,走向洗手间。

手机却在此刻响起来。

是姜洛洛。

“顾老师,你还没来吗?开场舞时间快到了。”

顾清和揉了揉眼角,“抱歉,我会稍晚一点到。”

“不行,人家一年才过一次生日。”她声音闷闷不乐,“第一支舞我只想和你跳。”

顾清和抿紧唇线。

陶晚忽然开口,“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暖日照在她的眼里,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顾清和犹豫几秒,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钥匙给你,你回来后自己记得开门。”

他等了会儿,见陶晚迟迟不接,刚刚心里的那股不适渐渐生出了一丝不安。

陶晚摩挲着一模一样的钥匙扣,冰冷的触感传来,竟然有些疼。

顾清和脸色稍缓。

他洗漱一番,已恢复往日清冷,正打算开门出去,隐约间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回头。

初生的暖阳下,陶晚笑意温柔,“路上小心。”

不知为何,顾清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恐慌。

手机再次响起,似催促。

顾清和这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好嘱咐她:“你也一样,路上小心。”

陶晚听出他语气里的真挚,眼眸轻轻转动,最终回了他一个同样真挚的笑容。

顾清和见状这才放心离开。

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陶晚的笑也渐渐消失,她轻轻地将钥匙放在桌子上,拿起行李,走出大门拦了一辆车:“去机场。”

登机时,她刷到一条朋友圈。

视频里,有接触障碍的顾清和,陪着姜洛洛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最后姜洛洛红着脸:“顾老师,其实我喜欢你。”

视频到此结束。

但陶晚却在视频里清楚地看到顾清和眼里下意识一闪而过的诧异。

也许不久后,就能看到他们官宣的消息。

陶晚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空姐来提醒。

她才将编辑已久的短信,点了发送。

【顾清和,我去国外了。这辈子也许不会再回来,离开是我很久之前就决定好的,你不必内疚,不必惊讶,更不用来找我。】

【捡你是我自愿的,不求你报恩,从今往后,你自由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祝你幸福。】

她关掉手机,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渐渐睡去。

这一世,他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第七支舞结束时。

顾清和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洛洛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直到身后的朋友朝她比了个手势。

她才撒娇道:“顾老师,我有事情要和你讲。”

顾清和还没来及得反应,便被她拉着出去。

灯彩铺在两路边,他们一走过,便会亮起。

姜洛洛满眼惊喜,顾清和却皱起眉。

草坪上,已经围满人,正等着两人。

顾清和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洛洛,你……”

“顾老师,我喜欢你。”姜洛洛接过闺蜜的蛋糕,“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便是顾老师你也能喜欢我。”

顾清和一时之间待在原地,烛火映照着她泛红的脸颊,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围响起起哄声,

“顾老师赶紧答应吧,人家姑娘面子很薄的。”

“是啊,快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

起哄声不断传来,顾清和依旧一言不发。

姜洛洛举着蛋糕的手渐渐发酸,眼睛却还是强撑着在笑。

“洛洛,你醉了。”

顾清和顿了顿,“我先送你去休息。”

周围人面面相觑,眼见情况不对,姜洛洛的闺蜜站出来:“他们两个害羞了,走,我们先去看烟花……”

等人走后。

顾清和接过她手里的蛋糕:“天气冷了,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家了。”

姜洛洛却拉着他,看着顾清和固执地再问了一遍,“我说,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顾清和回想起两人这些天的相处点滴,眸中闪过一丝莫名,可最后他压下了。

“洛洛,你越界了。”

姜洛洛从他眼里已经读懂他的决定。

可此刻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不想再要放弃。

姜洛洛咬着唇,眼里满是欲说还休。

“为什么,你内心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否则你不会配合我研究你的病,做陶瓷,看流星,听演唱会,试穿婚纱,这些都是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情,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吗?”

