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翰这话说完没再看刘二一眼,转身就往药厂走了。
刘二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冒了血,龙涛把他拎起来往外拖。
村民们围在卫生所门口议论这事,十个有九个觉得沈书翰太心软了。
王老七第一个开骂。
“五千块卖了恩人,这种白眼狼留他干什么,直接赶出村让他去要饭。”
“就是,沈大夫救了他家的猪,又给他安排了工作,他转头就把人卖了。”
赵寡妇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她那条被救活的大黄就蹲在脚边。
“换我早把他打断腿了,五千块买一个人的良心,也就刘二干得出来。”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村里人都等着沈书翰把刘二撵出药厂撵出村。
但第二天早上传出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沈书翰没开除刘二,罚他去猪圈铲三个月粪,工钱全额扣除赔给药厂。
老李头把这消息带回村委会的时候,几个村干部当场就急了。
“书翰这是犯糊涂了吧,出了内鬼不清理,留着过年吗。”
“就是,今天他敢收五千块卖配方,明天他就敢收五万块把整个厂给卖了。”
老李头带着这帮人去找沈书翰理论,到了药厂门口刚好碰上沈书翰从车间里出来。
“书翰,刘二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大伙儿都觉得不能留。”
“他家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翻个身都得人伺候。”
沈书翰说这话的时候没停脚步,一边往仓库走一边说。
“他媳妇去年跑了,两个娃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学费还欠着上学期的。”
“我今天把他赶走,明天这一家四口吃什么。”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知道刘二家的情况,全村最穷的三户之一。
“他错了该罚,但罚归罚,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逼急了出的事比五千块大。”
跟来的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铲三个月粪,工钱全扣,这惩罚不算轻,但给人留了一条活路。
王老七后来在村口碰见沈书翰,还是不服气。
“你就是心太软,换了别人早把刘二一家扫地出门了。”
“老七叔,我不是心软,我是算过账的。”
沈书翰蹲在路边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赶走刘二容易,但他走了,他娘谁养,两个娃谁管。”
“村里最后还得出钱出力收拾烂摊子,不如让他在猪圈里干着,好歹一家人有口饭吃。”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王老七嘴上不说了,心里却服了。
刘二在猪圈里铲了第一天粪回来,浑身臭得连他家的狗都往后躲。
他没回家,先跑到药厂门口跪了一炷香,然后才去洗澡。
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再没人说沈书翰心软。
不心软,是有分寸。
刘二的事刚平,郑经理被带走还不到三天,省城那边就来人了。
来的不是工商也不是卫生局,是省医药公司的总部。
龙涛从镇上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来的人叫韩志国,省医药的副总,据说在省城医药圈子里经营了二十年。”
“他来干什么,捞郑经理吗。”
“不是,他把郑经理直接开除了,说是来善后的。”
开除郑经理,这一招让沈书翰立刻警觉起来。
把郑经理切割出去,意思就是省医药公司不打算替他背锅。
但沈书翰当众用显影草验出了省医药的党参是硫磺熏的,这事可不是开除一个郑经理就能了结的。
那盆血红色的水被在场几十号人亲眼看见了,还有记者拍了照,这颗雷不拆掉,省医药在全省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韩志国不来黄坡村,他比郑经理聪明得多,知道直接上门会被沈书翰怼回去。
他去了县政府。
清河县刚换了一个副县长,叫秦国华,三十八岁,从省城机关下来镀金的。
秦国华需要什么,韩志国比他自己还清楚。
政绩,能拿得出手的政绩,最好是那种能写进省报头版的政绩。
有了这种政绩,秦国华就能在一年之内调回省城,提半级。
韩志国在县政府的接待室里跟秦国华谈了两个小时。
谈完以后秦国华签了一份文件,批了一块地。
地在黄坡村隔壁的柳树沟,离黄坡村三里路,骑自行车十分钟。
这块地上要建一个县级农村示范卫生所。
省医药出设备和药品,县财政出场地和人员,省里配套一笔专项拨款。
秦国华的政绩有了,简历上可以加一行“推动农村基层医疗建设”。
省医药的农村渠道打通了,硫磺党参的事自然有人帮着压下去。
沈书翰的病人被分流走了,一个没了病人的乡村卫生所翻不起浪。
一石三鸟,韩志国的算盘打得比马大强精十倍都不止。
马大强用的是堵路截水这种蛮招,韩志国用的是制度。
制度这东西,比三十辆渣土车还难撞开。
示范卫生所建得很快,省医药的钱和设备到位以后不到一个月就竣工了。
开业那天的排场比黄坡村药厂扩建那天都大。
秦国华亲自剪彩,县电视台全程录像,锣鼓鞭炮从早上八点响到中午十二点。
卫生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清河县柳树沟农村示范卫生所,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省卫生厅批准设立,省医药公司技术支持。
坐诊的医生从省城调来的,叫林宗明,四十二岁。
省中医院的主治医师,正经医科大硕士毕业,执业医师资格证、处方权、省级医院推荐信一样不缺。
这些东西沈书翰一样都没有。
沈书翰治好过心梗治好过中风治好过尘肺治好过漆疮,连军区都给他发了铜牌。
但在法律框架里,林宗明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资格证,比沈书翰所有救命的事迹加在一起都管用。
一个有证的庸医天然高于一个无证的神医,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开业头三天免费看诊,免费发药。
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方圆十里的村子全炸了锅。
“不要钱看病,不要钱拿药,还有这种好事。”
“省城的大医生坐诊,比沈大夫那个赤脚医生强多了吧。”
“赶紧去排队,去晚了怕轮不上。”
三天之内柳树沟的示范卫生所挤得水泄不通,连黄坡村本村都有二十多号人跑过去凑热闹。
黄坡村卫生所一下子冷了下来。
霍晓燕守在药柜后面从早上等到下午,一个病人都没等来。
第二天来了三个,全是腿脚不方便走不动远路的老病号。
第三天更惨,只有张婶子来复诊拿药。
霍晓燕嘴角起了两个燎泡,端着碗稀饭蹲在门槛上跟沈书翰说这事。
“书翰,那边排队排到村口了,咱这边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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