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南省财政厅。
一栋高达三十层的灰色建筑，像一柄插入省政府大院心脏的利剑，沉默而又森然。它没有市井建筑的浮夸与张扬，通体由最朴素的花岗岩构成，线条硬朗，气势森严，仿佛一头守护着无尽宝藏的史前巨兽。
林度提着他那个款式简单的公文包，走进了这栋大楼。
与市里的喧闹不同，这里的大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省直机关特有的、混合着矜持与疲惫的肃穆。
他们身上的西装剪裁得体，手腕上的表低调而又精致，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优越感。
林度在五楼找到了人事处。
人事处的处长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鬓角却已然花白的男人。
他接过林度的调令，目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停留了许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就是林度？”
他的语气客气，但那客气中带着一种审视的距离感。
“从东州那个烂尾楼项目上，直接调到省厅，还是正处级待遇。”
男人将调令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他。
“年轻人，不简单。”
林度没有回应这句意味不明的评价，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后续的安排。
人事处长拨通了一个内线电话，低语几句，然后亲自将林度带到了位于十六楼的预算执行处。
预算处，财政厅的心脏，也是最容易结怨的修罗场。
全省所有厅局的预算，每一笔钱，都要从这里刮下一层皮。
处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快六十岁的老人，姓王。
王处长看到林度，脸上浮现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棘手却又锋利的工具。
他既需要一个能啃硬骨头的干将，又担心这把刀太过锋利，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小林啊，欢迎，欢迎。”
王处长与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而又缺乏温度。
“你的办公室就在外面，和大家一起。”
“年轻人，多跟老同志们学习学习。”
林度走出处长办公室，踏入外面的大办公区。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十几张办公桌排列得像阅兵方阵，每一个工位上的年轻人，都戴着眼镜，气质斯文，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名校毕业生特有的、精英式的锐气。
他们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身上划过，随即又收了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打招呼，更没有人流露出丝毫的善意。
林度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一个工位。
那个工位像是被人遗忘的西伯利亚，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积了灰的预算申请书，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王处长指着那堆故纸堆，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小林啊，刚来，先熟悉一下业务。”
“这是省交通厅今年报上来的‘全省高速公路信息化网络升级改造’的专项预算。”
“不多，也就十二个亿。”
“他们厅长催得紧，你先看这个吧。”
办公室里，那十几个正在“忙碌”的年轻人，眼角的余光悄然汇聚，充满了看好戏的冷漠。
所有人都知道，交通厅是省里最强势也最难缠的部门之一，他们的预算向来是“只增不减”，谁敢动，就是跟整个交通系统为敌。
这块骨头，谁啃谁崩牙。
这根本不是安排工作。
这是杀威棒，是驯服野兽的第一道铁笼。
林度没有说话。
他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在那张积满了灰尘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平稳。
他拿起那座“小山”最顶上的一份文件。
封面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关于申请“全省高速公路信息化网络升级改造项目”专项预算的报告》。
他翻开了第一页。
整份报告，连封面带封底，一共就五页纸。
里面的内容空洞得像个黑洞，充斥着各种“全面提升”、“深度优化”、“构建一体化平台”之类的宏大词汇。
没有任何具体的技术参数。
没有任何详细的设备清单。
更没有任何一份来自供应商的询价单。
就在这时，坐在他隔壁工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可能是出于一丝不忍，凑过来，用手掩着嘴，压低了声音。
“小林，听哥一句劝。”
“交通厅的刘处长，脾气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以前他们厅里的这种报告，咱们都是闭着眼睛盖章的。”
“你啊，也别看了，直接把章盖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度抬起头，看了那个老科员一眼，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红笔。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偷偷地聚焦了过来。
他们都以为，这个从基层杀上来的“愣头青”，在见识了省厅真正的“规矩”之后，会选择低头。
然而，林度的笔尖并没有落在那个“同意”的签章栏上。
他翻回到文件的封面。
然后，在那一行“申请金额：1200000000.00元”的下面。
用一种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两个巨大而又醒目的字。
【驳回】
那两个字，像两道猩红的烙印，烫在白纸上，也烫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份文件随手扔进了办公桌旁，那个专门用来装退文的蓝色塑料筐里。
仿佛扔掉的不是一份价值十二亿的项目，而是一张擦过手的废纸。
他对着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老科员，平静地说道。
“五页纸，就想拿走十二个亿？”
“平均一个字，两千四百万？”
“告诉他们，拿回去，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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