“别再说了。”顾清和转过身,“你现在不清醒,我先走了。”

他转身穿过游廊,没有一丝犹豫。

姜洛洛站在原地难以置信,明明陶晚的走了,为什么顾清和还是没有接受自己。

她捏着蛋糕边缘,蛋糕被她捏得变形,一把扔进垃圾桶,才稍微缓过气。

我是不会放弃的,等着瞧。

来日方长。

高速公路上。

顾清和开着车,冷风吹得领口不断翻飞。

他不断回忆和姜洛洛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局里同事有意无意的调侃。

心里闪过一丝隐隐不安。

他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人相处,

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女性,就只有陶晚和陶奶奶。

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虽没有和姜洛洛在一起时感到自由,但他却感到安心。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离开陶晚。

这半年时间,姜洛洛确实给了他很多新奇的体验。

可陶晚是他的责任,他不能丢下她,

半年时间过去了,他的治疗结束了。

是时候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车子很快停在小区。

顾清和坐电梯上楼,从口袋里拿出新配的钥匙,打开门。

里面漆黑一片。他下意识喊了声陶晚的名字。

“陶晚。”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有种洞穴的空旷感,他打开灯,一间间去找人。

却始终没有看到陶晚。

酒一下醒了许多。

直到看到餐桌上两人的合照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陶晚今早去扫墓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是刚才的保安。

“先生,这串钥匙是一位陶小姐留给你的,麻烦您收好。”

顾清和看着钥匙,忽然生出一阵可怕。

“等等,”他下意识叫住保安。

保安回过身,有些疑惑:“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沉默半晌,顾清和没有说话,“没事,你走吧,”

门哐当一声关上,保安摸了摸头,“真是个怪人。”

客厅里,顾清和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12点50。

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吵到她睡觉。

一番挣扎后,他打开手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像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地方让陶晚误会他到这种地步。

脑海中回想起这半年来的一切,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他喉咙滚动,颤抖着打下字:“别误会,我和姜洛洛之间是清白的,我们马上就要结婚,我这辈子想娶的人只会是你。”

短信刚一发出,便看到屏幕上惊人的红色感叹号。

高高悬起来的心,在这一刻再次重重跌下来。

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他拿起手机疯狂给陶晚打电话。

全部显示查无此人。

顾清和茫然地抬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目光触及到地上的钥匙,像是抓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抓起钥匙,连鞋都来不及穿上便跑出去。

门卫室。

保安正在悠哉地喝着茶,突然窗户边出现一个白色人影,吓了他一大跳。

人影往前走了几步,露出顾清和一张紧绷的脸。

保安抚了抚胸口:“您这么晚站在这里干什么?”

顾清和声音嘶哑:“给你这把钥匙的人,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保安摇了摇头,“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和便走了进来。

“我需要查一下监控。”

保安见他神色不对,急忙站起来:“可……可以。”

监控室里。

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他快速找到今早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在他走后。

陶晚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将钥匙交给保卫室。

从头到尾,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可那些被忽视的细节,却毫无保留浮现下来。

日光下闪着光的眼泪,笑容中那一抹释怀,以及她捏紧钥匙时不自觉的轻颤。

顾清和这才发现,当时的陶晚,最后一句话是:再见,顾清和。

霎时间,他身形一僵。

保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先生,您没事吧。”

顾清和缓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没事。”

他强装镇定,保留下司机的车牌号。

不出一会儿工夫,便查到那辆车今早去了机场。

顾清和看着手机里传来的登机信息,那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终究是摆在他的面前。

十二年,和他相依为命十二年的陶晚,竟然真的会在某一天离开自己。

几乎在瞬间,顾清和便做出了决定,他要去找陶晚。

顾清和开着车直奔机场方向。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的心跳却比车速更快。

必须找到她,必须解释清楚。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治疗他无法与人正常肢体接触的心理障碍。

他咨询过专业医生,需要逐步脱敏。

而他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陶晚。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汗,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她时该说的话,

他们毕竟相处十二年,陶晚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段感情,放弃自己的。

这样想着,他的心又燃起一阵希望。

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

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侧面蛮横地撞来。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爆裂的尖啸瞬间吞噬了一切。

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最后掠过心头的,竟不是恐惧,而是无尽懊悔与歉疚:

“陶晚,对不起……”

警报声中。

顾清和昏迷了过后。

他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梦中,无数碎片汹涌而来,拼凑出另一个“上一世”的人生轨迹。

在那个时空里,长期的相处中,他不知不觉被明媚活泼的姜洛洛吸引,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爱上了她。

没过多久,他母亲曾经做小姐的事情曝光。

一时间在网上掀起惊涛骇浪般的丑闻时,他第一时间去找姜洛洛。

那三天,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姜洛洛却提出了分手,她哭着说是父亲逼自己,并说自己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他,可两人却无法在一起。

顾清和因为网上的流言,于是选择理解她,答应分手。

他逃避般回到陶晚身边,和陶晚结了婚。

可婚后,他的病症越发严重,最后自杀。

临死前,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姜洛洛自杀,还是被病症折磨。

“顾老师?顾老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吓死我了!”

