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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和尚


“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了朱守谦一眼:“大哥,出门在外,您是有身份的人。出言要文雅一些,雅致一些。不要闭口‘秃驴’,张口‘秃驴’的。人家那叫和尚。”

朱守谦被他说得一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是是是,和尚,和尚。”

他抹了抹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那你一直瞅那和尚干嘛?”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和尚身上。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撇了撇嘴:“再不普通,那也是个和尚。”

说着,他忽然扬起下巴,朝那边喊了一声:“嘿……”

“那边那个和尚!”

那和尚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坐中被唤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下颌削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得锃亮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在朱守谦和朱雄英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扫过茶摊四周那些蹲着喝水、靠着树嚼干粮的汉子们,

那些人虽然散开了歇脚,可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商队护卫。

那和尚的目光在锦衣卫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站起身,朝朱守谦和朱雄英这边微微合十。

“两位施主,唤贫僧何事?”

朱守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里的?”

那和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贫僧没有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原来是个野和尚。”

那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守谦继续问。

朱守谦果然继续问了。他把一条腿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那和尚,活像一个在集市上挑货的主顾:“听说你们和尚都会念经打坐、参禅悟道,你有道行没有?”

那和尚微微摇头:“道行是道家说的。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说道行。”

朱守谦被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会看相吗?”

那和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会。”

朱守谦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那和尚面前,往他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把脸凑过去。

“来!你给小爷我看看相。小爷我的相怎么样?”

那和尚微微低头,目光在朱守谦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贵。”

朱守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眉头一皱:“就一个字?贵?怎么个贵法?你说清楚些。”

那和尚却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守谦的肩膀,落在茶摊边那张桌子上落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碗里又苦又涩的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和尚看了朱雄英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的脸上停住,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了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声张的事。

“那边那位小施主……”他顿了顿,“贵不可言。”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又转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他贵不可言,说我贵,那到底谁更贵?”

那和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说话了。

朱守谦等了半天,见他确实不打算再开口,便也不追问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百文。赏你了!”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宝钞,又抬起头,朝朱守谦合十行礼:“多谢施主打赏。”

朱守谦摆了摆手,大步走回朱雄英那张桌子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对朱雄英道:“还真有点本事。”

正说着话,官道那头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后队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旌旗招展,车马辘辘,四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尘土飞扬,将初春枯黄的原野搅得热闹起来。

这边歇脚的众人也都抬眼看向这个大部队,包括那个和尚。

朱雄英站起身,将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自己的白马走去。

朱守谦抹了抹嘴,连忙跟上。

朱雄英刚翻身上马,便看见李景隆从前队驱马迎了过来。

他骑着一匹白马,外罩轻甲,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喊“殿下”,只是拨马靠近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您又跑。您再跑不带我,我也不守着辎重了……”

朱雄英听着李景隆的抱怨:“好。不跑了。跟着大家一起走。”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回到后队,继续押着他的辎重。

朱雄英勒着缰绳,让白马放慢了步子,与大队人马并作一处,朱雄英才注意到了那个和尚,到离开,都没有想过跟朱守谦一般,跑上前去,跟他搭话。

茶摊里,那和尚还坐在原处。

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粗茶依然没有喝完,他却没有再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

锦衣卫的马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几个小黑点,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渐渐融进了初春枯黄的原野里,只有尘土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挂在天地之间。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茶碗压着的宝钞,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边角的褶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支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子的面相,真是奇妙。”

“有意思。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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