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听完蓝玉的话后,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怒火。
他抬眼看向蓝玉。
“殿下,你……”
“你这个眼神,跟奉天殿中,太子殿下看我的眼神是一样子的啊。”说道这里,蓝玉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说的这些话,把太孙也给惹恼了。
朱雄英当然生气。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之前讲究快刀斩乱麻,将领,士兵是朱元璋创业军团的核心资产,也是最重要的资产。
可现在呢。
公司都他妈上市,市值都做到世界第一了。
勋臣的核心资产属性已经发生了动摇,自己这舅公还在想着开国之前,自己干的那些事情呢。
此时人心归属反而慢慢的成为了核心资产,至少,在朱元璋这里是这样的。
实际上,在朱元璋拥有一定势力的时候,这种变化就已经开始了。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功亏一篑,临门一脚败于身死族灭。
为什么,朱元璋却成功了。
当然一方面确实因为他牛,战略眼光,知人善用的能力那确实不一般。
就拿刚刚获得大胜利的傅友德来说,这哥们已经可没有现在的威名啊,当年傅友德连换三主,克主属性拉的满满的,跟谁混谁倒霉,征战十年,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可是在投了朱元璋后,傅友德开始起飞了。
就这样说,从鄱阳湖打到漠北、从巴蜀打到云南,横扫南北……
陈友谅、张士诚、王保保、也速、朵儿只巴、戴寿等当世枭雄名将,皆成其战绩注脚,无愧“明初第一野战王”。
可除了朱元璋确实有能力之外,还有重要的品质,那就是他知道转变,他自己身份的转变,并且要求,他的创业团队,也适应这种转变。
都说大船难调头,但朱元璋就是有能力让大船调了头……
而蓝玉这样的想法,迟早会惹出大祸来。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蓝玉之所以这般目无法纪,一方面确实因为他有大功,他有傲气的资本。
另一方面是,蓝玉他自己也清楚他身后有大树。
这棵大树是太子朱标,大树旁边的小树就是自己。
按常理来说他是不会出事。
可是即便不会出事,他也不能这样做。
压下心底的怒火,朱雄英端坐于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开口便唤道:“永昌侯。”
这称呼一出,蓝玉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记忆里,眼前的太孙,无论是昔日的吴王,还是如今的储君,私下相见,向来都是一口“舅公”,亲昵又亲近。
唯有在朝堂之上、朱元璋身边,遵循礼制,才会称呼他的爵位“永昌侯”。
这般单独相处、私下谈话,太孙竟用爵位相称,语气生疏又冷淡,其中的斥责与疏离,再明显不过。
蓝玉再也不敢坐着,慌忙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站在朱雄英面前,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语气也带上了小心翼翼:“殿下,您……”
“永昌侯,你这个想法,从根上就错了。”
朱雄英抬眸看着他,用的是训诫的口吻。
“多少事,坏就坏在‘想当然’三个字……”
“多少人,死就死在‘想当然’这三个字……”
书房之中,气氛凝滞。
一方是年近而立、战功彪炳的永昌侯,高大魁梧,躬身而立,满心忐忑……
一方是年仅九岁、身居太孙之位的少年储君,身形尚小,端坐主位,言辞威严。
这般反差极大的场景,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让蓝玉连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喉结滚动,满心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孙,臣……何为想当然?”
“我也不瞒你。”
“段世自尽一事,根本不是什么坊间流言,是皇爷爷亲口告知于我的,陛下早已洞悉内情,并非全然不知。事到如今,你还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向陛下解释清楚吗?”
“是……是陛下告诉您的?”
“孤骗你作甚。”
“永昌侯,今日你若不肯面圣请罪,向陛下把前因后果解释明白,认错认罚,往后,便不必再来东宫寻我……”
“我也不会再见你。”
一句“不会再见你”,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玉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心脏瞬间狂跳,嘣嘣嘣的声响,仿佛要撞破胸膛,耳边嗡嗡作响,满心都是慌乱与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刚刚凯旋归朝,立下不世战功,满心欢喜来见最亲近的外甥孙,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竟闹到这般地步。
方才太孙还对他热情相迎,亲昵无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态度骤变……
愣了半晌,蓝玉才缓过神,放软了语气,全然没了往日的骄横,对着朱雄英躬身,语气带着恳求:“太孙,您聪明,心思通透,臣笨,性子直,这些弯弯绕绕、朝堂人心的事,臣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您……您给舅公提个醒,指点舅公一句,好不好?”
他放低姿态,全然一副求教的晚辈模样,再无半分勋贵侯爷的架子。
朱雄英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怒意稍稍消散,语气也软了几分:“舅公。”
这一声“舅公”,轻轻浅浅,却让蓝玉狂跳不止的心脏,瞬间缓缓平息下来,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大半。
方才太孙称他永昌侯,他只觉得东宫与自己的关系,仿佛瞬间被斩断,隔着万水千山,如今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又让他明白,太孙终究还是念着亲情的,只是气他行事荒唐。
“错了便是错了,该认错就认错,该解释就解释,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皇爷爷说明白,别藏着掖着,更别觉得自己有功就可以肆意妄为,莫要让皇爷爷对你寒心,莫要让父亲对你失望,这事拖下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是这个理,我这便去寻陛下,向陛下请罪,把事情说清楚。该罚罚,该杀杀……”说着,蓝玉转身便要去奉天殿。
当然,他之所以去认罪,并不是因为他清晰的认知到了他有罪,而是,太孙刚刚冷漠的态度,让他多少有些不能接受。
可以说,这个认罪,不是诚心的,而是被胁迫的。
“舅公且慢。”
蓝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朱雄英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一直想问,段世已然归降,兵败国破,妻女被你羞辱,这些事情你都已经做过了,为何,还要去告诉段世,故意羞辱于他呢。”
蓝玉闻言,愣了愣,随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沙场武将的直白:“威风啊!”
“臣打了大胜仗,平定西南,擒获伪主,自然要立威风,镇住西南部族。折辱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彻底臣服,不敢再反。”
“况且,两军对垒,本就是这般规矩,若是臣打了败仗,成了俘虏,他们也定会这般折辱臣,这是沙场的道理……”
这番话,全然是蓝玉的真实想法,是他混迹沙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思维,粗糙又直接,全然不懂治世的人心考量。
朱雄英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舅公,你永远不会有被折辱的一天。你是我大明的常胜将军,是皇爷爷的常胜将军,未来,也是父亲的常胜将军。孙儿更希望,有朝一日,舅公也能成为孙儿的常胜将军。”
一句“孙儿的常胜将军”,让蓝玉浑身一震,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的舒坦。
他本就性子粗直,听不懂太多朝堂道理,也不愿意花费心思去懂这些。
可太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太孙是真心护着他、看重他……
蓝玉挠了挠头,嘴角咧开,想说些什么,一时转不过弯,只憋出一句实在话:“哎,太孙啊,您这长大以后,臣都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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