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说完那番话,堂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方宾愣住了。
李景隆也愣住了。
两人都以为胡惟庸今夜来,是要兴师问罪,是要强行索要那个车夫。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可胡惟庸说的是什么?
“秉公处置”?
“大明的律法适用于任何人”?
方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景隆,李景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胡惟庸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在苦笑。
他来的时候,确实是想要人的。
可当他看见李景隆坐在那里,听见他说“今夜就不回去了,要在应天府衙过夜”的时候,他立马就改变了主意。
李景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是奉了命来的。
奉了谁的命?
吴王。
那个六岁的孩子,那个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孙。
今天下午的事,吴王从头看到尾,并且让李景隆守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吴王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秦王、晋王,燕王都从封地回来了。
几位藩王入京,不管是陛下,还是东宫太子,都会在今日的夜宴上面,吴王必定也在。
这小孩子最爱在陛下面前显摆自己,还有些主张。
今日遇到的事情,他定是会在今日家宴上,告诉他爷爷,他父亲,他的几个叔叔。
他胡惟庸要是硬来,得罪的不只是曹国公府的李景隆,而是吴王。
事情不可为。
他胡惟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狠,还有审时度势,还有该退的时候知道退。
既然这个车夫他要不过来,那不如就给自己深明大义,丧子之痛尚且能忍,还不忘维护国法的英明宰相人设。
胡惟庸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看着方宾那副愣怔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方府尹,你愣着做什么?”
“本相的话,你没听明白?”
方宾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丞相深明大义,下官……下官佩服!”
胡惟庸摆摆手,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方宾的心又提了起来。
胡惟庸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个车夫……叫什么来着?”
方宾愣了一下,连忙道:“回丞相,叫陈大牛,城外陈家村的,世代烧炭。”
胡惟庸点了点头:“陈大牛……这事说到底,是璇儿自己骑马不慎,怪不得人家。人家好好的赶着车进城,平白遭了这场祸,心里也苦。”
他顿了顿。
“方府尹,审案归审案,别吓着人家。该问的问,该放的放。要是他真没什么大错,就早点放他回去过年。”
“家里老小还等着他呢。”
方宾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丞相……丞相仁厚,下官一定照办。”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方宾站在原地,望着胡惟庸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压着的石头搬开了一样。
“怪不得人家能做宰相啊……丧子之痛,还能想得这么周全,还能说出这番话……真是仁义啊。”
李景隆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方宾转过头,看着他。
“世子,您看这事儿……”
李景隆收回目光,笑了笑:“方府尹,胡相都说了,秉公处置。那您就秉公处置呗。”
方宾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世子您……”
“我今晚就住这儿了。殿下说了,让我盯着这个案子,我就得盯着。万一夜里出点什么事呢?”
方宾苦笑:“行,下官这就让人收拾客房。”
………………
同一片夜色下,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十几盏宫灯挂在梁上,照得满殿如同白昼。
长长的御案摆在正中,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元璋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龙袍,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从远方回来的三个儿子。
他身旁,坐着马皇后。
皇后穿着大红色的礼服,端庄雍容。
马皇后的左手边坐着太子朱标。
朱标今日也换了吉服,温文尔雅,面带笑容。
朱元璋的右手边的是朱雄英。
那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上,轻轻晃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满是好奇。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这三个嫡出的亲王在这个时间段,可是很难聚在一起的。
今日朱雄英从宫外返回不久后,便在东宫见到了自己的二叔秦王朱樉,三叔晋王朱棡。
至于四叔朱棣,是在傍晚才带着家眷入了宫来。
朱雄英也见到了老朱家的小福星,朱高炽。
比他小一岁的朱高炽,长得胖乎乎的,一口一个大哥喊得朱雄英心里面美滋滋的,随后,准备了一个盒子,给自己的弟弟装了六十枚金叶子。
朱高炽绝对是朱元璋三代子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永乐的伟业,有一半功劳都是朱高炽的。
甚至,朱雄英都想着自己以后成了天子,还真想让朱高炽到身边做个内阁首辅王,兄弟俩人一起干。
至于他四叔,那还是要安排到广袤天地,大有作为的蒙古去……
三个藩王,三个从封地回来的儿子,此刻都坐在父皇面前,满堂和乐,他们的儿子王妃因为赶了许久的路,让其早些休息了,并未参加这次家宴,不过,除夕之前,也就是五日后,马皇后会专门招待他们,到时候,朱雄英也要参加。
马皇后笑着对朱标道:“标儿,你给弟弟们倒酒,他们给你守边,也是辛苦的。”
朱标应了一声,起身端着酒壶,三人都赶忙推辞,不过,盛情难却。
“大哥,一年没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大哥在东宫操劳,也不见瘦,可见父皇疼你。”
朱标笑着和他们碰杯,喝了一杯。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一家子就该这样。你们几个在外面镇守一方,辛苦了一年,回来过年,就该好好歇歇,好好吃几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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