急切的女声将他从冰冷窒息的梦魇中拽回现实。

顾清和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姜洛洛写满担忧的脸庞。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回笼。

姜洛洛见他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由追问:“顾老师,你在想什么?”

顾清和唇角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苍凉的笑。“没事。”

他声音沙哑。

这个短暂的笑容,却让姜洛洛心神一荡。

此刻的顾清和褪去了往常的冷静,苍白脆弱,比往常更具吸引力。

她鼓足勇气,再次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顾清和竟然头一次产生想挣脱开她手的想法。

还没等他行动。

姜洛洛开口了:

“顾老师,经过这次意外,我更加确定我的心意了。更何况陶晚姐已经走了,她去了国外。”

“你不需要再为了报恩,而娶她。你自由了。”

“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我们不要再管别人的眼光,也不要再被任何借口阻隔,正式在一起,好吗?”

顾清和的目光从被她握住的手,缓缓移到她充满期待的脸上。

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重叠。

沉默良久后。

他开口:“我考虑考虑。”

姜洛洛高兴地抱住他。

顾清和身子一僵,他说服自己上天给他重来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能和上辈子心爱的女人重新开始。

可下一秒,他推开了姜洛洛。

姜洛洛一愣,看着空荡荡的手,陡然生出不安。

可很快,她的不安又消散。

一个月后,顾清和顺利出院。

出院这天。姜洛洛叫来所有的同事好友一起来。

姜洛洛的闺蜜一见到气度不凡的顾清和,朝姐妹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顾清和皱眉,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闺蜜笑吟吟开口:“怪不得洛洛连国外都不去了,非要留在国内,顾老师长得这么好看,换作我也不想出国了。”

闺蜜语气里的调侃,让顾清和眉头紧蹙。

姜洛洛急忙开口,“好了,顾老师刚出院,你们就别再说笑了。”

为了庆祝两人在一起,姜洛洛频繁带他出席各种活动,宣布两人在一起的消息。

宴会上,不少姜洛洛的女性朋友朝顾清和投来惊艳的目光。

顾清和感到越发不自在,姜洛洛挨着他,接受来自众人羡慕的眼神。

每当这时,顾清和脑子里都会想起陶晚的样子。

她默默无闻在他身边,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爱意和依赖,那是他在姜洛洛的眼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也许姜洛洛确实能带给他新鲜感,可随着两人交往的时间越长,他越来越感到一阵厌烦。

如今他已经没有上辈子对姜洛洛那般强烈的执念。

他站起身来,“抱歉,我明天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目光,直接开车回家。

姜洛洛在身后叫了他好几声。

他都没有回头。

等一回到家里,他才感觉到片刻的放松。

夜里。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饮酒和饮食不规律,顾清和的胃病又犯了。

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涔涔,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陶晚。”

门在这时开了。一只温软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抓住,意识不清:“别走……别离开我……想喝你做的粥。”

一旁的姜洛洛脸色一喜,立刻打电话让人送来熬好的海鲜粥。

她将耗费心思熬制的清淡养胃的粥,小心翼翼端到沈淮宴面前。

顾清和只咀嚼了一下,眉头就紧紧皱起。

“怎么了?是太烫了吗?”姜洛洛紧张地问。

“不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是陶晚做的。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可他就是固执地说着不是。

姜洛洛见他意识不清楚,心里有些着急。

她凑近,“顾老师,你在说什么。”

耳边却准确地听到顾清和在喊另一个名字。

“不是……晚晚。”

哐当一声,碗摔碎在地板上。

顾清和皱眉,渐渐转醒,“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洛洛强撑着扯了一抹笑,“当然是拿钥匙打开的门。”

顾清和却脸色有些不太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一次,顾清和对她下了逐客令。

姜洛洛攥紧手心,努力压住情绪,“好,那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没走几步,顾清和叫住她。

姜洛洛一喜,“顾老师你……”

“把钥匙留下。”

