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雕塑般立在原地。
少年眼角微扬,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淌出来,“傻妞?”
话音未落,他已掠过她身侧走远。
她对着那背影使劲挥手,嗓音清亮,“陈劲,你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没有。”
“同意了。”
“没有。”
…………
人已走出好远,那固执的没有却依旧句句清晰,从不远处的空气里飘回来。
——“没有。”
江晚攥紧了身前的小拳头,脸颊泛着红晕。
连拒绝都这么有耐心,她想。
中午,食堂。
陈劲大口咀嚼着饭菜,对面的位置忽然放下一个餐盘——江晚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骤然凝固。
旁边的顾云起也是一愣,看清来人,瞬间绷紧了肩膀,筷子都放下了。
老天,这不是劲哥最避之不及的那姑娘吗?
江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小口吃着。
可自从她坐到对面,陈劲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顾云起瞅瞅陈劲,再看看江晚,一股心疼涌上来——瞧,劲哥都讨厌到食不下咽了。
他板起脸,“江晚同学。”
“嗯?”
江晚应声抬眼。
她记得顾云起。
那个上辈子在她葬礼上,陪着陈劲、劝着人死不能复生的朋友。
顾云起一噎。
想凶人,可对方目光温顺,脾气软和得让他根本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又一个身影利落地坐下。
“钰雯?”
“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哪儿。”秦钰雯坐在江晚身边,目光灼灼。
舍命陪淑女是其一,其二,多一个人,也省了闲话。
昨晚网上搜的拯救恋爱脑闺蜜指南说得对:劝不动,就陪她撞一次南墙。
陈劲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对面的动静。
所以,她宁愿抛下朋友,也要坐过来?怕连累朋友?
他忽然站起身,单手提了下顾云起的后衣领,“走了。”
顾云起被勒得直翻白眼,“咳…咳咳…劲哥,我饭还没吃完呐。” 他被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秦钰凝侧目看去。
江晚依旧小口吃着饭,像只安静的小兔子,只是肩膀轻轻塌了下去,像折翼的蝶,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小仙女这副蔫掉的模样,秦钰雯忍无可忍:“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你到底图他什么啊?”
“喏,给你!” 一只手机突然抛过来。
江晚慌忙放下筷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秦钰雯挑眉:“我哥兄弟多,姐姐这资源库可不缺帅哥,什么样的都有,任你选。实在不行,我哥也能凑合。”
提到亲哥秦明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不到绝路,她也不想祭出这杀手锏。
江晚忍不住噗嗤乐了,“谢谢你,钰雯,认识你才几天,感觉像认识了好多年。”
她倾身,轻轻抱了抱秦钰雯,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是真心话,因为上辈子,她们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秦钰雯揉了揉莫名泛酸的眼角:“所以,想通啦?”
“没有。”
“……” 秦钰雯扶额,好吧,这恋爱脑,没救了。
陈劲的回忆
铺天盖地的血红。
身体在剧烈的抽搐中倒下,冰冷的血泊浸透后背。
沉重的木棍夹杂着恶毒的咒骂,仍不断砸落。
“别打了……求求……” 角落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号。
只有他,死死咬紧拳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齿缝间只有血腥味在蔓延。
“骨头硬?那尝尝这个。”
狞笑的脸逼到眼前,强行将破碎的玻璃渣往他嘴里塞。
他满嘴鲜血,却固执地将混着血沫的碎玻璃狠狠啐出来,漆黑的眼底唯有不屈的火焰在燃烧。
“妈的!命可真贱,老子非把你骨头敲酥。”
“倒五次手了还学不乖,再挺,要么剜了你的零件去卖,要么割了舌头扔街上要饭。”
连同那些被拐来的孩子都怕他,他走过的地方,拥挤的人群总会默默让出一条道。
他太硬了,硬得像块冰冷的顽石。
咚!
陈劲猛地坐直,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那个梦。
他翻身下床,几步冲到阳台,双臂撑在冰冷的栏杆上,大口喘息,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指尖微颤着摸出烟盒,火光亮了几次才点燃。
很久没有这样失控了。
回来九年了。
那些烙印在骨髓里的恐惧,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时间的冲刷下越发清晰刺目。
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平复心绪。脑海里却不期然浮出初遇她的画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逃亡,奄奄一息地蜷在垃圾堆旁。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经过,猛地看见他,哇地一声,差点吓哭出来。
他饿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脸上污秽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她手中……那块白馒头。
“你……是不是很饿?”她声音都在抖,显然害怕,却还是慢慢挪近,怯生生地把剩下半个馒头递到他面前。
他一把夺过,几乎是囫囵吞下。
她竟没跑,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像盛满了星星:“哥哥,你慢点吃……我,我这儿还有,不够我再去买。”
……
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吧。毕竟那时的他,瘦骨嶙峋,狼狈得如同阴沟里的困兽。
忘了也好。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起,他重重吸了口烟,又点燃一支。
烟雾在夜色里缭绕升腾。
他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冷硌手,映着烟头一点猩红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第二天下午
篮球馆的走廊,陈劲双手插在兜里,目不斜视地朝杂物室方向走。
两步过后,他却突然顿住,身体以一种微妙的角度顿住。
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角落——杂物室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紧紧环抱双膝,缩成一团倚在阴影处,无声无息。
今天几次看见她,他都下意识地绕开,甚至不惜走远路。
猜想她必定满腹委屈。
她这样的姑娘,明亮如星,本该众星捧月,何曾受过如此生硬直接的冷待?
难受吧?难受就该早点放弃他这种人。
陈劲别开脸,强令自己不要再看。
可那余光,终究还是不听话地捕捉到了那抹纤细的身影。
江晚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现在的陈劲……眼里还没有她。
或许,她是真的太烦人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午后的阳光斜斜探进几缕,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光线温柔地落在那颗颗无声滚落的泪珠上,晶莹剔透。
江晚的泪腺向来不设防,委屈像潮水,一旦决堤,就再难止息。
少年紧绷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
他霍然转过头,目光沉沉地定在她翕动的唇瓣上。
破碎的呓语,被无声地解读出来,一字一字,像尖锐的刻刀,狠狠凿进他的心脏。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暖一点?
陈劲……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一直敛着的眼睫猛地掀起。
陈劲僵在原地。
胸腔里,一种混杂着极淡欣喜与浓重无奈的情绪,如同惊蛰的闷雷,轰然炸开,震得他指尖发麻。
她为什么……要执着于他这样一个满身晦暗的人?
他的态度……对她……就那么重要么?
失神片刻,他瞳孔骤然收缩——那墙角的身影动了,正低着头,默默地朝门边走来。
那泪珠儿,仿佛就要狠狠砸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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