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太子妃,我陪他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他登基那天,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我母仪天下。
圣旨下来,贵妃。
不是皇后,是贵妃。
众人等着我哭闹,等着我撕破脸皮。
我却只是平静地接过圣旨,福了福身。
从那天起,我紧闭宫门,再不相见。
01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冰冷刺骨,光可鉴人。
我跪在下面,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穿着太子妃正红色朝服的倒影。
十年了。
从我十六岁嫁入东宫,到今天萧景琰龙袍加身,整整十年。
我陪着他,从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朝中拉拢,后宫周旋,边疆告急时,我拿出我将军府的全部家底充作军饷。
他登基前夜,还握着我的手说:“阿凝,等明日,我便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信了。
满朝文武,也都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传旨的太监是我熟悉的老人,李德全,他曾是东宫的总管。
此刻他展开明黄的圣旨,眼观鼻,鼻观心,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垂着头,听着那些冗长华丽的词句。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当他说到“册封柳氏如烟为后,居坤宁宫”时,我身侧的柳丞相,那位新晋的国丈,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满朝文武瞬间响起一片极低的哗然,又迅速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他们在等。
等我哭,等我闹,等我质问,等我将一个废黜太子妃的怨恨与不甘,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新皇登基的第一天。
李德全顿了一下,显然也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有动。
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下去。
“……太子妃姜氏,温婉柔顺,贤良淑德,辅佐太子有功,特册封为贵妃,赐住承光宫,钦此。”
贵妃。
不是皇后。
我十年的付出,换来一个贵妃之位。
我父亲的赫赫战功,我姜家一门忠烈的鲜血,换来一个贵妃。
真好笑。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高踞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
萧景琰。
我的夫君,如今的大周天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被遮掩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但他一定在看我。
他也在等我的反应。
我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平静地叩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臣妾,姜凝,接旨。”
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点怨怼。
我站起身,李德全甚至有些慌乱地将圣旨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我十年情分的圣旨。
然后,我转身。
我没有再看龙椅上的萧景琰一眼。
我甚至没有看柳丞相那张得意的脸,也没有看他身边那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儿,柳如烟。
我只是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大殿。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殿门之外。
回到东宫,不,现在该叫承光宫了。
宫里的下人早已听到了消息,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我最贴身的侍女春禾,哭得双眼红肿。
“娘娘……”
“从今天起,叫我贵妃。”我淡淡地说。
我走进内殿,亲手脱下了身上这件穿了十年的太子妃朝服。
我将它抚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箱底。
就像埋葬一个死去的人。
然后,我对春禾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下去,关宫门。”
春禾愣住了。
“娘娘,这……”
“关上。”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以后,承光宫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我病了,概不见客。”
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
那沉重的“吱呀”声,最后化为一声决绝的“哐当”。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我对萧景琰,最后的一丝念想。
02
承光宫的宫门,就这样关上了。
像一口棺材,盖上了最后一寸顶板。
春禾哭着为我换下华服,她不懂,但她害怕。
“娘娘,您这是何苦?皇上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您不能跟他赌气啊!”
我由着她为我卸下沉重的凤钗,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春禾,哭是给死人看的。”
我轻声说。
“以前那个姜凝,已经死在今天的大殿上了。”
春-禾的哭声一滞,怔怔地看着我。
我拿起妆台上一支最素雅的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萧景琰的赏赐,流水一般地送了过来。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整整几十个大箱子,堆在了承光宫的门口。
领头的太监是御前的王喜,一脸谄媚的笑。
“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一点心意,您看……”
我连殿门都没出。
“拿回去。”
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王喜的笑容僵在脸上。
“娘娘,这可是皇上的恩典……”
“承光宫太小,装不下皇上这么大的恩典。”
我挥了挥手。
“春禾,送客。”
那些箱子,怎么抬来的,就怎么被抬了回去。
整个皇宫都轰动了。
人人都说,新晋的姜贵妃恃宠而骄,竟敢驳了皇上的面子。
紧接着,是新后柳如烟派人送来的请柬。
请我去坤宁宫赏花。
那是一份用金粉写就的帖子,华丽又刺眼。
我看都没看。
“烧了。”
春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份请柬投进了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那耀武扬威的金粉就化为了一撮灰烬。
再然后,是太后宫里的人。
来的是赵嬷嬷,太后最信任的老人。
她站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
“贵--妃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夫妻哪有隔夜的仇?皇上心里是有您的,您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头也未抬。
“嬷嬷请回吧,我身子不适,实在见不得风。”
赵嬷嬷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能叹着气离开。
一时间,承光宫成了皇宫里的禁地。
所有人都知道,姜贵妃疯了。
她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不收任何赏赐,像一个活死人。
我确实是活死人。
我的心,已经死了。
闭门谢客的第三天,萧景琰终于亲自来了。
明黄的龙辇停在承光宫门口,惊得当值的太监和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喜扯着嗓子高喊:“皇上驾到!”
声音传进内殿,正在为我修剪花枝的春禾手一抖,剪刀落在了地上。
她脸色煞白,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娘娘……皇上,皇上来了……”
我仿佛没听见。
我拿起一旁的喷壶,细细地给一盆兰花浇水。
那是他还是太子时,从江南特意为我寻来的“素冠荷鼎”,曾是我的心爱之物。
如今,也不过是一盆草。
门外,王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贵妃娘娘,皇上来看您了,您快开门接驾啊!”
我放下喷壶,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叶片上的水珠。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门外的春禾听清。
“告诉皇上,我睡了。”
春禾惊得后退一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娘!”
“去吧。”
我没有看她。
春禾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但她还是出去了。
我能听到她在门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对我门外的侍卫下令。
“娘娘……娘娘说她睡下了……”
整个承光宫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萧景琰站在门外,脸色该是何等的难看。
他是天子。
九五之尊。
天下都是他的,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承光宫,一个被他废黜了太子妃之位的贵妃。
他若想进来,只需一声令下,这扇门立刻就会被撞开。
但他没有。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擦完了每一片兰花的叶子。
久到殿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最后,我听到他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挫败。
“姜凝,你非要如此吗?”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我们当年一起种下的合欢树。
如今枝繁叶茂,却再也开不出当年的花了。
我没有回答。
我的沉默,就是最决绝的回答。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最后,我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不,我的心已经没有感觉了。
从那天起,萧景琰再也没有来过。
承光宫真正成了一座孤岛。
我也乐得清静,每日看书,养花,下棋,仿佛提前过上了太妃的养老生活。
春禾看着我日渐消瘦,却精神安宁的模样,终于不再劝我。
她只是默默地,将我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偶尔,她会看着库房里那些落了灰的,我当年陪嫁过来的无数珍宝和账册,悄悄地叹气。
她以为,这些东西,都会在这里陪着我,一起腐朽。
她不知道。
在我心里,一场清算,才刚刚开始。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宫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我的“疯”。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挑衅,往我承光宫门口泼脏水,或是克扣我的用度。
我都懒得理会。
脏水,自然有宫人去清理。
用度,我自己的嫁妆,足够我在这宫里锦衣玉食地过一百年。
渐渐地,就没人来自讨没趣了。
一个月后,春禾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我悠闲地在院子里打着一套养生拳,满脸忧色。
“娘娘,您就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我收了势,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这样不好吗?”
“可……”她咬着唇,“您甘心吗?那后位本该是您的!柳如烟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走进殿内。
“春禾,去把库房里,我陪嫁过来的所有账册,全都搬到书房来。”
春禾一愣。
“娘娘,您要那些做什么?”
