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海没有放下电话。
他只是任由那只手垂落，听筒在指间悬着，轻轻摇晃。
听筒里，钱为民那句带着哭腔的“圆满成功”，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扭曲成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陈局……”
身后的副手声音发紧，充满了不确定。
“合州那边……算是……成功了？”
陈靖海没有回答。
他将听筒缓缓放回机座。
“咔哒”一声，在针落可闻的指挥中心里，像是审判的槌音。
他抬手，指节用力抵住眉心，那里正一跳一跳地作痛。
成功了。
从结果看，是的。
人救了，嫌犯抓了，民愤暂时平息。
但那个过程……
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骑着电驴，高举手机，用一记美式冲撞放倒悍匪的外卖小哥的身影。
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野蛮生长出的正义。
混乱，粗暴，有效。
但失控。
“陈局，您看！”
一名技术警员的惊呼，打断了陈靖海的思绪。
他猛然抬头。
指挥中心那块巨大的拼接屏幕上，虎哥直播间的旁边，三个来自不同省份的信号，不分先后，同时亮起！
左边的窗口，是晋省。
执法记录仪的镜头，正对着一个幽深漆黑的矿洞。
警员们正搀扶着一个个浑身煤灰、瘦骨嶙峋的身影走出。
全是孩子。
他们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身上是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工服，脸上除了污黑，再无一丝血色。
他们甚至不会哭。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个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动地，被警察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一步步拖拽向人间。
一个随行的年轻民警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背过身，双肩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惨叫都更刺穿人心。
指挥中心内，所有警员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属于孩子的，麻木的脸。
几乎同一时间，中间的窗口画面稳定。
南疆，某工厂车间。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一个身高近一米九、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手里，把一个已经口吐白沫、昏死过去的工厂老板“解救”出来。
那个壮汉穿着一身亮黄色紧身健身服，用一个教科书般的十字固，将嫌疑人死死锁在地上。
他对着旁边同伴的直播镜头，气喘吁吁地嘶吼。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有氧与无氧结合的实战魅力！”
“想要同款爆发力的，左下角小黄车！”
一名特警队长忍无可忍，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按住健身教练的肩膀，声音冷硬。
“同志！感谢你的协助！现在，把他交给我们！”
“不行！”健身教练义正言辞，“我要等虎哥的最终指令！”
特警队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再废话，只对身后两名队员偏了下头。
两人上前，一人膝盖如钢钉般精准压住健身教练的肩胛骨，另一人双手反向一拧。
“啊！”
健身教练一声痛呼，那足以锁死一个成年人的十字固，在绝对专业的暴力面前瞬间瓦解。
嫌犯被一把拎起，铐上手铐。
特警队长拍了拍健身教练的脸，一字一顿。
“虎哥的指令，是把他们找出来。”
“而我们的指令，是把他们抓起来！”
“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们的任务，刚刚开始！”
说完，他转身，留给那个网红一个冷硬的背影。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而快意的呼气声。
陈靖海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这才对！
他的目光还没移开，右侧第三个窗口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海州，沿岸。
无人机航拍的视角下，漆黑的海面上，一艘企图外逃的大型渔船被数十艘亮着探照灯的小渔船死死围困。
无数渔网从四面八方抛来，如同天罗地网，精准地缠住了大船的螺旋桨。
大船的桅杆上，几个马仔被五花大绑地吊着，正随着海风无助地摇摆。
“报告陈局！海州方面来电！”副手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说……嫌犯被当地渔民组成的‘寻星护卫队’控制，但对方拒绝交人，说是他们的战利品，要等虎哥的‘圣旨’才放人！”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发出尖锐的咆哮！
陈靖海一把抓起电话，不等对方开口，直接吼道：“我是陈靖海！告诉海州！强行接管！谁敢阻拦，按妨碍公务处理！”
电话那头一愣，随即传来晋省赵振国暴躁如雷的咆哮。
“陈靖海！你他妈总算说了句人话！一个扛着自拍杆的网红冲破封锁线，非要采访我们刚解救出来的童工，问人家‘在地底下挖煤辛不辛苦’！我的人差点一枪托把他下巴给卸了！这帮刁民，比罪犯还难搞！”
“啪！”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陈靖海握着还在发出忙音的听筒，久久无言。
他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
【晋省分部首战告捷！挖出野生星星三十七颗！兄弟们把‘天道好轮回’打在公屏上！】
【南疆分部请求出战！健身哥牛逼！物理超度！】
【海州渔民大队发来贺电！犯我星星者，虽远必诛！】
刁民？
不。
这不是刁民。
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是被点燃了的人心！
只是这股狂暴且混乱的正义，需要有人去引导，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屏幕的角落里，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小窗口，被技术员悄悄置顶放大。
那是【宝贝回家】的家长群。
那三百多个死寂的头像，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用血泪刷屏。
“找到了！晋省那个矿！是我儿子！他叫石头！他后脑勺有块疤！”
“南疆！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妞妞！是我的妞妞啊！她最喜欢蓝色！”
群里，不再是虚无的“跪谢”。
是一张张能让人瞬间泪崩的现场截图。
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悲伤与狂喜，化作一场席卷了三百多个家庭的泪海。
指挥中心里，刚才还因网红的荒诞而面面相觑的警员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许多人别过头，悄悄擦拭着通红的眼角。
那一声声被重新叫出的名字，仿佛拥有净化一切的力量。
让之前所有的混乱、荒诞、憋屈，都有了答案。
陈靖海看着屏幕，也看着自己身边这群红了眼眶的下属。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又凉。
又苦。
却让他从未如此清醒。
他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想通的笑。
“通知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死寂。
“从现在开始，所有‘寻星’行动单位，立刻与现场的‘寻星猎人’建立临时协作机制！”
副手一愣：“陈局，这……这不合规矩……”
陈靖海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决堤的怒火与钢铁般的意志。
“今晚，我就是规矩！”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狂欢的弹幕，指着那些喜极而泣的家长，他的声音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战术部署。
“这不是胡闹，这是一场剿灭人性之癌的战争！”
“不要把那些网友，那些主播，看作是来捣乱的！他们是我们的眼睛，是覆盖了全国的，最精密的人肉侦察网！”
“而我们，我们这些穿制服的……”
陈靖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警员，那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
“就是斩断一切的刀刃！”
“传我命令！”
“所有单位，利用好‘寻星猎人’这支遍布全国的‘眼睛’，给他们指明方向！”
“而你们，我手中的‘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
“精准！致命！”
“今夜，我们不是去抓人！”
“我们是去——”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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