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局指挥中心。
副手看着屏幕上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3D模型,连通风管道的走向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合上。
“这……这比我们的专业技术员做得还快……”
陈局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张由普通人编织起来的,无所不至的天网。
他胸腔里那股因规则被打破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散尽。
“高手在民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被彻底折服的感慨。
大屏幕上,全国地图那些刺目的红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被冷静而高效的绿色所取代。
副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报告陈局!”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狂喜。
“距离‘清算’行动开始,过去一小时零七分钟。”
“全国范围内,已清剿坐标点三十七个。”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最终数字,声音哽咽了一下。
“解救被拐人员,五十一……”
“不,是五十二名!”
整个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慑住了。
这是现代警务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陈局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地图上那些依旧顽固闪烁着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他的动作很稳。
“继续。”
陈局的指令在指挥中心内回荡,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大屏幕上,代表华夏版图的电子地图,正在被绿色的光点迅速蚕食。
每一个绿色光点的亮起,都代表着一个毒巢被捣毁,一个或数个家庭的噩梦终结。
一个小时。
三十七座城。
五十二个被解救的生命。
这是足以载入华国警史的辉煌战绩。
然而,指挥中心内没有任何欢呼,只有键盘敲击声与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的凝重。
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法从地图上那个最耀眼的城市上移开。
京城。
在那片象征着权力与心脏的区域,十几个红点依旧顽固地闪烁着,猩红,刺目。
它们像钉死在地图上的血色图钉,嘲讽着这场看似势如破竹的清算。
“陈局。”
副手的声音艰涩,他指着其中一个被反复高亮的红点。
“京城第十九号坐标,‘维多利亚双语贵族学院’。”
“我们安插在‘寻星猎人’群里的同志回报,已经有超过五百名网友自发聚集在学校门口,但被学校的安保力量完全隔离,根本无法靠近。”
“对方还派出了律师团,正在校门口召开临时记者会,宣称这是‘性质恶劣的商业诽谤与网络暴力’,要求平台立刻关停直播,并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副手顿了顿,艰难地补充了一句。
“这个学校的背后……水很深。”
话音未落,陈局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响了。
不是那部代表着前线战火的红色专线。
是这部代表着内部协调与……人情世故的黑色电话。
陈局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金碧辉煌的学校大门,以及门前那排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站姿笔挺的安保人员。
那不是KTV里看场子的混混。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退役军人。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刺耳。
最终,副手硬着头皮上前,接起了电话。
他只“喂”了一声,便再也插不进一句话。
他举着听筒,站得笔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足足一分钟后,他才颤抖着,将电话放回原位。
“陈局……是快手总部打来的……”
“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
……
快手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那个刚刚还在落地窗前,俯瞰万家灯火,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用一块丝质手帕,反复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巨大的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部手机。
从五分钟前开始,这三部手机就进入了一种此起彼伏的交响乐状态。
每一部,都代表着一个他平日里需要仰望的圈层。
每一个电话,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传达着同一个意思。
“立刻,马上,掐掉那个直播。”
“宿董,玩火可以,但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好看了。”
“你那个‘社会实验’,我们很欣赏。但实验范围,不应该包括京城。”
“到此为止,你还是功臣。再往前一步,你就是罪人。”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他以为自己站在了浪潮之巅。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只是被浪潮推着,撞向了一座真正的冰山。
“董事长……”
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指着平板电脑上暴跌的股价曲线。
“美股那边……我们盘前交易……开始跳水了……”
“有匿名机构发布了做空报告,说我们平台‘纵容网络暴力,干涉司法公正,存在巨大的政策性风险’!”
之前力主封掉直播的风控副总,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之前预见的“火山”,真的要喷发了。
而力主保住直播的运营副总,也早已没了之前的狂热,他呆呆地看着那条绿色的,断崖式下跌的曲线,仿佛看到了无数股民明天站在天台上的身影。
董事长没有看那条曲线。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刚刚打完电话,几乎虚脱的秘书。
“天海市局那边,怎么说?”
秘书嘴唇翕动,绝望地吐出几个字。
“他们……他们说……”
“让我们等通知。”
等通知。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董事长的天灵盖上。
他明白了。
球,又被踢了回来。
那个叫陈靖海的警察,把选择权,又一次交到了他自己手上。
是选择向那座冰山低头,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还是选择相信那个疯子主播,相信那两千多万观众,相信那个远在天海,至今未曾谋面的秦大师,一条路走到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但这一次,他从那片璀璨的灯火里,看到的不再是雄心壮志。
而是一张张,在矿洞里麻木的脸。
一个个,在铁笼中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斗鲨的王鹏。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但他赌赢了。
董事长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最后的癫狂。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吓傻了的秘书,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去。”
“告诉所有人。”
“天塌下来,这个直播间,也得给我亮着。”
他拿起桌上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没有用开瓶器,直接在桌角“砰”的一声磕碎瓶底。
他无视了飞溅的玻璃渣,对着瓶口,将那猩红的液体,狠狠灌进喉咙。
“告诉他们!”
“我快手,陪全国人民,玩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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