顾清和声音淡淡,态度却格外坚定。

姜洛洛这下彻底绷不住,声音尖锐:“顾老师,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

姜洛洛眼眶发红,委屈至极。

顾清和揉了揉胃,他也不懂为什么不想让姜洛洛拿着钥匙,也许是潜意识里,他还在期待陶晚能回来。

“你是不是还在想陶晚!”姜洛洛见他许久不说话,将桌子上的粥扫到地上。

却不小心打翻顾清和与陶晚的合照。

顾清和脸色一变,不顾胃部的疼,伸手去捡。

镜框碎了,照片也被烫得起了皱,这是他和陶晚唯一的一张照片。

摔碎了,脏了,便再也没有了。

姜洛洛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硬着头皮道歉:“顾老师,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蹲下去,想拉住顾清和的手,却被他躲过去。

男人声音淡淡:“你该回去了。”

姜洛洛手指僵在半空,难言的屈辱让她摔门而去。

顾清和收拾好残渣,将相框扔进垃圾桶,这一夜他是抱着两人的照片睡着的。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台。

他睁开眼,脑子迷迷糊糊,昨夜的一切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脑子中。

碎掉的照片、姜洛洛的质问这些让他本就脆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下意识想叫陶晚的名字,却沉默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他接起电话,同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顾老师,你快来酒吧,有一起案子……”

与此同时。

寻欢作乐了一夜的姜洛洛刚从宿醉中醒来。

身边和她靠在一起的男人,正是上次和顾清和打架的黄毛——李昱。

她推开身上的男人,从沙发上拿起衣服穿好。

正穿完贴身衣服,李昱从身后蹭上来,嘴里含糊不清:“还早,要不再睡一会儿。”

姜洛洛懒得搭理,捡起地上的裙子穿上。

等穿戴整齐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里没有显示顾清和发了短信。

她有些烦躁,狠狠踢了抱着自己腿的男人。

“别他妈的一大早发情!赶紧给我滚。”

李昱被踹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在她腿上亲了一口:“怎么,利用完我就想跑。”

“是又怎么样?”姜洛洛完全不怕,这样子和当初向顾清和求助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昱嗤笑一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你当初求着我帮你绑架陶晚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怎么现在情敌走了,你就忘本了是吧?”

姜洛洛被戳穿心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你还说我,说好当初只是吓吓她,你还真想把人强了,要不是我在监控那边看着,你就等着坐牢吧。”

李昱笑得更猖狂了,“少说我,你自己不也干了很多伤害陶晚的事情,现在和我装清纯是不是太晚了。”

姜洛洛懒着和他争执,穿好衣服直接打电话叫自家司机来接。

李昱看着她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狠狠往沙发上捶了一拳。

姜洛洛,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我的。

酒吧走廊光线幽暗,混合着经年不散的烟酒。

顾清和一身整洁的白大褂,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刚从初步勘验的包厢里出来,脸上是惯常的、缺乏表情的淡漠。

身后的年轻同事紧跟,扶住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顾清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顾、顾法医……”同事擦着嘴,脸色惨白,“您可真……真是敬业,里头那场景……您居然面不改色。”

另一名稍年长的勘查员也跟了出来,摇头叹道:“要不怎么说人家是顶尖的呢。这定力,这心性,没得比。”

顾清和没应声,只是低头,一丝不苟地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动作平稳。

那些被同事形容为“恶心”的画面,于他而言,激不起太多波澜。

出身泥泞,母亲操持着最不堪的营生,童年通仄的房间里,他早已被迫见识过比这包厢里更扭曲、更肮脏的人性与景象。

他将废弃的手套扔进专用垃圾袋,声音平稳无波,“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出口走去。

然而,刚走出不到十步,他的身影骤然僵住。

目光所及,走廊拐角处的安全出口旁。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墙,低头摆弄着手机。

是姜洛洛。

她显然刚从某个通宵达旦的派对中抽身,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回家。

身上那条原本应该精致的小礼裙皱巴巴的,肩带滑落一半,露出大片肌肤。

顾清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顾法医?”跟过来的同事见他停下,疑惑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却没有人。

同事并未多想,“是发现什么可疑了吗?还是想到了线索?”