“清算。”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茶”。
春禾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我的书房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那是我母亲去世前,为我准备的嫁妆。
田庄、铺子、金银、古玩,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
还有一本更重要的。
是这十年来,东宫所有开支的流水账。
那时候,萧景琰处境艰难,太后不喜,皇帝不爱,几个兄弟虎视眈眈。
东宫的用度,常常被克扣得连下人都养不活。
是我,用我的嫁妆,一次又一次地填补着窟窿。
是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最珍爱的首饰,为他在朝中打点关系。
是我,拿出了姜家军的虎符,调动了我父亲的旧部,为他平定了那次差点让他太子之位不保的兵变。
这些,他都忘了。
但我没忘。
账本,都替我记着。
我点燃了书房里的安神香,换了一身最舒适的便服,然后坐到了书桌前。
我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那上面,是我十六岁刚入东宫时,天真烂漫的笔迹。
“景琰喜食芙蓉糕,然御膳房材料不足,以吾嫁妆银三百两,购顶级燕窝百盏,供其日用。”
“景琰欲结交户部侍郎,然无好礼,以吾嫁妆‘前朝青玉笔洗’相赠。”
……
一笔一笔,全是“景琰”。
我看得想笑。
当年的姜凝,真是个傻子。
我拿出一本新的册子,一支新的笔,沾了墨。
然后,我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謄写,重新计算。
春禾在一旁为我磨墨,看着我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我是在回忆过去,触景伤情。
她不知道,我是在清算我的资产,以及……他欠我的债。
整整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除了吃饭喝水,我全部的时间都在算账。
十年的账目,堆积如山。
我算得很慢,很仔细。
我把属于我嫁妆的部分,一笔一笔地剥离出来。
把属于他个人花销的部分,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
把那些用于打点朝臣,巩固他太子之位的“投资”,也一笔一笔地罗列出来。
算到最后,我看着新册子上那个庞大到惊人的数字,连我自己都怔住了。
原来这十年,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多到,足以买下半个大周的江山。
我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愤怒。
但都没有。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拿起最后一本账册,那是关于军饷的。
三年前,西北大乱,国库空虚,萧景琰临危受命,监国理政。
但他拿不出一分钱的军饷。
是我,背着我远在边疆的父亲,动用了我母亲留下的,姜家最后的底牌——一个遍布全国的地下钱庄。
我为他凑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军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也正是那一次,他彻底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先帝的信任。
我翻到记录着那笔巨款流向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所有款项,经由户部,交由当时的兵部尚书,柳丞相,统一调配。
我看着“柳丞相”那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萧景琰告诉我,为了避嫌,也为了不暴露我姜家的财力,这件事必须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
他选了当时还只是兵部尚书,立场中立的柳家。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一个不起眼的签收人姓名。
柳府总管,张德。
然后,我看到了日期。
三年前,七月初七。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七夕。
萧景琰说要去兵部与柳尚书商议军务,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时,他满身疲惫,眼中有愧,却送了我一支他亲手刻的桃花簪。
他说:“阿凝,委屈你了。”
我当时还感动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的愧疚,不是因为冷落了我。
而是因为,他用着我的钱,去和他未来的国丈,未来的皇后,共度佳节,谋划未来了。
我慢慢地,合上了账册。
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冰。
所以,这一切,从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04
我合上账册的那一刻,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晨曦,带着一丝凉意,透了进来。
我没有丝毫睡意。
三年的欺骗,十年的算计。
原来我不过是他们父女二人,通往权力巅峰的一块垫脚石。
如今他大功告成,便将我这块脏了的、旧了的石头,一脚踢开。
真是好一招过河拆桥,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清晨的冷风吹在我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愤怒吗?
不。
那点可笑的情爱,早在金銮殿上,在那一声“贵妃”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现在剩下的,只有冷。
深入骨髓的冷。
还有一笔,需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债。
春禾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我站在窗边,迎着风,眼神平静得可怕的模样。
“娘娘,您一夜没睡?”
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
“去取我那套湖蓝色的宫装来。”
春禾愣住了。
自我闭宫以来,我穿的都是最素净的白色或月白色的常服,不施粉黛,不戴珠钗。
那套湖蓝色的宫装,是我所有衣物里,除了朝服之外,最明艳的一套。
“娘娘,您这是要……”
“穿上。”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春禾不敢再问,很快取来了衣物。
我对着镜子,亲手为自己上了一层薄妆。
镜中的女人,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眉眼依旧如画。
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恋与孺慕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寒潭。
我将头发高高挽起,没有用任何华丽的金钗,只选了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
那是当年我母亲送我的及笄礼,温润剔透,一如她对我的期许。
她希望我,一生通透,不受蒙蔽。
我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但从今天起,不会了。
我整理好衣冠,在殿内的软榻上坐下,手里捧着一卷棋谱,安安静या地看了起来。
春禾站在一旁,满心疑惑,却又不敢打扰。
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我知道,柳如烟不会让我安稳太久的。
她如今是皇后,母仪天下,可只要我还活在这宫里一天,我就永远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是我这十年的太子妃生涯,是我姜家的赫赫军功,是我与萧景琰那段人尽皆知的过去,让她这个新后的位置,坐得不那么安稳。
她一定会来试探我,甚至,是来羞辱我。
果不其然,午后时分,宫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报。
“娘娘,不好了,坤宁宫的掌事姑姑芳姑姑,带着人硬要闯进来!”
春禾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们要做什么?”
“芳姑姑说……说是皇后娘娘体恤贵妃娘身子不适,特意送来了新制的秋装,命我们必须开门,让她亲自给娘娘换上。”
亲自换上。
这是何等的羞辱。
一个奴才,要亲手为我这个贵妃更衣。
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试探萧景琰的底线。
春禾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我现在就去把她们赶走!”
“不必。”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棋谱,声音依旧平静。
“让她在外面跪着。”
春禾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
“你没听清吗?”我抬眼看她,“去传我的话,就说坤宁宫宫人,不知尊卑,冲撞承光宫,罚其管事姑姑在宫门外跪一个时辰,以儆效尤。”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才是当了十年太子妃,执掌东宫,骨子里该有的气势。
春禾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
她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芳姑姑尖锐的叫骂声,和春禾清亮而坚定的声音。
再然后,是侍卫拔刀的铿锵声,和芳姑姑瞬间转为惊恐的尖叫。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知道,她跪下了。
我没有再理会外面的动静,重新拿起了棋谱。
一个时辰后,春禾走了进来,脸色激动得通红。
“娘娘,那个芳姑姑被抬回去了!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落下一子。
“娘娘,您不怕皇上怪罪吗?”
她还是有些担心。
我笑了笑,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
“他不会。”
我这一招,看似是打了皇后的脸,实则却是把难题抛给了萧景琰。
我罚的是冲撞贵妃的奴才,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他若是为了一个奴才来问罪于我,便是偏袒皇后,不顾君臣体统,会让朝臣非议,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他若是不闻不问,便是默许了我的行为,等于亲手为我这个贵妃立了威。
这后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他怎么选,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这一局棋,我本就没想过要赢他。
我只是要告诉所有人。
我姜凝,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承光宫的门是关着,但我的爪牙,依旧锋利。
果然,直到天黑,萧景琰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有派人来申饬我,也没有传话去安抚坤宁宫。
他就那么沉默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走对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边疆的将军府。
父亲正在教我射箭。
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阿凝,我们姜家的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必须一击即中。”
我从梦中惊醒,窗外月色如水。
我摸了摸枕下那本薄薄的,却记录着惊天秘密的军饷账册。
父亲。
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05
芳姑姑在承光宫门前跪了一个时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皇宫。
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个自请闭宫,形同废妃的姜贵妃,竟然还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一时间,所有观望的,轻视的,想要踩上一脚的人,都默默收回了心思。
承光宫门口,终于清静了。
柳如烟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气得在坤宁宫里砸了一套上好的瓷器。
可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去找萧景琰哭诉,却被萧景琰一句“皇后当有皇后的体统,莫要为小事失了分寸”给堵了回来。
她只能咽下这口气,暂时偃旗息鼓。
后宫获得了短暂的平静,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柳如烟和她背后的柳家,不会就此罢休。
萧景琰看似两不相帮,实则他的心早就偏到了柳家那边。
他的沉默,只是因为他还需要我父亲在边疆的势力来稳固他的江山。
一旦边境安稳,他第一个要除掉的,恐怕就是我,和整个姜家。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足够保命,甚至能够反击的筹码。
我每天依旧闭门不出,看书,下棋,养花。
仿佛宫外的风起云涌,都与我无关。
只有春禾知道,我每晚都会在书房里待到深夜。
她以为我是在睹物思人,黯然神伤。
她不知道,我是在将那几本关键的账册,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然后将原件烧掉。
这些东西,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
绝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在我闭宫的第二个月,我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太医院的院使,张太医。
张太医年过花甲,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曾是军中的军医。
后来因为腿伤,才退了下来,经我父亲举荐,入了太医院。
他受我姜家大恩,为人耿直,忠心不二。
他是唯一一个,我能在此刻完全信任的人。
他以“为贵妃请平安脉”的名义,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承光宫。
屏退左右后,他看着我消瘦的脸庞,老泪纵横。
“娘娘,您受苦了!大将军在边疆若是知道……”
“张院使。”我打断了他,“父亲那里,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父亲性如烈火,若知道我在京中受此奇辱,定会冲动行事,那正中了萧景琰的下怀。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削弱我姜家的兵权。
张太医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擦了擦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放心,老臣明白。”
“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我压低了声音。
张太医神色一凛。
“娘娘请讲,万死不辞。”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只画了一味极不常见的草药图样。
“你出宫后,去城东的‘百草堂’药铺,将这张纸条交给掌柜。”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他,‘旧疾复发,需用猛药’。”
张太医接过纸条,看着那陌生的草药图样,虽然不解,但没有多问一个字。
“老臣记下了。”
“此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娘娘放心。”
送走张太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百草堂”,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一个暗桩。
掌柜是我姜家的家生子,绝对可靠。
那味草药的图样,是当年母亲和我约定的暗号。
而那句“旧疾复发,需用猛药”,则是启动指令。
一旦指令发出,一张遍布京城,乃至全国的情报网,就会悄然启动。
我需要他们去查一件事。
三年前,那笔三百万两的军饷,经柳家之手,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到了西北的战场上。
柳丞相为人贪婪,我不信他对着这么一大笔巨款,能忍得住不伸手。
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要我能抓住他贪墨军饷的证据,就等于握住了柳家的咽喉。
到时候,我要他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可一连半个月,张太--医再也没有来过,外面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我的心,一天天往下沉。
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机会,却以另一种方式,送到了我的面前。
这天,太后在御花园举办赏菊宴,遍请后宫妃嫔。
连我这里,也送来了一份请柬。
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去。
但这次,我看着那份鎏金的请柬,却对春禾说:“去,把我的贵妃礼服拿出来。”
春禾大惊失色。
“娘娘,您要去?”
