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小人之心
从叶葆华家出来，往自家走，要路过家属院中央的小广场。
这会儿天色还没完全黑透，正是吃过晚饭，大人孩子出来纳凉玩耍的时候。
小广场上很是热闹，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唠嗑。
甄宝珠他们一家子刚走到广场边，就有人眼尖看到了。
“宝珠！回来啦？”
豆子妈坐在小马扎上，远远地就打招呼。
“宝珠妹子，散步呢？”
王凤英也在，正跟人说话，闻声转过头来。
“漂亮姨姨！漂亮姨姨！”
小娟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呼啦啦跑过来，围在甄宝珠身边，仰着小脸，七嘴八舌地叫她。
甄宝珠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又跟嫂子们寒暄：
“豆子妈，凤英嫂子，都在这儿玩呢？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你家牧野同志今天不加班？”
豆子妈笑着问，目光好奇地扫过甄宝珠身旁的秦牧野，以及前面两位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的老人。
“嗯，今天回来早。”
甄宝珠笑着应了，又指了指前面的秦振国和林淑英，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这是我公公婆婆，从京市过来看我们。”
“哎哟！原来是叔叔阿姨来了！”
王凤英嗓门大，一听这话，立刻热情地朝秦家老两口点头问好，
“叔叔阿姨好！一路辛苦啦！”
秦振国微微颔首，林淑英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也朝众人点了点头。
周招娣和刘春花坐在路灯底下，两人中间搁着一小簸箕毛豆，一边剥一边说话。
看见甄宝珠，周招娣把簸箕往刘春花怀里一塞，拍拍手就要站起来拉她过去说话。
甄宝珠笑着摆了摆手，朝身后指了指：“改天吧，我公公婆婆来了。”
周招娣笑着招了招手，刘春花心直口快，
“哟！我就说呢，看着就是有派头的长辈，原来是宝珠的公公婆婆！那你忙，你忙！赶紧陪叔叔阿姨回家歇着去！有啥要帮忙的，吱一声啊！”
甄宝珠笑着应了，又跟几个孩子说了几句，一家人才离开了热闹的小广场。
很快就到了他们家那一排，秦牧野快走几步，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年多了，老两口这也是第一次来到儿子在边疆安的家。
进门是个小小的堂屋，桌椅板凳擦得锃亮，桌上铺着素净的格子桌布，窗台上，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里，插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粉粉紫紫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虽然陈设简单，但处处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透着一种温馨的感觉。
林淑英和秦振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儿子的屋子他们知道，在京市时就跟军营宿舍似的，除了书就是图纸，冷冰冰硬邦邦。
眼前这屋子，肯定不是儿子的手笔。
那就只能是儿媳妇布置的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满意。
秦振国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书架和书桌，桌上摊着些图纸和书本。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书桌旁边地上，卷好的铺盖卷。
秦振国眉头微蹙，指了指那铺盖。“这是...？”
林淑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过去摸了摸，也皱了皱眉，看向儿子和儿媳：
“铺盖怎么放这儿了？晚上在这儿睡？”
甄宝珠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这二老来得太突然，这东西是前两天她让秦牧野搬到堂屋来睡的时候铺的。
这几天他住在办公室，铺盖就一直没收。
刚才光顾着去叶葆华家接人，回来又一路说着话，她把这茬给忘了。
秦牧野站在书房门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这人不会撒谎，可这事又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跟他爹妈说，你们的儿子让儿媳妇从屋里撵出来好几天了。
甄宝珠脑子转得快，她走过去，笑道：
“哦，这个呀，我今天看太阳好，把这床褥子拿出去晒了晒，今天收回来的时候，正好想进书房找本书看，就顺手放这儿了，结果一忙活就给忘了，牧野，快，把这铺盖搬回里屋去，别在这儿碍事。”
说着，她悄悄瞪了秦牧野一眼。
秦牧野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上前抱起铺盖卷，转身就快步往卧室走。
甄宝珠脸上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对公婆说：
“爸妈，你们看，我这记性，一孕傻三年，真没说错，快坐，走了这么远，累了吧？我给你们倒点水喝，对了，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去拿暖水瓶和杯子。
