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给了机会,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冯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清理宫闱,三日为期,铁板一块。这八个字,字字千钧,意味着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血腥的手段,将宫中所有可能与张诚、与逆党、甚至仅仅是与自己不睦的势力,连根拔起,清扫干净。这既是向陛下表忠,也是他重新稳固地位、甚至扩张权力的唯一途径。
“去,传咱家的话。”冯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让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尚宝监……各监掌印、管事牌子,立刻到内官监值房议事。迟到一个,以逆党同谋论处!”
“是,老祖宗!”小太监打了个寒颤,连忙跑着去传令。
冯保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武英殿紧闭的朱红殿门,眼神复杂。陛下……终究还是念旧情的,或者说,是看中了他此刻还有用。但经此一事,信任已出现裂痕。萧御兼管东厂,陈洪暂理司礼监,都是制衡。未来的路,步步惊心。
他不再犹豫,转身,迈着与年龄不符的急促步伐,朝着内官监方向走去。蟒袍的下摆在汉白玉台阶上拖曳,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血污的痕迹,很快被侍立的小太监擦拭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
宫中的风暴在冯保雷厉风行甚至堪称酷烈的手段下迅速席卷。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锁链拖曳声,在各宫各监隐秘的角落里响起,又很快被压抑下去。一队队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净军(由冯保直接控制的宦官武装)拿着名单,破门而入,无论职位高低,稍有牵连或仅仅是疑似,便被如鸡仔般拖走。诏狱和宫内的刑房很快人满为患,血腥气日夜不散。冯保需要口供,需要“同党”,更需要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安插亲信。三日之期,如同催命符,也像兴奋剂,让这位老宦官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残忍。
宫外,由萧御主导,锦衣卫和三法司配合的缉拿行动也在同步进行。名单上的官员、勋贵、皇商,除了两位郡王暂时被幽禁府中外,其余人等,几乎在一天之内被一网打尽。抄家、锁拿、审讯,一切都在高效而冷酷地进行。京城各大衙门的监狱人满为患,菜市口一连数日血雾不散。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谈“逆案”而色变。昔日繁华的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恐怖的气氛之中。
靖北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萧御疲惫而冷峻的脸。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从各地汇总来的卷宗、口供、密报。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或许是心理作用)。
“……永嘉郡王朱载堃,平日深居简出,好丹青,与文人雅士往来,表面上与朝政、商事无涉。但据其府中长史招供,郡王府近三年用度奢靡,远超俸禄,多由几家东南皇商‘孝敬’,且与沿海数家有‘执照’(官方许可的海外贸易资格)的大海商过从甚密。有线索称,其曾通过中间人,与盘踞双屿的许氏兄弟有过接触,具体事项不详。”萧御的心腹幕僚,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正低声汇报。
“长乐郡王朱载埨,性喜玩乐,尤好海贸奇珍。其王府在泉州、广州均有产业,明面上经营丝绸、瓷器,暗地里涉嫌走私硝石、生铁等违禁物资。王府护卫统领,曾与一闽商频繁接触,此闽商后被查明,实为倭寇在陆上的眼线之一。另,郡王去年曾以‘祝寿’为名,向冯保赠送南海珊瑚树一株,高五尺,价值连城。”另一名负责情报整理的校尉补充道。
萧御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两位郡王,都与东南海贸,与红毛夷、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张诚口供中提及他们,绝非空穴来风。但,他们是否就是‘烛龙’?或者,只是‘烛龙’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幕僚沉吟道:“王爷,依属下之见,两位郡王虽有可能参与牟利,甚至暗中支持走私、海盗,但若说他们能策划如此精密的宫变,调动红毛夷、倭寇死士,并在宫中编织如此庞大的关系网……恐力有未逮。‘烛龙’所图,非为财货,乃是江山。两位郡王,虽是宗室,但血缘已远,并无继承大统之望,行此篡逆之事,动机不足,且风险收益全然不成比例。”
校尉也道:“属下审讯多名逆党中层头目,他们皆言只知听从‘尊上’或‘主上’指令,从未见过真容。所有命令,皆通过密信、特定信物或中间人传递。‘烛龙’行事极为谨慎,层层隔断。张诚已算核心,亦不知其真实身份。两位郡王若为‘烛龙’,行事风格似乎……不够隐秘。”
萧御颔首,这正是他疑虑之处。两位郡王有嫌疑,但更像是被利用的挡箭牌或者外围势力。“烛龙”必然隐藏得更深,能量更大,且对皇位有直接的威胁或企图。
“红毛夷和倭寇那边,有什么线索?”