“去。”
我站起身,走向窗边。
“这门关得太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姜凝,没有被打倒。
我还要亲自去会一会,我那位好皇后,柳如烟。
有些账,当面算,才更有意思。
06
赏菊宴那天,天气正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当我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贵妃礼服,出现在御花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本喧闹的花园,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传闻中,我形容枯槁,不成人形。
可此刻的我,面色红润,妆容精致,一袭红衣衬得我肤白如雪,气势逼人。
那份从容与贵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十年太子妃生涯沉淀下来的。
相比之下,坐在主位之上,穿着皇后正装的柳如烟,反倒被我衬得有几分小家子气。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姜凝,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前些时日身子不适,未能晨昏定省,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我的声音清脆,态度谦恭,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和萧景琰一样,对我这个儿媳妇,一向是既倚重,又忌惮。
她叹了口气,说:“罢了,起来吧。身子好了就行。”
“谢太后娘娘。”
我站起身,这才将目光转向柳如烟,微微福身。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柳如烟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只能强撑着笑脸。
“贵妃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吧。你能来,本宫和皇上,都甚是欣慰。”
她特意在“皇上”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宣示主权。
我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在我该坐的位置上坐下。
宴会开始了。
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妃嫔们纷纷向太后和皇后敬酒,说着各种奉承话。
没有人敢来和我搭话。
我仿佛成了一座孤岛。
我也乐得清静,自顾自地品着茶,欣赏着歌舞。
直到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听闻贵妃娘娘曾随大将军在边疆生活,想必对这西域传来的胡旋舞,一定有独到的见解吧?”
说话的是一个新封的才人,姓李,是柳丞相门下的一个言官之女。
显然是柳如烟授意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一眼场中正在旋转的舞姬。
“舞姿尚可,只是可惜了。”
李才人立刻追问:“哦?不知可惜在何处?”
“可惜,失了其魂。”
我缓缓开口。
“胡旋舞,起源于西域战场,是战士们庆祝胜利,鼓舞士气的战舞。其精髓在于刚劲,在于力量,在于那股一往无前,马革裹尸的豪情。”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扭着柔软的腰肢,卖弄着风情,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的蛇。”
我的话音一落,全场寂静。
舞姬们吓得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才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柳如烟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我这番话,不仅是评舞,更像是在借舞喻人。
讽刺她这个皇后,没有母仪天下的风骨与气度。
她正要发作,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倒是朕,只看到了其形,未看到其神,受教了。”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御花园。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他一来,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我也跟着站起身,垂眸敛目。
“皇上谬赞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爱妃今日气色不错。”
他说。
“托皇上洪福。”
我答得滴水不漏。
他似乎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柳如烟,语气温和了许多。
“皇后今日辛苦了。”
柳如烟立刻露出委屈又温柔的笑容,为他斟上一杯酒。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萧景琰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宴会继续。
只是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我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在我,萧景琰,和柳如烟之间来回逡巡。
我没有再给柳如烟任何发难的机会。
我安静地坐着,吃着我面前的几样点心。
然后,我拿起了一块芙蓉糕。
这是我从前最爱吃的点心,也是萧景琰最爱吃的。
我将那块糕点,慢慢地,送入口中。
细细地咀嚼。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我的脸色突然一白,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鲜血溅落在洁白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有毒!”
春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全场大乱。
太后惊得站了起来,柳如烟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萧景琰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姜凝!姜凝!”
他失态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我倒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颤抖。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他的衣袖,嘴里喃喃着。
“皇上……救我……”
然后,我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我知道,我的反击,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这一局,我要让整个后宫,都为我翻了天。
07
整个御花园,在死寂了一瞬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碰撞声,乱成了一团。
“传太医!快传太医!”
萧景琰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嘶哑与惊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将我打横抱起,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明黄色的龙袍,沾染上了我吐出的鲜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又妖冶。
我“昏迷”在他的怀中,眼皮沉重得无法掀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他快得失了章法的心跳。
他抱着我,甚至没有等龙辇,就这样一步一步,几乎是用跑的姿态,冲向了我的承光宫。
身后,是皇后柳如烟失声的尖叫和太后威严的怒喝。
“封锁御花园!一个人都不许走!”
“把御膳房所有的人,全部给哀家拿下!”
整个皇宫,因为我这一口血,瞬间从歌舞升平的天堂,坠入了人人自危的炼狱。
承光宫紧闭的大门被第一次从外面撞开。
萧景琰将我轻轻放在寝殿的床上,他的手,冰冷而颤抖。
“姜凝,你撑住,太医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我的脸,仿佛想要将我此刻苍白的模样,刻进心里。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张太医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跪倒在床前。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太医院的资深太医,个个面色凝重,额上全是冷汗。
为贵妃诊脉,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萧景琰猩红着双眼,一把抓住张太医的衣领。
“救她!你若是救不活她,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
满屋子的太医和宫人,瞬间跪了一地,抖如筛糠。
只有张太医,依旧镇定。
他是我父亲的旧部,见过尸山血海,这点场面,还吓不倒他。
“皇上息怒,请让老臣先为娘娘诊脉。”
萧景琰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张太医搭在我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太医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他收回手,又翻开了我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我的指尖。
一滴黑色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是毒!”
一位年轻的太医失声叫了出来。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晃,英俊的面容上,血色褪尽。
“什么毒?可能解?”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太医站起身,对着萧景琰深深一揖。
“回皇上,娘娘中的,是一种极为罕见,早已失传的西域奇毒,名为‘牵机丝’。”
“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潜伏于人体之内,与常人无异。可一旦与某种特定的花粉相遇,便会瞬间发作,毒气攻心,犹如万千丝线牵扯五脏六腑,痛苦无比,一炷香之内,便会脏腑衰竭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万幸的是,贵妃娘娘底子好,且中毒不深,发现得也及时。老臣……老臣尚有六成的把握,可以保住娘娘的性命。”
六成。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萧景琰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杀意。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给朕查!从御膳房,到御花园,再到坤宁宫!所有接触过糕点,接触过贵妃的人,一个一个地给朕审!”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下毒的罪魁祸首,给朕揪出来!”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寝殿,那背影,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
所有人都知道,这后宫,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寝殿内,张太医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太医去开方抓药。
很快,殿内只剩下他和跪在一旁早已哭成泪人的春禾。
张太医走到床边,看着我依旧“昏迷”的脸,低声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春禾不解地看着他。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中毒后的痛苦与迷离。
“不险,又怎能破局?”
我轻声说。
那芙蓉糕里,根本没有毒。
毒,是我早就服下的。
那所谓的“牵机丝”,是我根据一本母亲留下的孤本医书,自己调配的一种草药。
它确实能让人呈现出中毒的假象,渗出黑血,脉象紊乱。
但它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让人虚弱三天。
至于解药,就在我发髻那支碧玉簪的空心处藏着。
这一切,我早已通过暗号,告知了张太医。
他刚刚那番话,不过是演给萧景琰看的。
春禾恍然大悟,随即又是满脸的后怕。
“娘娘,您……您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啊!”
我看着她,笑了笑。
“春禾,从我踏出承光宫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我要用它,做我的武器,去刺穿那些所有伤害过我,背叛过我的人的心脏。”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
坤宁宫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人声嘈杂。
好戏,开场了。
柳如烟,你准备好了吗?
08
坤宁宫,一夜之间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居之处,变成了人间炼狱。
御林军封锁了宫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拉到了院子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挨个接受审讯。
哭喊声,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声,夹杂着喝骂声,此起彼伏。
柳如烟穿着华丽的皇后正装,却失魂落魄地坐在殿内,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张美艳的脸庞,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场为了羞辱姜凝,彰显自己皇后威仪的赏菊宴,最后竟然变成了毒害贵妃的修罗场。
她想去找萧景琰解释,可皇帝根本不见她。
他守在承光宫,寸步不离。
派去传话的太监,连承光宫的门都进不去,就被打了回来。
太后派人来申饬了她,言语间尽是失望与警告。
柳丞相托人从宫外递了消息进来,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可她怎么静得下来?
