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一章 谁的庆功宴
鸭绿江畔，寒风呼啸。
李成桂的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仓皇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冰窟与那座化为碎石的界碑。
林远身后的四百亲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将军威武！”
“一箭退万军！痛快！痛快！”
肖刚策马来到林远身边，脸上的兴奋与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将军，您那一箭，怕是把李成桂的胆都射破了！”
“他这辈子，估计都不敢再往北多看一眼！”
林远收起铁胎弓，神色平静。
他看着李成桂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在思索什么。
“可惜了。”
他淡淡开口。
肖刚的笑声戛然而生，他愣住了。
“将军，可惜什么？”
“万骑大军就在眼前，咱们没费一兵一卒就吓退了他们，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林远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回辽阳。”
肖刚看着自家将军那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将军不是在可惜别的。
他是在可惜，李成桂没有真的冲过来。
他是在可惜，没能将那所谓高丽第一名将的头颅，一起带回辽阳。
这个念头让肖刚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多问，立刻下令全军转向，跟上了林远的步伐。
一行人不再耽搁，向着辽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他们回到辽阳城外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整座辽阳城，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城门口的盘查比白日里严了数倍，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士兵，在各个街口来回巡逻，盘问着每一个可疑的路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焦躁的气氛。
“将军，城里这是怎么了？”
肖刚勒住马，皱眉问道。
林远看着这番景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什么。”
“丢了东西，自然要找。”
他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守城的将士看到是冠军伯亲至，立刻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阻拦，恭敬地打开了通道。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城内。
越往城中心走，那股搜查的氛围就越是浓厚。
无数士兵拿着铁锹和镐头，在一些重点区域的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挖掘着，似乎想把整个辽阳城都掘地三尺。
肖刚看着这一幕，终于恍然大悟，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现在终于明白，将军为何要带着他们，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了。
太尉府，近在眼前。
府邸之内，灯火辉煌，肉香与酒气冲天而起，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与城内紧张的气氛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冠军伯到！”
随着门前卫兵一声高亢的唱喏，林远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太尉府的正堂。
原本喧嚣热闹的大堂，在他踏入的瞬间，陡然一静。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有敬畏，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则是来自某个角落的，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毒。
大堂主位，徐胜满面红光，他看到林远，立刻大笑着站起身。
“林远，你可算回来了！”
“全军的庆功宴，就等你这个首功之臣了！”
徐胜的声音洪亮，丝毫没有掩饰对林远的欣赏。
他大步走下|台阶，亲热地拉住林远的手臂，将他引向自己的帅位旁边。
“来，你的位置在这里！”
徐胜指着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那位置，甚至还在新晋的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李成梁之上。
此举一出，满堂哗然。
李成梁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起身，对林远拱了拱手。
“冠军伯少年英雄，此战居功至伟，坐这个位置，理所应当！”
大宁一系的将领们纷纷附和，看向林远的目光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而，另一侧的淮西将领们，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胡海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论资历，在场的哪一个不比他老？
论官职，他一个伯爵，如何能与李成梁这等封疆大吏平起平坐？
不就是运气好，斩了纳哈出吗！
一股浓烈的屈辱与不甘，在所有淮西将领的心中发酵。
“徐大将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淮西将领的席位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陈亨麾下的一名副将，名叫张翼。
此人也是淮西宿将，素来心高气傲。
他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末将有一事不明。”
“这军中设宴，座次历来是按官职军功而定，规矩森严。”
“冠军伯虽然年轻有为，但毕竟资历尚浅。您将他安排在李都督之上，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他这话一出，大堂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看向徐胜，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场当众的发难。
徐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张翼，眼中寒光一闪。
“规矩？”
“在我的中军大帐里，我徐胜的话，就是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远阵斩纳哈出，一战平定辽东，此乃不世之功！”
“我认为他坐得，他就坐得！”
徐胜目光如刀，扫过所有淮西将领。
“谁不服？”
“可以站出来，跟我说。”
“或者，明天出了辽阳城，你们自己去找个元军万夫长单挑，谁能提着他的脑袋回来，我也给他这个位置！”
这番话，说得又硬又狠，毫不留情。
张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单挑元军万夫长？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胡海等人也是脸色青白交加，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徐胜对视。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林远仿佛没有听到这场争论。
他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他在徐胜的示意下，在那个人人瞩目的位置上，平静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地浅酌起来。
