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春正月。
应天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奉天殿外的汉白玉丹陛上,露水凝霜。
这是胡惟庸府被抄、全族被锁拿之后,大明朝的第一场大朝会。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身着绯、青、绿各色官服,按文左武右的规矩,鱼贯入宫。
靴底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却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往日入朝时的寒暄与眼神交汇,今日尽数消失,人人垂着眉眼,神色凝重。
等到官员们进入了奉天殿列队之后,
唱喏声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屏息,面向丹陛。
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沉凝,背着手缓步而来。
他身侧,太子朱标,吴王朱雄英都出现在了众臣的面前。
朱雄英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大朝会,不过,这次大朝会上秦藩,晋藩,燕藩并不在。
秦藩,晋藩在初四那日,便返回了藩地。
只有朱雄英的四叔,还滞留在京城。
等到朱元璋坐定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齐刷刷跪地。
朱元璋坐上御座,抬手一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列班整齐。
今日的朝会,没有例行的奏事,没有地方的表张,朱元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句话,便直指核心。
“咱今日,先说说胡惟庸。”
“胡惟庸此人,咱一手提拔,从宁国知县,到中书省参知政事,再到左丞相,十年时间,咱给了他滔天的权柄,给了他百官之首的荣耀,咱信他,重他,把大明的中枢政务,都交在了他手里。
“可他呢?”
“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咱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想谋反。”
“咱自问,登基十三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就是大明的江山,为的就是天下的百姓。可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宰相,竟然藏着一颗狼子野心。”
阶下群臣,头低得越来越深。
朱雄英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爷爷在骂胡惟庸,他心里面清楚,这哪里是在骂胡惟庸啊,这分明是在为接下来的大事铺垫啊。
果然,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一丝深思:“咱这些日子,批奏疏批到深夜,也想了很多。”
“咱小时候读书不多,登基之后,却日日研读史书,从三皇五帝,到秦汉唐宋,再到前元,咱看了个遍。”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
“自秦设丞相,权柄下移,终致二世而亡……”
“汉承秦制,虽有萧曹为相,却也出过霍光专权……”
“唐设三省六部,宰相权重,终有李林甫、杨国忠之辈乱政……”
“宋重文轻武,宰相专权,国力日衰,前元更甚,中书省独揽大权,天下大乱!”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骂胡惟庸,他们懂,陛下要治胡惟庸的罪,他们也懂。
可怎么突然扯到了历朝历代的宰相制度?
这他们就多少有些不懂了。
就连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知道父皇要彻查胡惟庸案,却从未想过,父皇的目标,竟然是整个宰相制度。
“咱想明白了,天下之乱,根在相权!”
“宰相一职,权柄太重,上可欺君,下可压臣,千年以来,祸乱皆由此起!”
“胡惟庸敢如此狂妄,竟生出谋反不轨之心,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中书省的权柄,凭的就是宰相的位置!”
“为大明万世计,为后世子孙计,朕今日,有一道旨意,要颁给天下!”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朕决定,革去中书省,升六部,仿古六卿之制,俾之各司所事!则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一弊!”
“自今日起,大明罢黜丞相一职!”
“后世子孙,勿得议置宰相!”
“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皆得弹奏,处以重刑!”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劈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废除中书省!
罢黜丞相!
这是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制度啊!
从秦相李斯,到汉相萧何,再到唐相房玄龄,宋相王安石,千年以来,宰相始终是国之柱石,如今,竟然要被大明一朝,彻底废除!
“陛下!万万不可!”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陛下,古之盛世,皆有贤相辅佐,废相之后,六部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一人,何以应对天下万机?”
紧随其后,御史中丞安然也出列跪奏:“陛下,宰相制度,乃古制传承,不可轻废!胡惟庸有罪,罪在其人,不在其制!岂可因一人之过,废千年之制?”
“陛下!中书省废,宰相罢,中枢政务无人总领,恐致朝纲紊乱,政务积压,请陛下三思!”
文臣之中,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唯有武臣勋贵这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李文忠站在班首,依旧神色平静,既不劝谏,也不附和,仿佛这朝堂之上的惊天变局,与他毫无干系。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冷冷看着下方群臣的劝谏,一言不发。
直到户部尚书吕昶,从群臣之中走出,缓缓跪地。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劲。
“陛下,胡惟庸有罪,宰相制度无罪!”
“自春秋以来,天子坐朝临相治国,方有盛世。秦因苛政而亡,非因设相,汉、唐因贤相辅佐而兴,陛下雄才大略,废相之后,尚可独治天下,可后世之君,若有仁弱平庸者,无宰相辅政,无中书省总领,天下岂不乱亡?”
“废相非良策,恐贻祸子孙啊!”
“呆儒!你敢教训咱?!”
“陛下,臣不敢教训陛下,臣只是为大明江山着想!”吕昶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声音更响,“宰相乃国之臂膀,陛下废相,便是自断臂膀!后世无宰相,若遇昏君,天下苍生,必遭涂炭!”
“你!”朱元璋怒极,“你竟然敢说咱的子孙之中会有昏庸之君……”
吕昶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丝毫没有畏惧:“陛下,臣身为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知而不言,是为不忠!”
“即便身死族灭,臣也不敢不言!宰相不可废啊。”
站在御座旁的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中骤然一震。
他看着吕昶清瘦的身影,看着他面对暴怒的帝王,依旧据理力争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是啊,华夏之所以能传承千年,正是因为总有这样的人。
他们不畏强权,不惧生死,明知面前是滔天的怒火,是灭族的风险,却依旧敢于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守住心中的道义。
吕昶说的,并没有错。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胡惟庸是最后一个名义上的宰相,可大明的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宰相”。
原则上没有,可实际上遍地都是。
张居正,以首辅之职,总领朝政,权柄甚至超过了历代宰相,严嵩、徐阶、高拱,皆是如此。
他们没有宰相的名号,却有着宰相的实权,甚至更甚……
而且,朱雄英是理科脑袋,他就知道一件事情,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准没错。
宰相治理不好国家皇帝可以换,可若是皇帝治理不好国家,那谁能换……
当然,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内阁制,可以说是政治制度的一种进步,比中书省左右宰相更好控制一些,但本质上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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