顾清和已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开口,声音不高:

“把这家酒吧,从昨晚营业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监控录像。”

他顿了顿,“全部拷贝一份,带回去。我要最完整的。”

没出几个小时便送来监控。

顾清和看着桌面上的u盘,最后还是选择插上。

视频一打开。

顾清和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了一瞬。

高清画面里,姜洛洛与那个骚扰过她的黄毛小混混,前一后进入了同一间包厢。

直到次日天光微亮,姜洛洛才独自出来,而且腿的姿势十分奇怪。

顾清和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悄然滋生。

连续好几天,顾清和都选择对姜洛洛避而不见。

这天,姜洛洛特意来实验室堵人。

“顾老师,”她声音放得柔软,带着刻意的甜腻,“最近有新上映的电影,口碑很好,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今晚加班。”他打断她,甚至没有回头。

姜洛洛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勉强维持语调:“那好吧,但你也别太累,注意休息。”

“会的。”他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她只是空气。

实验室里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压抑的寂静。

姜洛洛站了片刻,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找了个借口:“我朋友今天生日,催得急,我得先走了。”

顾清和这时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张他曾在前世记忆里爱过、痛过,在今生也一度以为能帮助自己“治疗”的脸上,此刻却只感到一阵厌恶。

他不动声色,声音听起来甚至堪称“温和”:

“好,早去早回。”

姜洛洛因他这个难得的“笑容”和嘱咐怔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松,自以为关系有所缓和,于是转身离去,步履轻快。

她径直去了那间熟悉的酒吧。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便服,跟了上去。

酒吧里,姜洛洛与那几个“狐朋狗友”推杯换盏。

几杯酒下肚,言语便放肆起来。

“怎么样,我们顾大法医,最近是不是被你迷得找不着北了?”一个染着红发的女人嬉笑着问。

姜洛洛嗤笑一声,晃着酒杯,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戏谑:“他?不过是我最新的‘研究样本’罢了。肢体接触障碍,听起来就挺有征服欲。”

“看着那么一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人,一点点在你面前卸下防备,甚至可能对你产生依赖……这游戏多有意思。”

“听说他为了你,跟家里那个哭丧女都闹翻了?”另一个男人插嘴。

“那女人啊,”姜洛洛撇撇嘴,语气轻蔑,“碍事得很。不过是让李昱去‘骚扰’我几次,演场戏,再找人让她离开而已。没想到她那么识相,自己离开了。省了我不少事。”

李昱立刻邀功:“洛姐,我那几次表演到位吧?是不是特像那么回事?”

“还行,”姜洛洛懒洋洋地夸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

哄笑声响起,混杂着酒精与扭曲的兴奋。

阴影里,顾清和静静地站着。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他所有的认知。

原来,两世纠葛,所谓心动、痛苦、牺牲,

所谓“最爱是你却身不由己”的苦情戏码,

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恶意的骗局。

而在这场骗局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不仅被玩弄于股掌,

他爱错了人。

更错在,因此而深深伤害了那个对的人。

顾清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被后悔填满。

从酒吧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反锁了门。

童年记忆像决堤的污水,冲破他多年来精心筑起的堤防。

那间永远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

不同面孔的男人推门而入的声响,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刺耳又粘腻。

“脏……”

他走进卫生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痛,几乎要破皮。

“太脏了……”

他撑着洗手台抬头,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神情扭曲。

这副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每当他觉得自己“脏”了,就会躲在公共厕所里拼命洗手,直到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

那时的陶晚会找到他,用温水浸湿手帕,轻轻擦干净他冻僵的手指。

“顾清和,”她总是这样说,声音平静却坚定,“你值得更好的。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陶晚永远都会坚定告诉他“你值得”的陶晚。

他把她弄丢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楚,比童年所有不堪加起来还要尖锐。

顾清和请了三天假。

这在法医中心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顾法医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午休时,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议论。

“能出什么事?他那种人,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量完尸体再写报告。”

“洛洛肯定知道。”有人朝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姜洛洛招手,“洛洛,顾法医怎么回事啊?病了吗?”

