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云在说话的时候,也在思考。
右谷蠡王的长进,似乎有点快。
先贤掸则是看了呼延云画的圈,然后下定决心:“所以,日逐王部不能去乌孙。去了,就是替壶衍鞮挡刀。”
呼延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先贤掸却又将问题绕回来了:“可若是不去,壶衍鞮灭了乌孙,下一个就是日逐王部。”
呼延云摇了摇头:“父王,壶衍鞮灭不了乌孙。”
先贤掸的眉头微微一动。
“霍平不会让壶衍鞮灭乌孙。乌孙是西域最大的国,是大汉在西域的北大门。乌孙到了,匈奴的铁骑就能从天山北麓一路南下,直抵轮台城下。霍平不会让这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轮台的兵,一定会去赤谷城。”
她用树枝在篝火旁的地上继续画着,从轮台画了一条直线直指乌孙:“等轮台的兵到了赤谷城,壶衍鞮就腾不出手来对付日逐王部了。他的大军陷在乌孙,他的后背露给了右谷蠡王,他的王庭空虚。到那时候,他连自保都难,还顾得上日逐王部?”
先贤掸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很快又皱了起来:“那右谷蠡王呢?他若趁壶衍鞮陷在乌孙的时候出兵,从背后捅壶衍鞮一刀,壶衍鞮必亡。壶衍鞮亡了,右谷蠡王成了匈奴的大单于,日逐王部怎么办?”
呼延云用树枝把右谷蠡王的圈重重圈了起来。
“右谷蠡王不能动。”
“为何?”
呼延云冷冷地说道,“因为他动了,壶衍鞮就真的亡了。壶衍鞮亡了,右谷蠡王就是匈奴最大的王。父王,您愿意听右谷蠡王的号令吗?”
先贤掸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日逐王部的刀,要架在右谷蠡王的脖子上。”
呼延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右谷蠡王不动,日逐王部也不动。右谷蠡王若敢动,日逐王部就从背后捅他一刀。右谷蠡王那些家底,挡不住日逐王部的数万铁骑。灭了他,壶衍鞮会感谢日逐王部替他除了心腹大患。这份恩情,够日逐王部再韬光养晦十年。”
先贤掸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可右谷蠡王若不动呢?”
“那更好。”
呼延云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右谷蠡王不动,日逐王部也不动。壶衍鞮陷在乌孙,右谷蠡王和日逐王部在天山以北对峙。壶衍鞮打完乌孙,元气大伤,回头一看——右谷蠡王还在,日逐王部还在,谁也动不了谁。
他想动日逐王部,右谷蠡王会趁机捅他。他想动右谷蠡王,日逐王部会坐山观虎斗。到那时候,不是壶衍鞮要不要动日逐王部的问题,是他敢不敢动的问题。”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飞溅。先贤掸看着地上那些圈和线,看了很久。天山上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寒气,把篝火吹得明灭不定。他把地上那些圈和线看了很久,然后用靴底把它们全部抹去。
“呼延云。”
“女儿在。”
先贤掸看着她,火光在他浑浊的老眼里跳动,把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是本王的儿子就好了。”
呼延云微微一笑:“父王,女儿不是儿子,可女儿的脑子,不比任何儿子差。”
先贤掸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
酒碗碎裂,碎片四溅,在篝火的光中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传令。日逐王部、呼延部,所有能上马的勇士,即刻集结。”
呼延云微微一怔:“父王,您不是说……”
“集结,不是出征。”
先贤掸站起来,负手而立,望着天山的方向。
“把刀磨亮,把马喂饱,把箭矢备足。然后——等。”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轮台的兵到赤谷城。等壶衍鞮陷在乌孙。等右谷蠡王按捺不住。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来。日逐王部,做最后亮牌的那个人。”
呼延云站起来,朝先贤掸深深一揖。
“父王英明。”
夜风从天山山口灌进来,把账前的狼头旗吹得猎猎作响。
先贤掸望着那面旗,望了很久。
“这草原、西域,都要洗牌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金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狼头旗。
呼延云站在篝火旁,望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些酒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扔进火里。
碎片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
她想起轮台,想起霍平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想起他在赤谷城下勒马回望的眼神。
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个人,是真的病了吗?
还是和她的父王一样,在等,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来,做最后亮牌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日逐王部不再是壶衍鞮的臣子,也不是右谷蠡王的盟友。
日逐王部只是日逐王部,是草原上活了千百年的一个部落,是永远不会把命运交给别人的人。
……
赤谷城被围的第十天,匈奴人还是没有攻城。
翁归靡站在城墙上,望着河谷里那片黑压压的帐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天了,壶衍鞮的大军把赤谷城围得铁桶一般,可他们不攻。
不架云梯,不冲城门,不射火箭,连骂阵都省了。
匈奴人只是围着,像一群耐心的狼,蹲在猎物洞口,等着猎物自己饿死、渴死、疯掉。
但壶衍鞮做的,远不止围城。
第一天,匈奴游骑冲出河谷,把城外的乌孙牧民像赶羊一样驱散。
毡房被点燃,草垛被焚烧,牛羊被成片成片地牵走。
那些不肯走的,被弯刀砍翻在自家的帐篷门口。
第二天,匈奴人把劝降书绑在箭上射进城里。
箭杆上刻着挛鞮氏的狼头徽记,帛书上写着同一句话:“交出解忧公主,乌孙还是匈奴的兄弟。大单于既往不咎。”
第三天,匈奴人在城外竖起了一排木桩,每个木桩上都挂着一颗人头——那是翁归靡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一共七拨,二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翁归靡站在城头,望着那些木桩,望着那些人头上还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头发,手攥着墙垛,指甲掐进了夯土里。
极致的压迫感,宛若一朵乌云,遮蔽了乌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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