“被俘的夷寇,多数重伤不治,仅存的几个活口,语言不通,且皆是亡命之徒,审讯极为困难。通事(翻译)正在尝试,但目前只知他们受雇于一个被称为‘海龙王’或‘龙王’的中间人,酬金极高,任务就是潜入皇宫,制造混乱,并试图击杀或劫持重要目标。至于‘龙王’是谁,与‘烛龙’关系如何,他们一概不知。所用火铳、刀剑,经查验,部分来自弗朗机人(葡萄牙)和倭国,部分则是我朝工部军器局早年制造的制式装备,疑为走私或战场上流失。”
又是“龙王”!这个代号反复出现,与“烛龙”似是一体,又似是合作。萧御眉头紧锁。“白莲教那边呢?韩猛招了吗?”
“韩猛嘴很硬,受尽酷刑,只承认自己是白莲教在京城的香主,受总坛指令,配合‘烛龙’行动,换取钱粮和支持,以图在北方起事。至于‘烛龙’身份,他坚称不知,与其联系者,始终蒙面,声音嘶哑,辨不出男女老少。白莲教总坛似乎与‘烛龙’也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
线索似乎又断了。所有已知的渠道,都指向一个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黑影。此人能量通天,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对宫廷、朝堂、江湖、乃至海外势力,都有相当的了解和影响力。
萧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挥手,让幕僚和校尉先退下。他需要静一静,将这些纷乱的信息重新梳理。
窗外,夜色已深。京城的喧嚣在宵禁后渐渐平息,但无形的暗流,却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更加汹涌。宫变的余波远未平息,朝堂的清洗正在进行,北疆的军报一日数至,江南的剿匪进展缓慢,东南海疆依旧不靖……而最危险的敌人,仍藏在暗处,像一条真正的烛龙,潜伏于九地之下,等待着下一次喷吐烈焰的机会。
萧御的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关于福建沿海近来倭寇异常集结的情报。他拿起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东南……海贸……红毛夷……倭寇……宗室……朝中官员……”他低声自语,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碎片飞舞,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有一点他越来越清晰: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东南,指向那片广阔而混乱的海洋,以及海洋背后,巨大的利益和深不可测的阴谋。
或许,该去东南看看了。萧御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但眼下京中局势未稳,陛下身边危机四伏,他不能轻易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陛下急召您入宫。”管家在门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御心头一凛,这么晚了,陛下急召,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他霍然起身,抓过挂在墙上的佩剑:“备马!”
乾清宫,西暖阁。
灯火比往日明亮许多,谢凤卿并未就寝,而是披着一件常服外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加急军报和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奏。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只是眉心微蹙,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流云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笔墨,高无庸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萧御大步走进,带起一阵夜风的微凉,行礼道:“臣萧御,参见陛下。”
“来了,免礼,看座。”谢凤卿抬头,示意他坐下,将一份奏报推到他面看看这个。”
萧御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这是宣大总督杨顺和蓟辽总督王忬联名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称,鞑靼俺答汗在得知大周京城发生宫变(消息传播速度之快,令人心惊)后,认为有机可乘,突然加大了对宣府、大同一线的攻击力度,同时分兵数路,侵扰蓟镇、辽东边境,攻势猛烈。宣大一线多处关隘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粮饷。此外,军报中还隐晦提及,边军士气因京城动乱和粮饷拖欠而有所不稳,将领中亦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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