姜洛洛脚步顿了顿,脸上扬起惯有的甜美笑容:“顾老师他……最近工作太拼命了,我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还是你的话他听啊!”一个中年女同事笑着打趣,“都说顾法医冷冰冰的,我看他对你就不一样。感情这么稳定,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我不会结婚。”

冰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顾清和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水间门口。

姜洛洛猛地站起身,伸手想拉他的手臂:“顾老师,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顾清和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众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顾清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姜洛洛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是要结婚。”

他顿了顿:“但结婚对象,从来不是她。”

死一般的寂静。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满走廊目瞪口呆的同事,以及脸色惨白的姜洛洛。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就被猛地推开。

姜洛洛冲了进来,反手锁上门。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顾老师,你刚才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顾清和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还在说谎。”

姜洛洛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抛弃在先。”

“酒吧的监控我看过了。你和那个黄毛的戏演得很好。”

姜洛洛的表情瞬间凝固。

“从一开始接近我,就不是为了什么治疗,对吧?”

顾清和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把我当成研究对象?将我玩弄于鼓掌的游戏,好玩吗?”

“我……”姜洛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安排人骚扰自己,再演一出受害者的戏码。找人威胁陶晚,逼她离开。”

顾清和每说一句,姜洛洛的脸色就白一分,

“姜洛洛,你真让我恶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姜洛洛最后的伪装。

她踉跄着后退,撞到办公桌边缘,桌上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所以,”顾清和看着她,眼神冰冷,“你,没有任何立场,质问我。”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锁,做出送客的姿态。

“从现在起,我们只是普通同事。不……”他纠正道,“考虑到你可能会干扰我的工作,我会申请将你调离我的项目组。”

姜洛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但看着顾清和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

顾清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姜洛洛踉跄离开的背影。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站在阴影里,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陶晚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后面跟着的号码,他已经有太久没有拨打过了。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还不行。

他得先把自己清理干净,再干干净净去找她。

第二天清晨,顾清和踏进法医中心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走廊上碰见的同事都低着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又迅速移开。

几个人聚在茶水间门口,见他走来,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有人甚至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顾清和皱起眉头。

“顾、顾法医……”一个平日里还算熟络的年轻女检验员叫住他,表情为难地指了指手机,“您……要不要看看手机?”

顾清和心头一沉。

他走进办公室,反锁上门,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和堆积如山的消息通知,大部分来自不认识的号码。他划开屏幕,点开社交平台——

热搜榜第三位,刺眼的标题:

【知名法医顾清和身世曝光:母亲系暗娼,童年成长于风化区】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点进去,是一篇长达五千字的“深度扒皮”文章。

里面详细“披露”了他母亲的身份、工作地点,甚至配了几张模糊的老照片。

其中一张,是幼年的他站在一栋破旧楼房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评论区已经沦陷,有人震惊,有人猎奇,更多的是一边倒的辱骂和嘲讽。

“难怪那么冷血,原来是娼妓养大的。”

“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心理能正常才怪。”

“这种人也能当法医?不会利用职务之便做什么吧?”

字字句句,像淬毒的针。

顾清和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姜洛洛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老师,”她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声音温柔,“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挖人隐私……”

顾清和没有碰那杯咖啡。

姜洛洛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如果陶晚真的在乎你,她早就该回来了,不是吗?”

“可是你看,一天过去了,她没有出现,甚至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心里,你已经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顾老师,别再执迷不悟了。那种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却消失不见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留恋”

“够了。”

顾清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转过头,“别装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姜洛洛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在说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顾老师,你是不是太难过,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我那么爱你。”

“爱我?”顾清和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你爱的,是你想象中那个可以任由你摆布、观察、玩弄的‘研究对象’吧。”

姜洛洛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让我众叛亲离,让我走投无路,然后只能回到你身边,继续当你观察的‘样本’?”

顾清和眼神里是全然的厌恶,

“姜洛洛,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姜洛洛瞬间噤声。

顾清和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可笑。

简直可笑至极。

姜洛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顾清河懒得再看她虚伪的脸。

直接从她面前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衣角,却在最后一刻畏缩地蜷起。

办公室的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姜洛洛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怨毒。

“我得不到的东西……”她低声喃喃,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情愿毁掉。”

仅仅隔了一天,新的炸弹再次引爆网络。

一份标注着“精神卫生中心”字样的报告截图被匿名曝光,

上面清晰显示着顾清和的名字,

诊断栏里赫然写着:【肢体接触障碍源于童年创伤,极大会演变成反社会人格】

配文极具煽动性:“一个精神状况堪忧、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人,是否有资格继续担任法医?他手中的解剖刀,会不会在某天失控?细思极恐!”