林淑英连忙摆手，拉住她：
“不用不用忙活，我们不渴也不饿，来的时候，我们带了烙饼的，这一路还没吃完呢，晚上再吃点就行了，可千万别麻烦了。”
她说着，转身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张烙饼，面是白面掺了玉米面的，一看就是自己家里烙的。
这饼子就算刚烙出来的时候再软和，隔天也干了，这会儿边缘有点干了，裂了细细的口子。
甄宝珠看得心里一酸。
老两口千里迢迢过来，路上就吃这个？
她走过去，把油纸包接过来搁在桌上，
“那怎么行？那饼子多干巴啊，吃了不好消化。”
“我昨天正好去供销社买了点挂面，这样，爸妈，我给你们下点热汤面条，再卧个荷包蛋，又快又简单，热热乎乎的，你们连汤带面吃下去，身上也舒坦，你们坐了一天多的车，肯定乏了，吃点热的暖和暖和胃。”
林淑英看儿媳妇态度坚决，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心里暖烘烘的，很妥帖。
但她也是真心疼儿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哪能让她伺候？
“宝珠啊，你喊我们一声爸妈，就和牧野一样，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也心疼你。哪有让你一个大肚婆忙前忙后伺候我们的道理？”
林淑英拉着甄宝珠的手，让她坐下，
“这样，你把挂面和鸡蛋拿出来，妈来做，你坐着歇会儿。”
“妈，我真没事儿，我来做，很快的。”
甄宝珠不肯。
她刚才路上就留意到了，公婆虽然精神头还好，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色。
从京市到这边，就算有直达火车，加上转卡车，一天多的颠簸，对年轻人都是个考验，何况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她虽然怀着孕，但身体底子好，这会儿也没什么不适，做顿饭完全没问题。
婆媳俩都是有主见的人，一个心疼儿媳怀孕辛苦，一个体谅公婆旅途劳顿，互相不肯相让，都抢着要自己干。
正僵着呢，秦牧野出来了，“都别争了，我来做吧。”
甄宝珠第一反应就是点头，
“对对对，让他做吧，这样我和妈都能歇着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暗暗叫糟，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虽然她觉得自己大着肚子，使唤秦牧野天经地义。
但现在可是六十年代。
大多数家庭里，男人都是甩手掌柜，家务活，尤其是做饭，默认是女人的事。
让男人下厨做饭，尤其是在公婆面前，指使自家男人做饭，这...
公公婆婆会不会觉得她使唤他们儿子？会不会不高兴？
她紧张地看向林淑英和秦振国。
然而，林淑英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拉脸子。
她只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儿子，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你做？你会做？”
被亲妈用这种看废物的眼神盯着，秦牧野的眉头拧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会。”
“那还说什么，那就你做了，本来就该你做。”
她说得理直气壮的，
“我们都辛苦，我跟你爸坐了一天车，宝珠怀着两个娃娃，我们谁不累？你也没坐车，也没大肚子，早该主动做饭了，还得宝珠提醒你。”
秦振国也在旁边点了点头，看向儿子的眼神带着点不赞同，仿佛在说：就是，太不体贴了。
甄宝珠愣住了，随即，一股暖流葱心底涌过。
是了，秦牧野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的旧思想，不会觉得女人就该围着灶台转。
她在家里做饭，他就洗碗，她收拾屋子，他就去倒垃圾。
从来不用她说，他自己就会伸手。
能养出这样的儿子的爹妈，又怎么可能是那种老顽固。
他们是在战场上打过仗的老革命，是从旧社会里把新社会打出来的那一批人。
他们的思想觉悟，比她想的要高多了，也更开明。
刚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赶紧去杂物间拿挂面。
秦牧野则转身去了厨房，熟练地刷锅，添水，点火。
甄宝珠把挂面拿出来，又去碗柜里拿了鸡蛋和野葱。
秦牧野接了过去，把野葱洗干净，拿刀切着。
看他那架势，倒还真是有模有样，不像是临时抱佛脚。
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淑英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站起身，对秦振国说：
“老头子，牧野还真会做饭？我去看看去，别把面条煮成浆糊了。”
她又对正从杂物间出来的甄宝珠笑道，
“宝珠，你坐这儿好好休息一下，别忙活了，妈去看看就成。”
秦振国立刻会意，也站起来：“我也去看看。”
甄宝珠嘴角弯了弯，一看就知道，这是老两口有话要跟秦牧野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篮子：
“那你们先看，我去相熟的嫂子家里借几个鸡蛋，刚才看了一眼，家里好像就剩一个鸡蛋了。”
说着，她挎上小竹篮，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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