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湖城,启航者之城建设现场,核心区域C3区段。
凌晨四点十七分。
这是一天中工地最安静的时刻,倒也不是因为停工了,是因为在这个时间段,当班的是夜班第三梯队。
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几乎与机械融为一体的沉默状态。
老赵蹲在一根直径四米的超导管道旁边,透过防护面罩的深色镜片,盯着面前那个拳头大小的熔接点。
他的手很稳。
稳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半年前,他还是晋省煤矿里一个挥了三十年镐头的老矿工。
那时候他的手也稳,但那是另一种稳,抡起八磅锤、一锤子下去正好砸在岩层的裂缝上、连着干八个小时不带停的那种“稳”。
那是力气活的稳。
现在,他需要的是另一种稳。
他面前这根超导管道的内壁材质,是无限科技最新一代的室温超导晶体。
这种材料的强度和硬度都是变态级别的,必须使用无限科技特制的熔接设备,这种设备能在熔接器中产生上万度的高温。
不仅如此在熔接过程中,如果熔接温度的波动超过正负十五度的范围,晶格结构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微观裂纹。
这种裂纹肉眼看不到。
X射线都不一定能找到。
但当超导阵列启动、强大的电流通过管道时,那些微观裂纹就会成为磁场不均匀性的种子,就像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裂缝,足以让整座大坝在洪水到来时轰然崩塌。
所以,熔接精度的要求是:温度波动不超过正负十五度,位置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毫米,时间窗口不超过零点三秒。
这三个数字,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工业机器人的操作精度。
但老赵能做到,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是因为他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在无限科技的培训基地里,从零开始学习了超导材料熔接技术。
半年时间,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从最基础的理论到最精细的手工操作,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用坏了三百多个练习熔件,他的双手曾经因为过度训练而抖到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建造的东西,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它值得他这样去拼命。
他只知道一件事:总部的人说过,这个工程是“周衍董事长亲自盯的”。
周衍。
那个让全世界跪下来的男人。
那个让他们这些曾经面临下岗的老工人重新挺直了脊梁的男人。
为了他建造的东西,再苦再难,值了。
熔接处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老赵的手臂纹丝不动,精准地落在预定位置上,持续了恰好零点二八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收了仪器。
“叮。”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那是玄穹的质检系统,一个由玄穹分出来的子程序,实时检测的结果。
“熔接点编号C3-7749。温度偏差:正二点三度。位置偏差:零点零一毫米。合格。”
老赵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挪动身体,对准了下一个熔接点。
在他身后,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实时滚动着整个C3区段的质检数据。
【已完成熔接点数:364211】
【合格率:99.997%。】
【不合格点数:5。】
【全部已返工】
老赵抬头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如果是在他之前干了三十年的煤矿里,这个合格率简直可以封神。
但在这里,在这个工地上,这只是“基本达标”。
因为无限科技的标准是百分之百。
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是百分之百。
一个不合格点都不允许存在。
每一个不合格的点,不管多微小,都必须在四小时内完成返工。
如果同一名技师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三个以上的不合格熔点,将被强制下岗休息四十八小时。
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因为当你的合格率开始下降的时候,说明你的注意力和稳定性已经到了临界点。
继续硬撑只会造成更多的次品,而在这种级别的工程里,次品就等于定时炸弹。
老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工作。
在他的左边,是他的徒弟小刘,一个从前在火电厂干了五年的年轻钳工。
小刘的技术进步得很快,合格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以上,在C3区段三十二名技师中排名第六。
在他的右边,是另一名老师傅,老陈。
老陈以前是鞍钢的高级焊工,转岗过来后适应得很快,合格率长期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仅次于老赵。
他们三个人,负责C3区段第七十七到第八十三号超导管道节点的熔接工作。
三个人,七根管道,四千多个熔点。
不能错一个。
小刘在旁边完成了一个焊点,等待AI质检的提示音。
【经检测,合格。】
小刘吐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是此时的天气还比较冷,但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高强度作业,每个人都会出一身汗。
“赵叔,”小刘趁着挪位的间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说咱们到底在建什么?”
老赵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问那么多干什么,干好你的活。”
“我就是好奇嘛……”小刘往上抬了抬头,透过脚手架的缝隙,看到了头顶那片高耸入云的银蓝色金属壁面。
“这东西……也太大了,我来两个月了,连它一个角都没走完过。”
老赵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小刘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想过。
这东西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他在煤矿干了三十年,也去过几次大型工程现场参观学习。
三峡大坝他远远看过一眼,鸟巢体育场他进去过,香海门大桥,花江峡谷特大桥他也在新闻里看过。
那些感觉就已经是人类工程的极限了,但跟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
三峡大坝就像一块大砖头,鸟巢就像一个玩具,花江峡谷特大桥就像一根牙签。
这个东西,这个从工地中央拔地而起的、无限延伸的倒三角形金属巨物,它的规模已经超出了老赵的想象力边界。
他没法估算它的大小。
他只知道,他每天从宿舍到工位的通勤时间是二十分钟,坐的是工地内部的电动穿梭车,时速四十公里。
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仅仅从他住的宿舍区到他干活的焊接工位,直线距离就超过了八公里。
而这,只是从这个巨物的“边缘”到他工作的C3区段,一个位于底部核心区域的位置而已。
如果从这个巨物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老赵不敢想。
他只知道,有一次他在食堂里听几个搞测量的技术员聊天,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数字。
“……宽面直径十八公里……”
十八公里。
这个数字在老赵的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
湖城市区的东西跨度,也就这个数。
也就是说,这东西的面积,跟一座城市的主城区一样大。
不,应该说,它就是一座城市。
一座用纯金属建造的、倒扣在地上的城市。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座城市是用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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