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大师！我替那群家长们谢谢您。”
“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让他们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和照片发给我，我整理好之后再统一发给您。”
路佳激动地站起身，对着秦明深深鞠了一躬。
她转身，脚步匆匆，迫不及待地要去传递这个天大的喜讯。
“等一下。”
秦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声音不重，却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路佳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愕然转身，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秦明已经站了起来，正将她喝过的茶杯收走，拿到一旁的水槽里清洗。
哗哗的水流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你来都来了。”
秦明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难道不为自己算一卦吗？”
路佳愣住了。
为自己算一卦？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甚至可以说，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事情。
可今天，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不不，大师，不用了！”
她连忙摆手，脸颊因为急切而泛起红晕。
“您能答应帮那些家长，我已经……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我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不能这么贪心。”
她觉得，自己已经占用了天大的机缘，若是再为自己求些什么，就太过自私了。
秦明关掉了水龙头。
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茶杯，将内外壁的水渍一点点吸干。
门缝漏进一线天光，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将百家的苦难带到我门前。”
他的话语很平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路佳的心上。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桩因果。”
路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与这间铺子里的沉静融为一体。
“他们的因果，是一条条断裂的线。”
秦明将擦干的茶杯放回茶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将这些断线收集起来，送到我这里，试图让我将它们重新接续。”
“你的善念，为你自己，也编织出了一条全新的线。”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方桌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这条线，始于你，也系于你。”
“你只想着为他人接续，却任由自己的线在风雨中飘摇，无人问津。”
“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吗？”
路佳的身体僵住了。
本末倒置。
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最近确实很乱。
工作上，一个棘手的项目压得她喘不过气，KPI的压力让她夜夜失眠。
生活中，父母催婚的电话一天比一天紧，安排的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奇葩。
她每天都在扮演一个情绪稳定、能力出众的成年人。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坚固的外壳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她之所以对那群家长的事情如此上心，除了同情，或许也有一种潜意识的逃避。
帮助别人，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那一摊烂摊子，获得片刻的成就感与安宁。
秦明的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用以自保的那个气泡。
“我……”
路佳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坐下吧。”
秦明重新提起水壶，为自己面前的空杯续上热水。
“缘分既然到了门口，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你渡他人出苦海，是功德。”
“我渡你拨开眼前迷雾，是我的修行。”
路佳的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他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不再推辞。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路佳拉开椅子，重新在秦明对面坐了下来。
这一次，她的坐姿比刚才要端正得多。
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帮别人办事的急切，只剩下对自己未来的郑重与一丝忐忑。
“那……那就麻烦大师了。”
秦明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将那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
茶雾氤氲，模糊了路佳的脸。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凉。
“大师，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复杂。”
“说来听听。”
路佳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我在一家叫‘字节风暴’的互联网公司做项目运营。”
“最近，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我的直属上司，叫李伟，他……”
路佳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些盘踞在她心头数月的阴霾，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委屈与愤怒，此刻堵在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成年人的崩溃，总是无声无息。
秦明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开口，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
“李伟，四十二岁，你的部门总监。”
路佳捧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很器重你。”秦明继续道，“至少，在公开场合，他总是把你挂在嘴边，夸你是他带过最得力的干将。”
路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每次开部门周会，他都会点名表扬你，让你分享成功经验，让你成为整个部门所有新人学习的榜样。”
“但是……”
秦明话锋一转。
“每次会议结束，他把你单独叫进办公室后，又是另一副嘴脸。”
路佳的脸，一寸寸失了血色。
“他会把你做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
“说你的想法太幼稚，格局太小，执行力太差。”
秦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这个项目早就黄了’。”
“‘小路啊，你还是太年轻，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离了我你可怎么办’。”
“这些话，你是不是听得很耳熟？”
路佳的嘴唇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晃出细小的波纹。
“上个月，‘青山社区’那个项目，是你熬了整整两个星期，改了十三版方案才拿下来的。”
“庆功宴上，李伟当着大老板的面，把所有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说，是他如何高瞻-瞩，力排众议，才有了这个项目的成功。”
“而你，只是一个执行能力还不错的后辈。”
“项目奖金发了二十万，他一个人拿了十五万。”
“他分了三万给你，还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好干，年轻人不要只看钱，要看成长空间，我看好你’。”
“剩下的两万，分给了部门里其他几个什么都没干的人。”
“美其名曰，团队功劳。”
“我说的，对吗？”
秦明停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她。
铺子里，只有老旧电炉丝发出的微弱红光，映在路佳惨白的脸上。
她再也端不住那杯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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