那个毒害贵妃的罪名,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头顶。
只要一日找不出真凶,她这个主办宴席的皇后,就永远是最大的嫌疑人。
萧景琰派来主审的,是他最信任的,也是手段最酷烈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启。
赵启的审讯,不看身份,只看证据。
很快,他就从御膳房,查到了那碟芙蓉糕。
制作芙蓉糕的御厨,和负责传菜的小太监,都招认说,这碟糕点从出锅到送上贵妃的餐桌,经了坤宁宫掌事姑姑芳姑姑的手。
芳姑姑,就是在承光宫门前被罚跪的那个。
所有证据,都像一根根绳索,精准地套向了坤宁宫,套向了柳如烟。
当赵启带着人,走进坤宁宫内殿时,柳如烟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仪态,猛地站了起来。
“赵指挥使,本宫是冤枉的!”
赵启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末将只奉皇上之命查案。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他的目光,冷得像刀。
“来人,将芳姑姑带走,严加审问!”
芳姑姑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抱住柳如烟的腿。
“娘娘救我!娘娘,奴婢是冤枉的啊!”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公然阻拦锦衣卫办案。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她知道,芳姑姑一被带走,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无论她做没做,最后都会屈打成招。
到了那时,她这个皇后,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恐惧,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而在承光宫,却是一片宁静。
张太医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来,我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悠悠转醒”。
守在我床边的春禾,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了起来。
“娘娘!您醒了!”
守在殿外的萧景琰,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他一夜未睡,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可当他看到我睁开眼睛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他几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是小心翼翼的沙哑。
“阿凝,你感觉怎么样?”
阿凝。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目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皇上……”
我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
“臣妾……这是在哪儿?”
“你在承光宫,你中毒了,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慢慢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中毒……?”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跌了回去。
“别动。”
他连忙按住我。
“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我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皇上……是谁……是谁要害臣妾?”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无助又可怜。
他看着我这个样子,眼中的愧疚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放心,朕已经派人去查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皇上,臣妾怕……”
“怕什么?”
“臣妾不该去赴宴的,都是臣妾的错……”
我哭着说。
“臣妾只是……只是太久没见到皇上了,臣妾只是想……尝一尝那芙蓉糕的味道,那曾是……我们都最爱吃的……”
我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萧景琰的心里。
芙蓉糕。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甜蜜的回忆。
当年在东宫,无论处境多艰难,我都会想办法为他做一碟芙蓉糕。
他曾说,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可如今,这碟满载着回忆的糕点,却成了差点要我性命的毒药。
这是何等的讽刺。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阿凝,你信朕。”
他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是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朕都要他,血债血偿。”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杀意,和那份真真切切的心疼。
我知道。
我与柳如烟之间,他心中的那杆天平,已经因为我这一口血,彻底倾斜了。
09
审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芳姑姑在锦衣卫的诏狱里,没撑过一天,就全招了。
她承认是自己嫉恨贵妃,便买通了御膳房的小太监,在给承光宫的芙蓉糕里下了毒。
供词,人证,俱在。
那个传菜的小太监,也在被抓捕前,畏罪投井自尽了。
死无对证。
案子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了结了。
一个心怀怨恨的奴才,擅作主张,毒害贵妃。
这桩案子,可以被完美地控制在宫闱内部,不会牵连到皇后,更不会动摇柳家的地位。
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结局。
也是一个最干净,最体面的结局。
赵启将审讯结果呈到萧景琰面前时,柳如烟也跪在御书房的地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皇上,都是臣妾治下不严,才让这等恶奴钻了空子,险些害了贵妃妹妹。臣妾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管教不力”的身上。
既撇清了自己,又显示出了皇后的担当。
若是在从前,萧景琰或许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毕竟,柳家的势力,是他现在必须倚仗的。
为了一个已经失势的贵妃,去动摇一个新后的根基,动摇朝堂的稳定,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可这一次,萧景琰看着柳如烟那张哭泣的脸,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怜惜。
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姜凝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吐血垂危的模样。
还有她醒来后,那双含着泪,满是恐惧与委屈的眼睛。
他慢慢地,将那份供词,揉成了一团。
然后,他看着柳如烟,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掌事姑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从哪里,能弄到早已失传的西域奇毒?”
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景琰。
他……他不信?
“皇上……供词上写的清清楚楚……”
“供词?”萧景琰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纸团,狠狠砸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朕是三岁的孩子吗?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供词,也想来糊弄朕!”
“畏罪自尽的小太监,被灭口的芳姑姑,柳如烟,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王之怒,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柳如烟彻底懵了。
她从未见过萧景琰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在她面前,他向来是温和的,纵容的。
“皇上,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景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冰冷,“你敢说,芳姑姑对姜凝的恨,没有你的默许和纵容?”
“你敢说,你把赏菊宴设在御花园,不是为了羞辱她,让她难堪?”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与杀心?”
萧景琰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柳如烟的心上。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她嫉妒姜凝那十年的太子妃生涯,嫉妒她与萧景琰共患难的过去,嫉妒她即便失势,依旧是萧景琰心中最特别的存在。
所以她想羞辱她,想看她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可她真的,没想过要杀她。
至少,不是现在。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若真想杀她,又怎会蠢到在自己的宫宴上下手!”
她终于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急切地辩解。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
“是啊。”
他轻声说。
“你是不够蠢,可你足够恶毒。”
他不再看她,转身坐回龙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皇后柳氏,心性狠毒,治下不严,险酿大祸。着,禁足坤宁宫三月,抄写女则百遍,以儆效尤。”
“芳姑姑一案,交由大理寺与刑部重审,务必查出幕后真凶。”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
禁足皇后,还要将案子移交到宫外的朝廷机构去审理。
这等于是将皇家的丑闻,彻底公之于众。
这已经不是在处罚柳如烟,而是在打整个柳家的脸。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她和萧景琰之间,那份本就脆弱的,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所谓情分,从今天起,彻底碎了。
而我,在承光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慢悠悠地喝着张太医送来的补药。
那药,甜丝丝的。
春禾激动得满脸通红。
“娘娘!您听到了吗?皇上为您做主了!那个毒妇被禁足了!”
我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
“禁足三月,抄书百遍,就想了结一条人命?”
我笑了笑。
“这惩罚,太轻了。”
春禾一愣。
“娘娘,这还轻啊?这可是皇后啊!”
“皇后又如何?”
我看向窗外,那棵我们一起种下的合欢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心软,也不是他的偏袒。”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要的,是柳家,是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将我当做垫脚石的柳氏一族,从权力的顶端,轰然倒塌,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次的投毒案,只是一个开始。
它像一把凿子,在萧景琰和柳家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上,凿开了一道小小的,却致命的裂痕。
而我,会用我手里那些,足以掀翻整个大周的账本,将这道裂痕,一点一点地,撕得更大。
直到,它彻底崩塌。
夜里,张太医又来为我请脉。
临走时,他状似无意地,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鱼,上钩了。”
10
那张小小的纸条,在我掌心被汗水浸得微微湿润。
鱼,上钩了。
短短三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能让我心安。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最后消失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局,已经布下。
而萧景琰,就是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没有让我失望。
第二天,一道圣旨从御书房发出,震惊了整个前朝后宫。
皇上宣布,贵妃中毒一案,事关重大,疑点重重,宫内司礼监审查不清,特移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同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道旨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柳丞相的脸上。
将后宫阴私,交由外朝审理,这是大周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这代表着,皇上不信任皇后,不信任坤宁宫,甚至,已经开始不信任他亲手扶持起来的,以外戚柳家为首的整个利益集团。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那些曾经依附于东宫,后来看我失势而选择明哲保身的老臣们,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而柳丞相一派的官员,则人人自危,纷纷上书,说此事有损皇家颜面,望皇上三思。
可所有的折子,都被萧景琰压了下来。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将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堵了回去。
我知道,他是铁了心,要为我“讨回公道”。
这其中,有愧疚,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失而复得的后怕。
这些,都是我的武器。
入夜后,他又来了。
摒退了所有下人,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我的床边,亲手为我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瘦了很多,眼中的红血丝比上次更重,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里。
“阿凝,朝中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虚弱地咳了两声。
“皇上,您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将后宫之事闹到前朝,恐会惹人非议,动摇国本。为了臣妾一人,不值得。”
我越是表现得大度,表现得为他着想,他眼中的愧疚就越是浓厚。
他握住我的手,那双手,不再是当年那个练武少年温暖干燥的手,而是属于一个帝王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手。
“值得。”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天下,没有什么,比你更值得。”
他说这话时,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我仍是他的全世界。
真是可笑。
若是真的如此,金銮殿上,他又怎会那般绝情。
我的心,早已不会为他任何一句话而起波澜。
但我面上,却适时地流下了两行清泪,眼中带着感动,带着委屈,也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皇上……”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泪水。
“别怕,一切有朕。朕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许下承诺。
可帝王的承诺,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冰冷与嘲讽。
“臣妾信皇上。”
我轻声说。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又陪我说了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状似无意地,轻声说了一句。
“说起来,那‘牵机丝’的名字,听着真吓人。也不知是何等歹毒之人,才能配出这等害人的东西。”
萧景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僵硬。
我看着他的背影,继续用梦呓般的声音说。
“当年西北战事吃紧,军中疫病横行,死了好多将士。父亲总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也就罢了,最恨的,就是那些在背后下毒使绊子的小人……”
“若当初,我们能有更多的银钱,为将士们换上更好的药材,或许,就能少死很多人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景琰在殿中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当我提到“银钱”和“药材”时,他宽阔的脊背,有了一瞬间的紧绷。
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我亲手种下。
现在,我只需要等待,等待它在帝王的多疑与愧疚浇灌下,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棵足以将柳家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
他走后不久,张太医借着送药的名义,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更详细的情报。
那份情报,被藏在一卷药草的空心根茎里。
我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上面清楚地写着,我那笔三百万两的军饷,被柳丞相吞了将近一百五十万两。
其中五十万两,被他用来打点朝中官员,结党营私。
另外一百万两,则被他秘密用来在京郊之外,豢养了一支三千人的私兵。
纸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个名字,和一处地址。
户部主簿,王启年。
曾负责交接那笔军饷的关键人物,如今,被柳家以“养老”的名义,软禁在城外的一处别院之中。
我看着那上面的内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贪墨军饷,私养兵马。
柳家,这何止是贪婪,这分明就是谋逆!
