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妇人此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者的手臂。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竹。
“这是老朽的儿媳,淮远的妻子。”范老先生说,“她也要来,她说,如果淮远牺牲,她要亲自接淮远回家,还要亲手埋了淮远……”
用最深情的陪伴,写最绝望的离别,呈现战争最痛的一面。
此话一出,现场好似陷入了寂静一般。
沈岳看了一眼陈征平,双眸深处带着一抹复杂,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陈征平虽然面无表情,但此刻也确实想到了淑君,此时也正好对上了沈岳的目光。
两人就这般相对视了几秒。
沈岳微微侧身,沉声开口,“老先生,跟我来。”
收容所很大,占地足有数十亩。
是临时征用的一片坡地。
遗体一排排的铺开,白布不够用,许多遗体只能用草席裹着,甚至就这么裸露着,身上盖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破军装……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血腥、硝烟、烧焦的皮肉、腐败的气息。
所有的这一切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个人的喉咙。
有年轻的士兵正在搬运遗体,看到陈征平一行人走来,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们的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
老先生范鹤章走得很慢。
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每一排他都会停下来,弯下腰,仔细端详那些遗体的面容。
有些阵亡将士的遗体还算完整,有些已经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有些被烧得面目全非,连五官都分辨不出来。
沈岳将人带到了收容所负责人郑中校的面前。
正在低头认真登记的郑长官,见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长官,双眸中闪过一抹诧异,快速站起身,敬礼,“司令,副司令,陈师长。”
沈岳摆摆手,问道,“新编第十九军的阵亡将士名单在哪?”
负责人郑中校拿起新编第十九军的阵亡将士登记簿,展示在众人面前,“司令需要找谁?”
“一九七团,一个叫范淮远的。”他直接的回答。
“是。”负责人也快速翻开登记簿查看,但翻完登记簿也没能找到这个名字,便说道,“司令,目前新编第十九军阵亡将士登记簿没有这个名字,不过,有一些阵亡将士无法确定身份,便只留下了编号。”
听前面,范老先生还松了口气,但听到后面的话,内心又止不住的紧了起来。
沈岳看了一眼范老先生,想了想,还是决定说道,“范老先生,我们第十九军阵亡将士登记簿上并没有您儿子的名字,但有几个还没有确认身份的士兵,您……您儿子应该没有事,若是不放心,您可以去确认一下他们的身份。”
“可以吗?”范老先生想去确认。
因为他刚刚在走进宗祠大堂时的路上,就看到了不少牺牲的士兵被炸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面容。
他想去看看,一是想确认里面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儿子,如果有,那就认出来,如果没有……
“当然可以,不过,无法确认身份的阵亡将士,伤势都很重,很血腥,范老先生,您……”沈岳看向他。
“没关系,我可以的。”他摇头。
“好。”沈岳也点头,目光看向收容所负责人郑中校,吩咐道,“派人带范老先生去看看这些没有确定身份的遗体。”
“是!”郑中校点头,“老先生,您请跟我来。”
“好,麻烦你了。”
“……”
沈岳看着他们向宗祠内走去,扭头看向其他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其他人继续做事!”
“是!”收容所内的一众工作人员快速忙碌了起来。
沈岳正要转身离去,想要带众人回到指挥部时,一旁的陈征平突然也迈步跟了进去,走向了宗祠内部。
众人不解的看着陈征平的背影,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
沈岳也没有开口叫住他,而是跟身后的众人说道,“你们先出去外面等着吧,有什么事再进来告诉我和征平。”
说罢,也跟了进去,安静的跟在征平身后。
他知道征平此时的心情可能不太好,所以也没有打扰他。
物资被拖,高抬物价,中饱私囊,高层顾忌针对,加上自己的私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征平说清这个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战死的弟兄。
虽然沈岳也并没有过于干涉征平的作战部署,只是因为日军在长江南岸防线的屠杀,才让他发起了集团军的全线进攻。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合理。
并且这是战场,只要是战场,就避免不了有人牺牲。
可沈岳只要将自己先前说的‘惨胜’,和现在的伤亡数据结合,心里就会一直觉得,他们大部分人的牺牲,都是自己一手酿成的。
就算现在顺利收复了横塘,在大家的眼里这是一场完美的大捷,可还是成了沈岳心里的一道坎。
还有上面拖着战略物资的运输,这在沈岳的心里,也成了这次作战伤亡主要原因之一……
肖家庄宗祠内。
整齐摆放着数不清的遗体。
收容所负责人郑中校带着老先生范鹤章和年轻妇人,走进了新编第十九军存放未确认身份阵亡将士的位置。
范老先生就这么一具一具的看。
不放过一个。
生怕看错,也生怕确认。
年轻妇人一直跟在他身后,脚步同样缓慢,同样沉重。
神情也同样认真。
生怕认不出自己男人,又生怕认出自己男人。
他没有哭,只是在每具遗体前,都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无声的礼。
这里存放的每一具无法确认身份的遗体,都身受重伤,伤势极其惨重。
面目模糊,衣甲破碎,弹片与刺刀留下的创口遍布全身。
肢体残缺,脸庞被硝烟与血污糊得辨不出轮廓,别说分辨相貌,连年纪与衣着都难以辨认,只余下一身军装,证明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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