舆论哗然。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从对他身世的猎奇,升级为对他专业能力担忧。

“精神病怎么能当法医?”

“赶紧停职调查!”

“想想就可怕,这种人在司法系统里……”

网上的言论很快像病毒一般扩散开来。

……

大洋彼岸,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

陶晚划着手机屏幕,指尖顿在那条热搜标题上。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报告截图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姐姐,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陶晚迅速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转头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林屿端着刚烤好的蛋挞走过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蛋液调好了,这次肯定能成功!”

半小时后,烤箱“叮”的一声。

林屿兴冲冲地打开烤箱门,

下一秒,笑容僵在脸上。

托盘上,六个蛋挞已经焦黑如炭,散发着浓郁的焦煳味。

“啊……”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像只做错事的小狗狗,“姐姐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陶晚看着他那副沮丧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她接过他手里的隔热手套,将烤盘拿出来:“没事,第一次做嘛。”

“这都第三次了。”林屿小声嘟囔,眼神却黏在陶晚脸上,“姐姐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陶晚摇摇头,开始清理烤盘。

她看着林屿垂着头站在一旁的样子,还是无法将眼前这个粘人又笨拙的青年,和半年前那个倒在巷口流浪汉联系在一起。

那时她刚到这个小镇不久,开了这间小小的咖啡馆。

一个雨夜打烊时,在巷口发现了瘦得脱形,发着高烧,气息微弱的林屿。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将他带回来,喂了药,清理干净。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能留下来打工吗?只要一口饭吃。”

眼睛亮得惊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心软了。

从此,咖啡馆多了个整天“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的小尾巴。

大洋另一边。顾清的手机已经被各种消息塞满。

新的流言,新的质疑,新的辱骂。

但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放下了手机。

病房门被推开,姜洛洛再次出现。这一次,她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热搜看到了吗?”她在床边坐下,声音温柔,“只要你点头,和我在一起,我马上让人撤掉所有热搜,那些报告我也可以解释为误诊。”

顾清和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随便。”

姜洛洛的笑容僵住。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顾清和说得斩钉截铁,“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姜洛洛盯着他,良久,脸上的温柔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好啊。”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刺耳尖锐。

三天后,新的流言再次引爆网络。

这一次,矛头直指陶晚。

一篇“深度扒皮”文章详细“揭露”了陶晚当年收养顾清和的“真相”:【独家揭秘:所谓善举实为变态控制欲!收养孤儿的真实目的竟是满足特殊癖好!】

评论区迅速沦陷:

“原来是个变态老女人!”

“难怪那法医心理有问题,从小被这么控制能正常才怪!”

“人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顾清和看到这些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姜洛洛又给他发来几条信息,这次顾清和连看都没看直接删除拉黑。

并将手机里的证据全部发给同事。

【顾法医,您提供的敲诈证据我们已经立案。关于网络诽谤,我们也已开始调查取证。】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辛苦了。另外,请重点调查姜洛洛,所有的匿名爆料,很可能都来自她。】

发送。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久未拨打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顾清和握紧手机,喉结滚动。

“陶晚,”他说,声音沙哑,“是我。”

良久对面才传来一道男音。

“姐姐在洗澡,你等会儿再打电话来吧。”

顾清和的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对方是谁、和陶晚是什么关系,可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像嘲讽的倒计时。

他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陌生的男声。

“姐姐”。那么亲昵的称呼,

就在顾清和为这通电话心神不宁时。

警方官方账号发布通报,

正式公布对姜洛洛的调查结果:侵犯公民隐私、捏造事实进行网络诽谤、涉嫌指使他人实施绑架及人身伤害。

一桩桩罪名罗列清晰,证据确凿。

舆论瞬间反转。

曾经被姜洛洛引导着攻击顾清和和陶晚的网友,发现自己被当枪使后,愤怒地调转矛头。

姜洛洛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彻底沦陷,恶毒的咒骂如潮水般涌来。

姜氏集团的股价应声暴跌,合作方纷纷解约。

顾清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将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于姜氏集团经济犯罪和涉黑经营的证据,全部提交给了检察院。