好。
真是太好了。
我慢慢地,将那张纸条,再次烧成了灰烬。
这一次,我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冰冷的笑意。
柳如烟,柳丞相。
你们的死期,到了。
11
大理寺与刑部的联合会审,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京城。
主审官是素有“铁面阎王”之称的大理寺卿,陈玄。
陈玄是三朝元老,只认律法,不认人情,连皇亲国戚都敢参,是朝中出了名的一块硬骨头。
萧景琰将案子交给他,用意不言而喻。
柳丞相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连上了三道折子,痛陈此举有伤国体,又私下里联络了数十名言官,在朝堂上轮番进谏,想要逼迫萧景琰收回成命。
可这一次,萧景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不仅将所有折子都留中不发,还在早朝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一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处以了“廷杖二十”的重罚。
杀鸡儆猴。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皇上这次,是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变了。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纷纷倒向了皇上这边。
柳丞相一派,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陈玄的调查,也正式开始。
他首先要查的,便是那奇毒“牵机丝”的来源。
这本是一条注定查不到结果的死路。
可我的“百草堂”,却在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一张匿名的字条,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陈玄的书房。
字条上没有提毒药,只说三年前,柳丞相曾派人,满世界寻找一位擅长调配西域奇药的“鬼医”,最后在江南找到了此人,并将其秘密接入府中。
这条线索,似是而非,却精准地将调查方向,从后宫,引向了柳丞相府。
陈玄如获至宝,立刻派人暗中调查。
坤宁宫内,被禁足的柳如烟,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她派出去的人,根本见不到萧景琰的面。
她写了无数封血泪交织的书信,也全都石沉大海。
她终于意识到,她正在失去这个男人的宠爱与信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躺在承光宫里,看似奄奄一息的姜凝。
嫉妒与恐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
这天,柳丞相终于想办法,买通了坤宁宫的守卫,与她见了一面。
一见面,柳丞相便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去招惹姜凝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们整个柳家,都要被你拖下水了!”
柳如烟又惊又委屈,哭着说:“父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下毒!”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柳丞相气得脸色铁青。
“陈玄那个老匹夫,已经开始查三年前的事情了!你若是再不想办法挽回皇上的心,我们父女,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父女二人,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恐惧。
而此刻的承光宫,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萧景琰几乎每天都会来。
他不再谈论朝政,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给我读读书,或者说说我们年少时的趣事。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对我的亏欠,来找回我们曾经的温情。
我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表现得温婉又顺从。
可我的心,却冷得像一块冰。
这天,他为我削着一个苹果,状似无意地提起。
“陈卿查案,遇到了一些阻碍。柳相在朝中盘根错节,很多人,都不敢说实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烦闷与无奈。
我抬起眼,看着他被烛火映照的英俊侧脸。
“皇上,有时候,抽丝剥茧,不如快刀斩乱麻。”
我轻声说。
他削苹果的手一顿,转头看向我。
“哦?此话怎讲?”
“臣妾不懂朝政,只是打个比方。”
我垂下眼帘,声音柔得像水。
“就像一团乱了的丝线,你越是想一根一根地解开,它就缠得越紧。可若是找到那个最初的线头,或许,轻轻一拉,整个乱局,就都迎刃而解了。”
萧景琰的眼神,猛地一凝。
最初的线头。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而幽深。
“阿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轻声说。
“总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听懂了。
这个案子,从“毒药”入手,永远是被动的。
真正的“线头”,是人。
是那个被柳家藏起来的,户部主簿,王启年。
果然,第二天,萧景琰便下了一道密旨给陈玄。
不再纠缠于毒药来源,而是命他全力寻找三年前,经手过西北军饷案的所有相关人员。
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开始收紧。
没过几天,陈玄便带着人,将柳家在城外的那处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有皇上的密旨,有锦衣卫的配合,这一次,柳丞相再也无法阻拦。
当别院的大门被撞开时,所有人都知道。
大周的天,要变了。
12
别院的搜查,紧张而压抑。
柳府的管家带着家丁,试图阻拦,却被陈玄带来的锦衣卫,用刀鞘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
柳丞相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象。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玄的鼻子,厉声喝道:“陈玄!你好大的胆子!没有老夫的手令,谁敢擅闯我的别院!”
陈玄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柳大人,下官是奉皇上密旨查案,您若要阻拦,便是抗旨不遵!”
“皇上”两个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柳丞相所有的气焰。
他看着那卷圣旨,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知道,萧景琰这是要对他,对整个柳家,动真格的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玄带着人,冲进了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搜查的过程,并不顺利。
柳丞相显然早就做了准备,别院里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可疑之人。
就在陈玄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装扮成锦衣卫的小校,悄悄塞给了他一张字条。
字条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终点,指向了别院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
陈玄不动声色,立刻带人前往。
假山后面,果然有一处被藤蔓掩盖的暗门。
推开暗门,里面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地道。
地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当密室的门被打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密室里,关着一个形容枯槁,神情呆滞的中年男人,还有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正是失踪了三年的户部主簿,王启年。
不,准确地说,是王启年的家人。
王启年本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角落的草席上,不知死了多久。
他的妻子一见到光亮,先是惊恐,随即认出了陈玄身上的官服,立刻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算来了!我们一家人,要被人灭口了啊!”
人证,找到了。
柳丞相看着被从地道里带出来的王家母子,和他儿子的尸体,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启年的妻子,被带回大理寺后,已经没有了任何顾虑。
她只想为自己枉死的丈夫报仇,为自己的儿女求一条生路。
她告诉陈玄,她的丈夫,在三年前交接完那笔军饷后,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为人谨慎,悄悄地将柳丞相贪墨军饷的账目,誊抄了一份,藏了起来,以作保命之用。
可没想到,柳丞相心狠手辣,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将他们全家都秘密囚禁了起来。
这些年,柳家一直威逼利诱,想让他交出那本“黑账”。
但他宁死不从,最后,竟被活活折磨至死。
“那本账册在哪?”
陈玄急切地问。
王夫人擦了擦眼泪,从自己女儿的贴身小衣夹层里,取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我丈夫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东西,就藏在孩子身上。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那本记录着惊天秘密的账册,被呈到萧景琰面前时,已是深夜。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琰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账册。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款项,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他的眼睛里。
一百五十万两。
那足够给西北的将士,换上最好的盔甲,吃上最饱的军粮,用上最有效的伤药。
可这笔钱,却被他最信任的国丈,用来结党营私,豢养私兵。
账册上,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朝中重臣,都成了柳家的同党。
他亲手提拔的,倚为左膀右臂的人,原来,都是一群蛀空国家根基的硕鼠。
而他,这个自以为英明神武的帝王,却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可笑的是,他为了这个贪赃枉法,意图谋逆的家族,却辜负了那个陪他十年,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
他用她姜家的钱,去养肥了柳家的狼子野心。
然后,再反过来,用这头喂肥的狼,去咬伤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荒唐。
可笑。
一股混杂着暴怒,羞愧,悔恨的复杂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啪!”
