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也僵住了。
苏小晴的脑子嗡嗡作响。
秦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淡然的动作，此刻在她脑海里疯狂地闪回、拼接。
“证据这种东西，要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你觉得，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剩下的事，还需要我教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她们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她们以为大师是在指点她们，如何一步步揭露罪恶，寻求一个公平。
可大师从头到尾，给出的都只是一个解题的最优路径。
一个最直接，最有效，最能从根源上斩断一切的方案。
报警？
戴维铭最多是丢了工作，社会性死亡。
可他还是有钱，有资源，换个地方，他依然能活得很好。
去找张雅芝呢？
这个女人，有能力，有手段，更有最强烈的动机，去把戴维铭拥有的一切，连皮带骨，全部撕碎吞下。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釜底抽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她们的情绪，她们是否得到了心理上的慰藉，她们想要的那个“公道”……
或许，根本就不在大师的考虑范围之内。
大师要的，从来都不是过程。
只是结果。
一股寒气，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苏小晴自己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和四肢百骸。
她和陈雨，自始至终，都只是大师整个计划中，负责递出那把刀的人。
她们进来时，是抱着寻求帮助的羔羊。
离开时，却成了别人杀局里，最锋利的一环。
……
于此同时，字节风暴公司，路佳那边的战斗号角，才刚刚吹响。
周五。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区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雨，混杂着咖啡机运作的低沉轰鸣。
路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没有打开任何与星辉娱乐相关的文件。
打开的，是那个被李伟批得一文不值，被她自己埋进回收站深处的原始方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玉牌。
温润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给了她一种奇异的镇定。
“小路啊，来这么早。”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伟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施施然走了过来，停在她桌边。
他低头扫了一眼路佳的电脑屏幕，嘴角挂上一丝轻蔑。
“还在看你那个老方案？”
“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就是犟，不懂得变通。”
“我让你改的方向，才是对的，听话，别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同事听得一清二楚。
路佳没有抬头。
她只是平静地移动鼠标，将方案的窗口最小化。
“李总监，我知道了。”
李伟很满意她这种“服软”的态度。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全是为了你好”的口吻说。
“星辉那边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我可告诉你，周董对这个项目很关注，你要是搞砸了，我也保不住你。”
路佳终于抬起头。
“还在沟通。”
李伟直起身子，用保温杯的杯底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桌面。
“抓紧点，我耐心有限。”
说完，他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路佳垂下眼睑，重新点开了那个方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仿佛要将这数万字的文档，全部用眼睛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三点。
公司高层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周会开始了。
路佳能想象得到，李伟此刻正坐在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唾沫横飞地汇报着工作。
或许，他还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
说那个叫路佳的下属，能力不足，冲劲有余，还需要他多多“提点”。
路佳关掉了电脑。
她站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叮当作响。
她一口气将整杯水喝完，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燥热。
她回到工位，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等待着那扇门，重新打开。
等待着博弈时刻的来临。
四点三十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
几个总监簇拥着一个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周鸿山。
字节风暴的创始人。
李伟正跟在他身侧，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汇报着什么。
“周董您放心，星辉的项目我亲自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一行人谈笑着，朝走廊尽头的董事长专用电梯走去。
三十米的距离。
四十五秒的命运。
路佳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她从工位旁走了出去，站定在走廊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谈笑声戛然而止。
李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暴怒。
“路佳！”
他厉声呵斥。
“你在这里干什么！懂不懂规矩！”
“滚回你的工位去！”
周围其他总监都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路佳没有理会李伟。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周鸿山身上。那个手握公司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男人。
口袋里的玉牌，忽然散发出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掌心，传遍全身。
“周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关于星辉娱乐的合作案，我有一个想法，只需要您四十五秒。”
李伟的脸色变得铁青。
“胡闹！周董的时间是你……”
“让她说。”
周鸿山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李伟把剩下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孩。
很漂亮。
也很有胆色。
路佳吸了口气，胸腔里再无半分紧张。
她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术语。
她只是开口，平静地，将那个被全盘否定的方案，说了出来。
“我们不该把星辉当成合作方，而应该把它当成一个杠杆。”
“星辉真正的诉求不是我们的渠道，而是我们渠道背后，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天光传媒’的市场份额。”
“所以，我的方案核心不是让利，而是联合。”
“我们可以放弃一部分短期利益，和星辉联手，打造一个全新的内容生态闭环，用我们的技术优势，去冲击天光传媒的根基。”
“我做过测算，只要这个生态搭建成功，半年内，我们可以抢占天光百分之三十的市场，而我们付出的成本，远低于直接与星辉进行价格博弈。”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她没有在汇报一个设想。
她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
周围嘈杂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离了。
在周鸿山的感知里，只剩下这个女孩清澈的声音，和她话语中描绘出的那幅宏大而精准的商业蓝图。
李伟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呵斥，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下属。
而是在仰望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四十五秒。
当路佳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电梯门正好在他们面前，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时间，分毫不差。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周鸿山，等待着他的反应。
路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成败，在此一举。
周鸿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路佳，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李伟。
“李伟。”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刚才在会上，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伟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周董，我……她是……”
周鸿山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路佳。
“你，叫路佳？”
“是，周董。”
“很好。”
周鸿山点点头，走进了电梯。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他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
“把你的完整方案，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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