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像一道御赐的金牌,砸在了会议桌中央。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为之一变。
刚才还抱着几分轻视,准备看财政厅如何收场的各位厅局长,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里充满了探究与期待。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究竟要用何种手段,当着全省大佬的面,去“挤”交通厅这块浸饱了油水的硬海绵。
林度得到了最高授权,火力全开。
他没有再纠缠于那些宏观的程序瑕疵,而是直接切入了最血腥、最赤裸的“价格肉搏战”。
他宛如一个经验最丰富、手法最冷酷的拆骨匠。
无需看任何资料,他那恐怖的记忆宫殿已然为他铺开了所有的卷宗,他开始对交通厅那份语焉不详的预算书,进行着逐项的,公开的处决。
“第一项,中心机房建设。”
林度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节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
“预算书中,服务器机柜单价报价三万元一台。品牌,德国威图。”
“但根据省政府集中采购目录及价格指导标准,德国威图最高端的42U网络服务器机柜,其最高限价为一万八千元。”
“仅此一项,虚报比例就高达百分之六十六。”
交通厅周厅长那张原本红润的脸,颜色开始向灰黑转变。
林度没有停顿。
“第二项,前端监控设备。”
“预算书中,高清摄像探头采购单价五千元一个,品牌海康威视。”
“我查阅了海康威视官方网站,面向政企大客户的同款4K星光级智能球机,批量采购报价为两千二百元。”
“并且,一次性采购超过一千台,可享受八折优惠。”
“我想请问,这多出来将近一倍的采购成本,是准备用来给这些摄像头镶上金边吗?”
会议室里,靠近末席的位置,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压抑的嗤笑。
周厅长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油亮的汗珠。
林度继续着他那没有感情的陈述,像一台正在宣读判决的机器。
“第三项,光缆铺设工程。”
“预算书中,室外单模光缆铺设综合报价,一百元每米。”
“但根据省通信管理局与省定额总站上月联合发布的《信息通信建设工程预算定额(2018版)》。”
“其中明确规定,高速公路沿线架空光缆的铺设,其材料、人工、机械三项费用合计,最高指导价为三十八元每米。”
“你们的报价,是国家指导价的将近三倍。”
“周厅长,你们铺设的,是光缆,还是金丝线?”
林度每报出一项,周厅长的脸色就更黑沉一分。
在座的其他厅局长们,也开始感到一种芒刺在背的不安,不少人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惊骇。
他们都在心里暗自庆幸,今天被架在火上烤的不是自己。
同时,他们也将林度这个名字,深深地刻进了脑海。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精通法律,熟稔财务。
他竟然连各个行业最偏门的技术定额标准都了如指掌,倒背如流。
这还怎么玩?
这根本就没法玩!
林度一口气,报出了预算书中二十多项存在明显价格虚高的条目。
从动辄数千万的服务器,到单价几百元的网络交换机。
无一遗漏,无一幸免。
最后,他做了一个总结。
“省长,各位领导。”
“根据我的初步核算。”
“交通厅本次申报的十二个亿预算,其中明确可查的虚报、高估部分,就高达八亿五千万元。”
“水分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视主位上的省长,给出了自己的最终建议。
“我建议,将此项预算直接核减至三亿五千万元。”
“这三亿五千万,已经充分考虑了项目的技术复杂性和一定的价格上浮空间。”
“足以保质保量地,完成项目的全部建设内容。”
从十二亿,直接砍到三亿五千万!
一刀,斩去了龙身的三分之二!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度这雷霆万钧、不留情面的一刀,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在挤水分?
这分明是在刮骨疗毒,甚至连骨头都给刮下了一层!
交通厅的周厅长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公牛,咆哮起来。
“三亿五千万?!”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点钱连买设备的成本都不够!项目根本做不下去!”
“我不干了!这个项目,我们交通厅不干了!”
他这是在用撂挑子的方式,进行最后的,也是最拙劣的施压。
然而,林度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周厅长彻底坠入冰窟的话。
“周厅长,如果您认为三亿五千万真的做不下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贵厅之前的成本控制与采购流程,存在着极其严重的内部管理问题。”
“我个人建议,由省审计厅与省监察委,立刻组成联合调查组,对贵厅过去五年所有的大型信息化采购项目,进行一次彻底的,全过程的,跟踪审计。”
“查一查,那些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审计”与“监察”这两个词,像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周厅长的胸口。
他那原本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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