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口了。
王定远松口了!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狡黠,是得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汪广洋的眼角微微挑起,胡惟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胡惟庸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往前挪了挪,靠近王定远,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大人,不能想了。”
王定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胡惟庸一字一顿:“迟则生变。你想想,咱们在这儿多待一天,外面的局势就变一天。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那些御史会不会趁机弹劾?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你现在上奏书,把事情揽下来,咱们两个就能出去。只要出去了,什么都好说。我胡惟庸在朝这么多年,什么人脉,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保你一个尚书,绰绰有余。”
汪广洋在一旁连连点头,补上最后一针强心剂:“对对对!王大人,胡相说得对!你现在就上奏书,就说礼部处置不当,中书省给你行文了,你没有看到,疏忽了,我和胡相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求情!陛下看在我们两个的面上,肯定不会重罚你!”
王定远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胡惟庸的声音,一会儿是汪广洋的声音,两股声音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惟庸看着他,目光如炬。
汪广洋也看着他,满脸期待。
王定远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烤了半天,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
胡惟庸和汪广洋的眼睛同时亮了。
“好!”胡惟庸一拍大腿:“王大人深明大义!我和汪相绝不负你!”
汪广洋也跟着点头:“对对对!王大人你放心,绝不负你。”
王定远点点头,脑子还是晕的。
胡惟庸已经站起身,大步走到牢门边,抓住木栅栏,冲着甬道那头大喊:“来人!”
“来人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激起一串回音。
没人应声。
胡惟庸皱了皱眉,又喊:“有没有人?我们要上奏书!快来人!”
还是没人应。
汪广洋也凑过来,跟着喊:“来人!”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不会放假了吧,怎么可能 ,牢房怎么会放假呢。”
王定远站在他们身后,愣愣地看着那黑漆漆的甬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胡惟庸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快喊哑了,愣是没听见半点回应。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这牢里难道没人看守?”
汪广洋也慌了:“不能吧?怎么可能没人?”
王定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胡相……汪相……你们说……会不会是……外面已经有人买通了关系,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啊。”
这话一说,胡惟庸,汪广洋两人心猛地一惊,不过胡惟庸还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尚书,您不要多想,你要知道外面的人都是咱们的人,更何况,没有陛下的允许,也没有人敢谋害大明的宰相。”
胡惟庸这话刚刚说出口,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惟庸赶忙又趴到牢门上,朝外看去。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晃动,越来越近。
一个中年汉子佝偻着身子走过来,穿着一身破旧的皂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们管事的呢,让他们过来。”胡惟庸看到人就开始喊。
不过,却没有一点回应。
这人像是听不见似的,到了牢房门口,他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三个粗瓷碗,顺着牢门底下的送饭口,一碗一碗推进去。
胡惟庸顾不上看饭:“喂!我们要给天子上书!你赶紧让你们管事的过来!”
“你别装听不见啊,快点……”
可不管胡惟庸怎么喊叫,怎么斥责,这中年汉子还在推着自己的饭碗,眼瞅着,饭碗都推了进来,人要走了。
一直在观察的汪广洋却一脚把刚刚推进来的饭碗踢翻了,也是这个举动,那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向了三人。
胡惟庸又赶忙对着这人说话。
不过,这中年汉子依然一句话都没有,然后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
“啊……啊吧……啊吧啊吧……”
胡惟庸愣住了。
聋的?
哑的?
那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冲着胡惟庸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胡惟庸急了,拼命拍着木栅栏:“你别走啊!你让管事的过来!”
那中年汉子头也不回,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里越走越远。
脚步声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
胡惟庸刚刚找到那股“找到替罪羊”的亢奋劲儿,瞬间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浇灭。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胡惟庸还维持着扒着牢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肩猛地一垮,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他没有骂,没有喊,没有再拍牢门。
只是那双一向锐利如鹰、藏着万千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装满了恐惧,甚至嘴唇都在抖。
汪广洋一怔:“胡相?”
“胡相,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坐地上了?快,快起来,地上凉,咱们到床上坐。”
刚刚找到的替罪羊,也下了床,两人一左一右,慌忙伸手去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浑身发软的胡惟庸架到床上。
胡惟庸靠在墙壁上,眼神依旧涣散,半天没有说话。
“不就是没人传话吗?您也不用急成这样啊,咱们再等等,总会有人来的……”
胡惟庸缓缓抬起眼缓缓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汪广洋一愣:“明白什么?”
“送饭的,是个聋哑之人……”
“陛下是……根本不在乎谁来担这个罪了。”
汪广洋脸色一白:“胡相,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惨然一笑,笑容里全是绝望:
“意思就是,陛下把我们封死在这里了。
“不让我们见人,不让我们上书,不让我们辩解,连一个能听见我们说话、能出去传话的人,都不留。”
“谁担责,谁顶罪,谁冤枉,谁无辜……对陛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王定远浑身一颤,腿当场就软了:“胡相,那、那您之前说……”
“我们……可能真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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