他越是平静，落在淮西众将眼中，就越是刺眼。
那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
角落里，一个身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陈亨。
他本已被徐胜勒令闭门思过，但今晚是庆功宴，徐胜终究还是念着旧情，派人将他叫了过来。
只是，他被安排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一个被遗忘的看客。
他没有理会那些纷争，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他的目光，从林远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与茫然。
他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之侧，从容饮酒的年轻人。
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
某一瞬间，林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目光与他对上。
就是这一眼。
陈亨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嗡——”
他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温热的酒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毫无察觉。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脸……
那张脸！
一张埋藏在他记忆深处，已经模糊了二十多年，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脸，与眼前林远的面容，缓缓重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陈亨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呼吸变得急促，双目圆睁，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股与生俱来的，仿佛视天下万物为无物的淡漠与高贵！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病逝在宫中了吗？
陛下亲眼看着入殓，天下皆知啊！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还成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陈亨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奉命宿卫东宫，曾有幸远远地见过那位被太祖皇帝视若珍宝，亲自教导的皇长孙。
那时的皇长孙朱雄英，虽然只有七八岁，但眉宇间那股英气与贵气，却已非凡俗可比。
陈亨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与那位小殿下目光交错时，对方眼中那不似孩童的平静与深邃。
而现在，他在林远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陈将军，您怎么了？”
身旁的将领察觉到他的失态，关切地问道。
陈亨猛地回过神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身体剧烈一颤。
“没……没什么。”
他慌乱地摆了摆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沙哑干涩。
“老|毛病犯了，手滑，手滑了而已。”
他不敢再看林远，慌忙低下头，用衣袖擦拭着地上的酒渍，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个荒唐到极点，却又让他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难道……
难道当年的那场病逝，是假的？
如果……如果林远真的是他……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通天的武艺和鬼神莫测的谋略！
为何他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一路青云直上！
为何他面对泼天富贵与无上军功，却始终平静如水，仿佛一切本就该属于他！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继承人之一！
这个念头，让陈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明，都天翻地覆的秘密！
如果这个秘密是真的，那自己刚刚的失态，会不会已经被那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看在眼里？
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陈亨越想越怕，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大堂中的喧闹，似乎都离他远去。
他只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悬在他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而另一边，林远收回了目光。
他只是觉得那个老将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并未多想。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李成梁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徐胜强硬地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大碗，示意全场安静。
“诸位！”
徐胜声如洪钟，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今日，辽阳城破，纳哈出授首！”
“盘踞我大明故土数十年的北元余孽，被我等一战扫平！”
他环视全场，眼中神光湛湛。
“我宣布，辽东全境，已尽归我大明版图！”
“好！”
“大将军威武！”
“大明万胜！”
大堂之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无数将士激动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兵器敲击着桌面，发出震天的声响。
徐胜双手虚按，待声浪稍歇，他脸上的笑容更盛。
“此战，将士用命，人人有功！”
“此宴，便是为我数十万将士，犒赏三军的庆功宴！”
他再次高举酒碗，声音传遍了整个府邸，甚至传到了府外的大街上。
“陛下已有圣旨传来，特许此宴！”
“今夜，上至本帅，下至一兵一卒，皆可痛饮美酒，大口食肉！”
“不醉不归！”
“吼！”
府内府外，数十万将士，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积压了数月的血战与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声怒吼，烟消云散。
“将士们！”
徐胜猛地转身，面向南方应天的方向，单膝跪地，高举酒碗。
“我等能有今日之胜，皆赖陛下天威，皇恩浩荡！”
“全军听令！”
“遥拜应天，感念皇恩！”
哗啦啦——
大堂之内，李成梁、林远，以及所有将领，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府邸之外，大街小巷，校场营地，数十万正在分食酒肉的明军将士，也纷纷放下碗筷，朝着南方的天空，跪倒在地。
数十万人，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酒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
“遥拜应天，感念皇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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