一个月后,姜氏宣告破产清算。

曾经风光无限的姜家大小姐,如今沦为夜店里强颜欢笑推销酒水的卖酒女。

而那个一直觊觎她的纨绔子弟李昱,趁此机会将她强行带走,囚禁在郊外别墅,极尽折辱。

做完这一切,顾清和向市局递交了辞职信。

他没有理会外界的挽留和议论,开始着手办理出国手续。

就在他焦头烂额地查询陶晚可能的下落时,一条不起眼的网友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人认识这个女生吗?在小镇开的咖啡馆里遇到的,人超好,咖啡也棒!】

配图里,陶晚正低头擦拭咖啡杯,侧脸沉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身后,一个高挑的青年身影正在整理书架,只露出半边模糊的侧脸。

顾清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订了最近一班飞往苏黎世的机票。

苏黎世的秋天很美,雪山环抱,湖水澄澈。

顾清和推开那间名为“归晚”的咖啡馆门时,风铃清脆作响。

陶晚正在吧台后磨咖啡豆,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秒。

顾清和喉咙发紧,他走到吧台前,隔着木质台面看着她:“是你吗?”

陶晚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声音平稳:“网上的事情,我看到都解决了。恭喜你。”

“我和姜洛洛从来没有在一起过。”顾清和急急地解释,“那些都是误会,我喜欢的……”

“顾清和。”陶晚打断他,抬起眼,“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窗外亘古不变的雪山。

“我现在已经开始新的生活。”她将冲泡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你也该往前走了,不要困在原地。”

顾清和心中泛起巨大的恐慌,他急忙握住她的手,咖啡杯被碰得晃了一下,“陶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

陶晚抽回手,声音冷淡,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请你自重。”

顾清和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那天过后,顾清河没有放弃。

他找了一间公寓,就在陶晚租住的小楼对面。

每天清晨,他会去“归晚”喝一杯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她忙碌。

下午,他会去她兼职帮忙的农场,默默干些除草、搬运的粗活。

陶晚始终视而不见。从不多看他一眼。

这种彻底的、平静的无视,比恨更让顾清和心慌。

这天下午,顾清和正在农场帮忙清理马厩,远远看见一辆皮卡驶来。

车停下,那个在照片里出现过的青年跳下车,笑容灿烂地朝屋子的方向挥手。

陶晚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放松的笑意。

她迎上去,很自然地揉了揉男人的头发。

那个亲昵的动作刺痛了顾清和的眼睛。

他扔下手中的草叉,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陶晚拉到身后,隔开了她和那个青年。

“他是谁?”顾清和盯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声音紧绷。

青年挑了挑眉,目光在顾清和和陶晚之间转了转,然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牵起陶晚的手,十指相扣。

“陶晚……”顾清和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抓住陶晚的另一只手,完全顾不上自己严重的洁癖和此刻满身的草屑污秽,“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陶晚看着他紧握自己的、微微颤抖的手,眼神有瞬间的复杂波动。

但很快,那波动便平息下去。她轻轻却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顾清和,”她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如湖,“回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和林屿并肩走回屋里。

关门时,林屿得意地冲他一笑。

门轻轻关上,将顾清和隔绝在外。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顾清和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心像是破了一个大口。

他在屋外坐了一整夜,路过的人问他发生什么事情。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我弄丢了我的爱人。”

路人见他精神不正常,直接打了报警电话。

等他从精神病医院出来时。

陶晚住的地方已经人去楼空。

他发疯了一般去问,只得到一个消息:陶晚和林屿结婚,两人已经搬去瑞士。

三个月后,

陶晚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枚钻戒静静躺在里面。

戒指下压着一张卡片,只有短短一行字:

【对不起,祝你幸福。】

林屿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他怎么还不死心?都结婚了还送戒指,什么意思?”

她合上盒子,递给林屿:“既然你不喜欢,就交给你处理吧。”

林屿拿着那个丝绒盒子,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大步走到阳台,用力一挥,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湛蓝的湖水里。

林屿走进房间,靠在浴室门边。

等陶晚裹着浴巾出来时,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姐姐,”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爱我吗?”

陶晚抬头看他,伸手抚上他年轻俊朗的脸。

“爱,”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当然爱你。”

林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光。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扔到柔软的大床上,整个人压上去,吻得又急又深。

“再说一遍。”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

“我爱你。”陶晚环住他的脖子,主动迎上去。

窗外的琉森湖波光粼粼,湖水湛蓝清澈。

这一世,她终于收获属于自己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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