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如胡惟庸所料,满朝的文武官员都知道了左丞相家中出了丧事。
一帮亲信大臣一大早就来胡府。
胡惟庸也在这么多官员们面前,狠狠的装了一波。
当有人询问肇事者怎么处理时。
他义正言辞的对着来看望他的官员们说,吾儿命短福薄,此乃天意,虽然本相内心悲伤不堪,但陛下月前刚刚惩处朱亮祖,以表大明律法重于一切,吾乃宰相,即便悲痛,也要守法。
这些话,不出半日,便在官员们的口口相传下,传遍了官场。
虽然这些年,他的名声已经坏透了,但这件事情好歹能给他加上几分。
胡惟庸是个有能力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现在他是没有办法,是不得不为之。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在这场风波结束后,在这件事情热度消失后,最多最多用不了半年,好好收拾一下那个叫陈什么牛的贱民……把他们一家人都拉过去给自己儿子活殉……
当然,这个时候的胡惟庸并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报复大业了。
即便在他儿子的这个问题上,他处理的几近完美,可在想要收拾他的人眼中,这算不得加分项。
应天府也判了。
因为有上层人员的关注,这场案件陈大牛无罪释放,并且还在曹国公世子李景隆的主导下,丞相府还赔了一些钱财给陈大牛做误工费……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 ,日子已经到了腊月。
大明朝洪武十二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也到了。
天还没亮,应天城的街道上便已有了动静。
今日是腊月廿三,洪武朝小年,也是洪武十二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按例,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须入宫参贺。
宫门外,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候着,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响动。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头。
他穿着绯色朝服,腰缠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后是陈宁、涂节等一干心腹,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寺监的官员。
旁边武官班列里,徐达站在首位,一身明甲,腰悬佩剑,面容沉凝。
他身后是李文忠、冯胜、傅友德等一干勋贵,再往后是各都督府的将领。
而在武官班列的最前面,还站着三个人。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三位藩王穿着亲王冕服,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寻常勋贵不同的威仪。
文官们不时偷偷往那边瞥一眼。
藩王参加朝会,这事儿不常见。
尤其是三位手握重兵的亲王一起出现,更是少见。
胡惟庸也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发紧。
“胡相,贵府公子的案子,已经了了?”
胡惟庸侧过头,看见御史大夫陈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点点头,语气淡然:“了了。应天府判的,无罪释放。”
陈宁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无罪?那车夫……”
“那车夫确实无罪。犬子骑马不慎,自己摔下来的,怪不得人家。本相已让府里赔了些银子,算是给人家压惊。”
陈宁听得目瞪口呆。
赔银子?
压惊?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睚眦必报的胡相吗?
可他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胡相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胡惟庸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宫门。
晨光熹微,宫门缓缓打开。
“入朝——”
鸿胪寺官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悠长而威严。
文武百官整了整衣冠,按班列依次入宫。
进入宫门,走过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众多官员便也到了奉天殿。
殿门大开,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御座高高在上,金漆蟠龙,威严赫赫。
百官在殿外整好班列,然后鱼贯而入。
文东武西,各就其位。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秦王、晋王、燕王,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比徐达还要靠前。
他们站在那里,目不斜视,看不出在想什么。
胡惟庸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静候。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太子朱标,一身杏黄色太子冕服,温文尔雅。
右边是吴王殿下朱雄英。
朱雄英今日也穿了亲王冕服,杏黄色,七章纹样,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目不斜视,跟着祖父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
百官低着头,可余光都在看。
吴王?
吴王怎么来参加大朝会了?
他才六岁啊。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定,朱标在左侧站定,朱雄英在右侧站定,比朱标矮了一阶,可那也是御阶之上。
这待遇,不寻常。
胡惟庸低着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太子在侧倒是常事,可吴王为何也会出现在这场朝会上……
今日这场朝会,难不成要发生点有教育意义的事情,天子要趁机让自己的孙子也看看。
“众卿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响起,威严而平稳。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等到众人起身后,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开始做中书省汇报。
每次胡惟庸的汇报都是老太太的洗脚布,又臭又长,洋洋洒洒脱稿要说半个时辰,当然,也是面面俱到。
先说钱粮,今年各地秋粮丰收,国库充盈,比去年增收一成二,再说漕运运河畅通,南粮北运,一切顺利。边关,北元无犯,西番已平,海内晏清,民生,各地无大灾,百姓安居,市井繁华。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好事,全是喜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让人不得不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左丞相,不愧是总揽中书省的大人物。
朱元璋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胡惟庸奏报完毕,退回班列。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开口了。
“胡卿。”
胡惟庸连忙又出列:“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是真诚。
“咱得夸夸你。”
胡惟庸一愣。
“这些年,你当着中书省的差,管着天下的事,尽职尽力,咱都看在眼里。”
“前些日子,你家出了丧事,儿子死了。你还能强忍悲痛,不耽误国事公务,对待私案,秉公处置,不徇私情,不搞报复,这事儿,咱听说了,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都该学学。”
“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才是宰相的样子。”
群臣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胡相高义”
“胡相深明大义”。
胡惟庸躬着身,脸上带着谦逊的笑。
这一下子不用多想了,有教育意义的事情已经出现了,这自己不就成了典型,让吴王殿下,诸多亲王都看着,都学习吗。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子的话多少有些别扭。
什么叫“不搞报复”?
什么叫“不徇私情”?
这是夸他,还是在点他啊。
胡惟庸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只能躬身道:“臣不敢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朱元璋点点头,又笑了笑。
那笑容,让胡惟庸心里更毛了。
“胡卿啊,”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你办的事,大多数咱是满意的。可有一样事,咱不满意。”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躬身道:“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占城国来使,在会同馆晾了这么长时间,没人接待,没人过问,更没有人对咱说过这个事情,这……”
“这可是不该犯的大错啊。”
胡惟庸的脑子“嗡”的一声。
占城使臣?
有这回事。
哎。
还真有这回事。
这事儿不是已经……不是已经推给汪广洋了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右丞相汪广洋。
汪广洋是个肥肥胖胖的老头,听到天子的话后,也是吓了一跳,他同样第一时间看向胡惟庸,两个人对视一眼,完犊子了,颗粒度没有对齐。
“回陛下,此事……臣知道。”
“知道?”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知道为什么不处置?”
“占城国是大明的藩属,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人家漂洋过海,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来给咱拜年,结果到了京师没有人管。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么多的藩属国怎么看咱们大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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