他狠狠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猩红的,冰冷的杀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不动他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却吹得他心中的杀意,越来越盛。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来人。”
御书房外,锦衣卫指挥使赵启,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
萧景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即刻封锁柳相府,府中上下,一人不得出入。所有账册上有名之人,全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柳家的人头。”
赵启身体一震,随即重重叩首。
“臣,遵旨!”
那柄藏锋已久的帝王之刃,在今夜,终于出鞘。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清洗,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正躺在承光宫温暖的被褥里,睡得无比安稳。
梦里,没有萧景琰,没有柳如烟,只有边疆温暖的阳光,和我父亲爽朗的笑声。
13
京城的这个夜晚,注定要载入史册。
夜色深沉如墨,连星月都隐去了踪迹,仿佛不忍看这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子时刚过,紧闭的宫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暗夜里涌出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街巷。
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可身上散发出的森然杀气,却足以让最酣甜的梦境,瞬间化为冰冷的噩梦。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启。
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的鲜血与死亡。
今夜,它们将再次见证一个庞大家族的覆灭。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位于城东朱雀大街的柳丞相府。
这座府邸,占地百亩,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是新皇登基后,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权贵门庭。
可此刻,它在锦衣卫的包围下,像一只被巨蟒盯上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赵启没有下令撞门。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数十名锦衣卫高手,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数丈高的围墙,潜入了府内。
片刻之后,沉重的府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没有惨叫,没有示警。
所有守夜的家丁,都已经在睡梦中,被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喉咙。
赵启策马而入。
冰冷的马蹄声,终于打破了相府的死寂,也敲响了柳家的丧钟。
“奉皇上旨意,捉拿逆贼柳氏满门,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启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划破夜空。
整个相府,瞬间从沉睡中惊醒,继而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与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柳丞相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时,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他头发散乱,满脸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赵启!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丞相,是皇上的岳丈!”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赵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布满刀疤的脸。
“柳大人,你还认得我吗?”
柳丞相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你是赵家的那个余孽!”
三年前,西北军饷案发后,负责押运粮草的赵家,被柳丞相一手罗织罪名,诬陷为监守自盗,满门抄斩。
只有当时还是少年,在军中做小校的赵启,因为我父亲的暗中保护,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他隐姓埋名,投了萧景琰,凭着一股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一步步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看来,柳大人的记性还不错。”
赵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皇上说了,天亮之前,要看到你的人头。”
他看着柳丞相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而我,等这一天,也等了整整三年。”
绝望,彻底淹没了柳丞相。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审查,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来自舞问的,也是来自仇人的,双重仇人。
他瘫软在地,像一条失去了脊梁骨的狗。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的几十处府邸里,同时上演。
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工部员外郎……
所有在柳家那本“黑账”上有名的官员,无论官职高低,都在这个夜晚,被从家中拖出。
铁链锁住的是他们曾经高高在上的身躯,堵住的是他们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嘴。
他们的妻儿老小,哭喊着,哀求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天,塌了下来。
整个京城,被一股血腥的恐怖气息所笼罩。
无数百姓被惊醒,却无人敢点灯,无人敢出门查看。
他们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像牲口一样被锁走,看着锦衣卫那冰冷的刀光,在黑夜里闪烁。
天,真的要变了。
坤宁宫里,被禁足的柳如烟,也听到了宫外的动静。
她整夜未眠,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抓着一个看守她的小太监,拼命地追问。
那个小太监看着她疯狂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爹他……贪墨军饷?私养兵马?这是谋逆……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她猛地推开那个太监,跌跌撞撞地冲到殿门口,想要冲出去。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这一切都是姜凝那个贱人搞的鬼!是她陷害我们!皇上!”
她的嘶吼声,凄厉得像杜鹃泣血。
可回应她的,只有紧闭的宫门,和守卫们冷漠的脸。
天,渐渐亮了。
一场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的血腥风暴,终于在黎明前,落下了帷幕。
承光宫内,一夜好眠。
我醒来时,窗外的晨曦,正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金黄。
春禾端着水盆走进来,她的脸色,既有兴奋,又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娘娘,您醒了。”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嗯”了一声,由着她为我梳洗。
“外面,很热闹?”
我淡淡地问。
春禾的手一抖,差点将梳子掉在地上。
“娘娘……您都知道了?”
“猜到一些。”
春禾深吸了一口气,将昨夜京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她讲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
从锦衣卫夜抄相府,到柳丞相被打入天牢,再到几十名朝廷大员被悉数捉拿。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只是,我没想到,萧景琰的刀,会出鞘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终究,还是被逼出了骨子里的,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春禾讲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娘娘,外面都传疯了,说柳家……柳家要被满门抄斩了。”
我拿起妆台前的一支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眉。
镜中的我,眉眼清淡,神色平静。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
我轻声说。
“无论是钱债,还是血债。”
描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眉笔,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这一局棋,至此,算是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柳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
接下来,就是清算那些,附着在树干上的藤蔓了。
14
天光大亮。
一夜未眠的京城,没有迎来往日的喧嚣,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御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血腥味。
御书房内,萧景琰同样一夜未合眼。
他面前的龙案上,堆满了如山的奏折和卷宗。
全都是昨夜抓捕行动的后续报告,以及查抄出的,柳家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证。
贪墨,受贿,卖官鬻爵,草菅人命……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看了一夜,心中的怒火,也烧了一夜。
到了此刻,那滔天的怒焰,已经尽数化为了冰冷的寒霜。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只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王喜,连忙上前,为他奉上了一杯参茶。
“皇上,您该歇歇了。”
萧景琰没有接那杯茶。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摆驾,坤宁宫。”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他知道,皇上这是要去处理这盘大棋的,最后,也是最麻烦的一颗棋子了。
坤宁宫的宫门,再次被打开。
阳光照了进去,驱散了殿内的阴暗,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
柳如烟披头散发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华贵的皇后朝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
她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再也不见往日的明艳动人,只剩下满眼的空洞与死寂。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缓步向她走来的男人时,她死寂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芒,是希望,也是最后的疯狂。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萧景琰的腿。
“皇上!您终于来了!您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毫无血色的脸,期盼地看着他。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姜凝那个贱人陷害我们的!我爹是忠臣,他是被冤枉的!您要相信我啊,皇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辩解着。
萧景琰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柳如烟。”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腿上,一寸一寸地踢开。
“你的父亲,贪墨军饷一百五十万两,致使西北数万将士,缺衣少食,伤重无药,战死沙场。”
“他用这些沾满了将士鲜血的银子,在朝中结党营私,在京郊豢养私兵三千,意图谋反。”
“人证,物证,俱在。”
“你现在告诉朕,他是忠臣?”
萧景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柳如烟的心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萧景琰从王喜手中,接过那本决定了柳家命运的“黑账”,扔在了她的面前。
“你自己看。”
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重如千钧。
柳如烟伸出颤抖的手,翻开了账册。
那上面,是她父亲熟悉的笔迹,记录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铁证如山。
无可辩驳。
她最后的希望,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瘫坐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萧景琰冷冷地看着她。
“朕念在你我曾有过的夫妻情分上,留你一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帝王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
“传朕旨意。”
“废后柳氏,德不配位,其父犯下谋逆大罪,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去其皇后位分,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钦此。”
柳如烟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许下无数承诺,说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男人。
废后。
冷宫。
这八个字,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萧景琰……你好狠的心……”
她喃喃自语。
萧景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身后,是柳如烟由低转高,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疯狂的笑声。
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坤宁宫里,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时辰后。
太后身边的赵嬷嬷,来到了承光宫。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悠闲地修剪着一盆菊花。
太后懿旨,宣我前往慈安宫觐见。
我知道,这位深居后宫,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终于要亲自来探我的底了。
慈安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坐于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给母后请安。”
太后睁开眼,看了我许久。
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更加锐利。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起来吧。”
她缓缓开口。
“柳家的事,你都听说了?”
“回母后,臣妾听说了。”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
“你怨恨皇帝吗?”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臣妾不敢。皇上是天子,天子所为,皆是天下大公。”
“好一个天下大公。”
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哀家从前,倒是小瞧你了。”
她放下手中的佛珠,身体微微前倾,一双保养得宜的凤目,紧紧地盯着我。
“姜凝,你告诉哀家,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扳倒了柳家,废黜了皇后,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是后位?是皇帝的宠爱?还是,为你姜家,谋一个泼天的富贵?”
