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离了东宫,一刻也不敢耽搁,怀里紧紧揣着那本誊写工整的副本,快步直奔奉天殿而去。
到了奉天殿外,内侍通传后,周虎快步入内,见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停在纸间,气势沉凝。
周虎连忙行礼,双手将密册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恭敬:“陛下,属下幸不辱命,吴王殿下吩咐寻访的民间神医、暗查的太医院底细,全都在此册中。”
朱元璋放下朱笔,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密册上,眉头微挑,示意身边内侍取来。
内侍双手接过,恭敬呈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沉沉看向周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审视意味:“你把这东西交给吴王时,咱的大孙,都说了些什么?”
周虎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回道:“回陛下,吴王殿下翻看之后十分满意,说属下此事办得好,言及日后要赏赐属下,属下推辞,吴王殿下提及赏罚分明是陛下教他的道理,其余并未多问,只让属下先行退下。”
至于朱雄英点破他怀中藏有副本一事,周虎斟酌片刻,终究是悄悄略过不提。
一来殿下未曾深究,二来他夹在中间,也不愿多生事端。
朱元璋听完,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下去吧。往后依旧好生护卫吴王。。”
“属下遵旨!”周虎如释重负,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等到周虎离开后,朱元璋才拿起了密册,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他沉默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是咱的大孙啊,你费这么大功夫,遍寻天下名医,查遍太医院,到底……是想玩些什么?”
朱元璋指尖缓缓抚过密册封面,眸色深沉,他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朱雄英此事,就是要好好看看,他这个年仅八岁、心思较重的大孙,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盘算。
自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这两年多来,一拨又一拨官员被卷入其中,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在朱元璋面前多嘴一句。
可偏偏,就有一个人敢。
正是朱元璋的亲外甥、开国勋臣、曹国公李文忠。
他实际上在洪武十四年的年尾,便连着上了两道奏疏,苦劝陛下不可滥杀牵连,以免伤了国本、寒了功臣之心。
可两道奏章,都被朱元璋压在案头,看都不看,直接留中不发。
这边朱元璋正想着自己大孙意欲何为呢。忽然,宫守义轻声禀报:“陛下,曹国公李文忠,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几分,这小子,肯定又是为了胡惟庸案牵连的那些人来的。
他本不想见,可李文忠既是亲外甥,又是开国大将,于公于私都推脱不得。
朱元璋沉着脸,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文忠大步走入殿中。
他一身朝服,神色凛然,没有半分怯意,上前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道新写的奏疏。
一入殿来,李文忠先是躬身行礼,随后开口道:“臣,李文忠,有本启奏。”
朱元璋看着那本奏章:“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章,递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展开一看,目光扫过几行,当看到那几句字字戳心的话时,脸色骤然一变。
“叛臣贼子,定诛无宥,惟锻炼攀附,滥杀无辜,人不自安,伤国元气……”
啪。
朱元璋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猛地起身,龙颜大怒,指着李文忠厉声喝问:“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啊!”
“你在教咱做事。”
“朕是在处决叛逆,整顿朝纲,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劝谏。”
李文忠昂首而立,毫无惧色,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杀尽功臣宿将,一旦边境有警、内有叛乱,到时候,谁为陛下守疆土、保江山?臣冒死进言,只为陛下,为大明天下!愿陛下三思!”
“三思?”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都在发抖。
他与李文忠是至亲,从小看着他长大,这份亲情比谁都重,也正因如此,李文忠这一番直谏,才更让他又气又恼。
自己的至亲,都不理解自己啊。
“胡惟庸谋逆造反,涉案之人罪证确凿!你一再为他们说话,是要与逆党同流合污?!”
“臣不敢!臣只为江山社稷!”
“你再敢多言一句,信不信咱当场将你一刀斩了,看今后还有谁敢在咱面前多嘴多舌!”朱元璋怒到极致,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文忠面不改色,躬身一拜,声音平静却带着死志:“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多念江山,多念黎民!”
“滚!”
“给咱滚出去!滚回你的府去,闭门思过!没有咱的命令,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
李文忠望着盛怒的朱元璋,长叹一声,满脸无奈,终究是转身退下。
这一场劝谏,不欢而散。
而消息,几乎是跟着李文忠的脚步,飞快传入了坤宁宫。
马皇后一听说李文忠冒死直谏、被朱元璋当场怒斥,还扬言要杀他,当即脸色一白,坐在椅上。
等到朱元璋怒气冲冲地踏入坤宁宫,准备用午膳时,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内安安静静,膳食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垂着眼帘,脸上挂着两行清晰的泪痕,一言不发。
朱元璋心头的怒火,瞬间就消了大半,连忙快步上前,放软了声音: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不快了?”
“还有今日午膳,怎么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轻轻抬眼,泪水又往下落,声音带着哽咽:“听说……陛下要杀保儿。我正在为他难过,为陛下难过。”
朱元璋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连忙摆手:“哎!谁说咱要杀保儿了?那是咱气头上的话,是吓他的!那是咱亲外甥,咱怎么可能真的下手?”
马皇后抹了抹眼泪,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一家亲人,早年死难的死难、早亡的早亡,如今身边就剩下文忠这么一个至亲。他是开国功臣,又是你的亲外甥,他说的话,哪怕不中听,也是为了你,为了大明啊。”
“陛下杀叛逆、肃朝纲,是为了天下,我不拦着。可文忠一片忠心,直言进谏,陛下怎能一怒之下,就要扬言杀他。”
朱元璋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再想起刚才对李文忠的怒吼,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都知道……”
“咱就是被这胡惟庸闹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压住脾气。咱怎么会真杀他?咱吓唬他几句,让他往后少管点闲事,少惹点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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