这才是她今天叫我来的,真正目的。
她在试探我,也在警告我。
我抬起头,迎上她锐利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母后,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妾所求,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个‘公道’而已。”
“我姜家十年付出,换不来一个皇后之位,臣妾认了。但绝不能,让我姜家的血汗钱,成了喂养国贼的粮草。”
“我姜凝可以不做皇后,但绝不能,任由宵小之辈,踩着我的尸骨,坐上那个位置,再反过来,对我赶尽杀绝。”
“如今,恶人已除,公道已还。”
我对着她,缓缓福下身子。
“臣妾,心满意足。往后余生,愿长伴青灯古佛,为皇上祈福,为大周祈福,再不问世事。”
我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但落在太后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拿捏她。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罢了。”
她说。
“你是个好孩子,是景琰,对不住你。”
她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会意,端上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凤形印玺。
“这是哀家当年执掌后宫时,所用的凤印。”
太后看着我,缓缓说道。
“如今,后位悬空,六宫不可无主。”
“从今日起,这后宫诸事,便由你,代为掌管吧。”
15
太后的凤印,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到了我的面前。
这枚代表着后宫最高权力的印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可此刻,在我眼中,它却比不上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没有去接。
我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的恭敬。
“母后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臣妾早已说过,此生再不问世事。这执掌六宫之权,还请母后另择贤能。”
我的拒绝,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赵嬷嬷端着托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太后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愕。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我想过我会假意推辞,然后顺水推舟地收下。
想过我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对她感恩戴德。
甚至想过我会借此机会,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我会拒绝。
而且,是如此彻底的拒绝。
“为何?”
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因为不想要。”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平静无波。
“所以,不值得。”
这六个字,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了这位执掌后宫数十年的太后脸上。
她看着我那双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心,是真的死了。
她对那个位置,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欲望和念想。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你要如何去掌控她?
太后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挥了挥手,示意赵嬷嬷将凤印收了回去。
“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既然你执意如此,哀家也不强求。”
“你先回去吧。”
“臣妾告退。”
我再次行礼,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我的背影,都挺得笔直。
走出慈安宫,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来招惹我了。
我用我的“无所求”,为自己,也为承光宫,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三天后,问斩的日子到了。
柳丞相及其主要党羽,共计三十六人,在午门外,当着满朝文武,和全京城百姓的面,被公开处斩。
那一天,据说血流成河,哭声震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柳氏一族,就此灰飞烟灭。
我没有去看。
我只是让春禾,在承光宫的小佛堂里,为那些枉死在西北边疆的将士们,点了一整天的长明灯。
大仇得报,冤魂可安。
风暴,终于过去了。
整个朝堂,因为这次大清洗,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萧景琰以雷霆手段,迅速提拔了一批家世清白,有真才实干的寒门官员,填补了这些空缺。
他彻底摆脱了外戚的掣肘,第一次,将皇权,真正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帮他,完成了一次权力的更迭与新生。
他应该,感谢我。
果然,在行刑的当晚,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
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他看起来,更像是当年那个,会陪我在东宫的月下,舞剑抚琴的少年郎。
只可惜,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他屏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寝殿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悔恨,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阿凝。”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结束了。”
“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朕已经将她废为庶人,迁出冷宫,送去了城外的皇家庵堂,带发修行。”
他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依旧平静。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他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明黄的圣旨。
那圣旨,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华丽,而又沉重。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将那卷圣旨,递到了我的手上。
“阿凝,这是朕,欠你的。”
他说。
“朕知道,朕曾伤透了你的心。”
“朕也知道,无论朕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朕对你犯下的过错。”
“可朕,还是想试一试。”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朕已经昭告天下,废后柳氏,罪无可赦。三日后,朕将亲自为你举行封后大典,册封你为朕的皇后,母仪天下。”
“阿凝,回到朕的身边,做朕的皇后。”
“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该是你的。”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若是从前的姜凝,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激动得不能自已,会扑进他的怀里,喜极而泣吧。
可现在的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没有立刻打开那份圣旨。
我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上面冰冷的,用金线绣成的凤凰。
许久之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那是我自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对他露出真正的笑容。
可那笑容里,没有欣喜,没有感动,只有一片荒芜的,苍凉的平静。
“皇上。”
我轻声开口。
“您知道吗?”
“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做你的皇后,想要和你并肩看这万里江山的姜凝……”
我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又残忍。
“她早在你登基那天,在那一声‘贵妃’里,就已经死了。”
萧景琰脸上的期待与温柔,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将手中的圣旨,轻轻地,放回了他的手里。
“皇上,您弄错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平静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我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夺回后位,更不是为了夺回你。”
“我只是在,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一切。”
“拿回我姜家的钱财,拿回我父亲的尊严,拿回,我自己的公道。”
“如今,账,两清了。”
我对着他,缓缓地,福下身子。
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标准,也最疏离的大礼。
“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从此君临天下,再无掣肘。”
“也请皇上,成全臣妾。”
“让臣妾在这承光宫里,了此残生。”
我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刀,将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补偿之心,都刺得千疮百孔。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赢得了整个天下。
却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我。
这,或许才是我对他,最残忍,也最完美的报复。
16
萧景琰走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我的承光宫。
那背影,不再是九五之尊的沉稳,反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输得一败涂地的赌徒。
他手中的那卷封后圣旨,被他紧紧攥着,明黄的丝绸被捏得变了形,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烙印着我的残忍。
春禾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的就是我平静地坐在窗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娘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能听懂的,小心翼翼的探问。
她在问我,后不后悔。
那个位置,曾是我十年的执念,是我在东宫无数个冰冷的夜里,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如今,它唾手可得,我却亲手将它推开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卷医书,翻开一页,淡淡地开口。
“去小厨房,给我炖一盅冰糖雪梨。”
“昨夜风大,有些咳了。”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春禾看着我,眼眶却一点点地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她懂了。
那个想要做皇后的姜凝,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了无生趣的余生。
可萧景琰,偏偏不肯成全我。
第二天,一道新的圣旨,再次送到了承光宫。
这一次,来的不是王喜,而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亲自捧着圣旨,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几乎堵住了整个承光宫外的路。
那阵仗,比册封皇后还要隆重。
我连宫门都未出。
传旨的太监,也进不了我的宫门。
他只能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将那道旨意,一字一句地,传遍了整个后宫。
那是一道,大周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圣旨。
圣旨上说,贵妃姜氏,性情谦冲,坚辞后位。
然其德行之高,功绩之伟,天下共鉴。
朕心甚慰,亦甚感愧。
特晋姜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赐金册金宝,享皇后仪仗,掌六宫事,统摄后宫。
见君不拜,入朝不趋。
承光宫,升为承光殿。
凡皇贵妃一应所用,皆与朕同。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后宫与前朝,再次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不肯要后位之“名”。
他便给了我所有超脱于皇后之上的“实”。
位同副后,执掌凤印,见君不拜。
这已经不是恩宠,这是在用整个皇权,来供养我一个人。
他用这种方式,向天下人宣告,我姜凝,依旧是他萧景琰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他也用这种方式,将我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边。
我拒绝了他的皇后之位,可我无法拒绝圣旨以天下之名,强加于我身上的这份“偿还”。
因为,我若再拒,便是不识抬举,是抗旨不尊,是让我远在边疆的父亲,和整个姜家,陷入被动。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个深情的圣旨。
他终究,还是学会了如何用权术,来包裹他那颗不可告人的心。
春禾听完旨意,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
“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道圣旨而已,慌什么。”
我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
“可……可外面……”
“外面如何,与我们何干?”
我打断了她。
“这承光宫的门,既然关上了,就没打算再开。”
“他想封什么,便由他封去。”
“他想给什么,便由他给去。”
“我们,不听,不看,不收,便是了。”
我的话,让春禾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
权力,尊荣,富贵。
这些东西,只有你想要的时候,它才能成为你的枷锁。
当你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它便只是一堆无用的,冰冷的死物。
从那天起,承光宫真的成了皇宫里,一座最奇怪的孤岛。
外面,关于我的传说,甚嚣尘上。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有一个心尖上的皇贵妃,宠冠六宫,权势滔天。
可这位皇贵妃,却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也从未宣见过任何人。
萧景琰赏赐下来的东西,堆满了整个承光宫外的库房,堆得连路都快走不了。
绫罗绸缎,是江南最新贡的云锦。
奇珍异宝,是海外番邦献上的稀世之物。
连我日常吃的米,都是派人从最好的稻田里,一粒一粒亲手挑选出来的。
可这些东西,都进不了我的门。
我每日的吃穿用度,依旧用的是我自己的嫁妆。
清粥小菜,布衣素服。
他用天下之珍,为我打造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而我,则用我的无欲无求,在这座囚笼之外,又为自己建了一座更坚固的,心的牢笼。
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比的,是谁先耗尽耐心。
比的,是谁先向对方,彻底臣服。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洁白。
院子里,那棵我们一起种下的合欢树,枝头挂满了积雪,像一树冰雕的梨花。
我正看得出神,却见那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貂裘大氅,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发顶,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萧瑟,几分孤寂。
是萧景琰。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夜。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风雪,穿过紧闭的窗棂,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深沉的哀伤。
他就那么看着我。
不说一句话,也不试图靠近。
仿佛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我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我与他对视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地,伸出手,将窗户,关上了。
隔绝了风雪。
也隔绝了他那令人窒息的,沉重的目光。
窗外,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站成了永恒的雕像。
17
日子在我和萧景琰这种诡异的拉锯中,一天天地滑过。
承光宫的门,依旧紧闭。
他依旧每日都会来。
有时候,是站在宫门外,静静地站上半个时辰。
有时候,是坐在宫外的石阶上,批阅一整晚的奏折。
他从不硬闯,也从不下令让我开门。
他只是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固执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也消磨着我的冷硬。
后宫里的妃嫔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人入宫,都要先到承光宫门外,遥遥地行一个大礼。
这是萧景琰亲自定下的规矩。
她们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我这个皇贵妃的面。
但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宫殿里住着的女人,是这后宫,乃至整个天下,都不能得罪的存在。
我也渐渐习惯了萧景琰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清晨,推开窗,总能看到那道或站或坐的身影。
习惯了每天夜里,总有一盏灯,会为我亮到天明。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一道墙,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谁也不再向前一步,谁也不肯向后一退。
直到,一封来自边疆的家书,打破了这份死水般的平静。
信,是父亲的亲笔。
送信来的,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副将,王叔。
王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自我入宫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这深宫内院。
他能进来,自然是得了萧景琰的特许。
我破例,开了宫门。
十年未见,王叔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
他见到我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
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快起来,王叔。”
我亲自将他扶起,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父亲,他……还好吗?”
“大将军一切都好,只是……”王叔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是十分挂念小姐。”
他将那封厚厚的家书,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接过信,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父亲的字,还和从前一样,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信里,他没有问一句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受了什么委屈。
他只是像从前一样,跟我聊着边疆的风沙,聊着新来的小马驹,聊着今年军中的大比武,谁又拿了头筹。
可那些家长里短的字里行间,我却能读出那份深沉如山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担忧与爱护。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姜家,永远是我的后盾。
父亲,永远在我身后。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有多久,没有这种想哭的冲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我将信纸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我看向王叔。
“王叔,父亲除了这封信,还让你带了什么话给我吗?”
王叔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我。
“大-将军说,这东西,或许小姐用得上。”
我接过那东西,入手很沉。
我打开黑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却刻着猛虎图腾的青铜虎符。
我的心,猛地一跳。
姜家军的虎符!
我父亲,竟然将调动三军的虎符,给了我!
我猛地抬头,看着王叔,眼中满是震惊。
“父亲他……这是何意?”
王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大将军说,他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姜家军,是他一生的心血。”
“这支军队,姓姜。”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它都只能听从姓姜的人的号令。”
“小姐,你明白了吗?”
我怎么会不明白。
父亲这是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向萧景琰,也向我,表明他的态度。
他在告诉我,如果萧景琰敢负我,如果我在这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么,我随时可以,用这枚虎符,调动那支驻守在边疆,所向披靡的铁骑。
到那时,这大周的江山,姓不姓萧,可就不好说了。
这枚小小的虎符,哪里是什么信物。
这分明是一把,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最锋利的剑。
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我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枚虎符,太重了。
重得,我几乎拿不稳。
送走王叔,我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很久很久。
手中的虎符,冰冷,坚硬,仿佛还带着边疆的铁血气息。
我看着它,心中百感交集。
有感动,有心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父亲将整个姜家的未来,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当晚,萧景琰又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外。
而是让王喜,高声通传。
“皇上闻姜老将军家书至,特来探望皇贵妃。”
他用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对春禾说:“开门吧。”
宫门,缓缓开启。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龙纹常服,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这是自我闭宫以来,他第一次,踏入我这承光殿的内殿。
我们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殿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落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贪婪的眷恋。
“你瘦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
“劳皇上挂心,臣妾一切安好。”
我的声音,客气,而又疏离。
他似乎被我这种态度刺痛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姜老将军,身体可还康健?”
他换了一个话题。
“家父身体康健。”
“那便好。”
他点了点头,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阿凝,我知道,你还在怨我。”
“臣妾不敢。”
“你没有什么不敢的。”他苦笑一声,“你敢将朕拒之门外数月,敢对朕所有的示好都视而不见。这天下,只有你姜凝,敢这么对朕。”
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可朕,甘之如饴。”
“朕只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你父亲……是不是要回来了?”
18
萧景琰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刚刚泛起波澜的心湖。
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探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眸。
他果然,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是啊。
一个手握重兵,在军中声望无人能及的大将军,要从边疆回到京城。
对于任何一个帝王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小事。
尤其,这个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刚刚才在这皇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害怕。
他怕我父亲会兴师问罪。
他怕我父亲会带着那股属于军人的,不问缘由的蛮横,来为我讨一个公道。
他更怕,我父亲的归来,会成为朝堂之上,一股新的,不受他控制的力量。
他刚刚才从柳家那个外戚的泥潭里挣脱出来,绝不希望,再陷入姜家这个军功世家的漩涡里。
我的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帝王之心,果然凉薄。
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深情,多么悔恨。
在他心里,江山社稷,皇权稳固,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与他的那点所谓的情分,在他的江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是否回京,何时回京,皆由兵部调遣,听从皇上圣裁。”
“臣妾身处后宫,不问前朝之事。”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我的立场,也与他,与前朝,划清了界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松了口气,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他宁愿我对他大哭大闹,宁愿我借着父亲的势力,对他颐指气使。
也比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要好受得多。
因为那样,至少证明,我心里,还有他。
而现在,我的平静,我的疏离,我的这句“不问前朝之事”,无异于在告诉他。
萧景琰,你的江山,你的烦恼,你的天下。
都与我姜凝,再无半点关系。
“阿凝……”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痛了他。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收回了手。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不问前朝之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苍凉。
“是朕,痴心妄想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大步向殿外走去。
那背影,带着一种被彻底拒绝后的,决绝的落寞。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三日后,你父亲会抵达京城。”
“朕会在太和殿,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到时候,你作为女儿,理应出席。”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是一个帝王,对他后宫妃嫔下达的,不容拒绝的命令。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的那枚虎符,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变得愈发冰冷。
我与他之间,那层用悔恨与愧疚维持着的,脆弱的温情面纱,终于在今夜,被彻底撕破了。
我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君是君,臣是臣的地步。
三日后。
京城十里长街,黄土铺地,净水泼街。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只为一睹那位,守护了大周北境数十年的战神,姜大将军的风采。
父亲的仪仗,很简单。
没有华丽的车马,只有数百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一身饱经风霜的黑色铠甲,身上带着浓重的,只有经历过尸山血海才会有的煞气。
他们沉默地,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喧闹的百姓,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崇敬与仰慕的目光。
父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老了。
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他依旧身姿挺拔,脊梁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将我高高举过头顶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古井无波的深沉与锐利。
我坐在太和殿二楼的阁楼里,隔着一道珠帘,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皇上特许的位置。
既能让我看到父亲,又不会被朝臣们看到。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很快,父亲的队伍,便抵达了宫门外。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一个人,脱去盔甲,只着一身武将的官服,一步一步,走上了太和殿的台阶。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有力。
当他走到大殿中央时,满朝文武,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忌惮。
他目不斜视,一直走到了龙椅之下。
然后,他撩起衣袍,对着高踞龙椅之上的萧景琰,缓缓跪了下去。
“臣,姜维,参见皇上。”
他的声音,洪亮,沉稳,响彻了整个太和殿。
没有一丝一毫的,身为功臣的倨傲。
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身为国丈的亲近。
只有,最纯粹的,君臣之礼。
我隔着珠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我的父亲,向那个,曾经唤他“父帅”,如今却伤透了他女儿心的男人,行着君臣大礼。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
从这一跪开始。
我姜家,与他萧景琰之间,那点仅存的,关于亲情,关于恩情的情分。
彻底,断了。
剩下的,只有君与臣,只有江山与棋子。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19
太和殿的接风宴,是萧景琰登基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
黄金的酒樽,琉璃的盏,舞姬的罗袖翩跹如蝶,乐师的丝竹之音绕梁不绝。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新提拔上来的寒门新贵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讨好。
而那些在风暴中幸存下来的世家老臣,则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得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萨。
整个大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的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坐在百官之首,却自始至终,只动了三筷子青菜的男人。
我的父亲,姜维。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武将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
周围的歌舞升平,珍馐美馔,仿佛都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他就像一柄饱经沙场血火淬炼的绝世名刃,即便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安静地立于锦盒之中,那股无形的,森然的锐气,依旧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萧景琰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频频向他举杯。
“姜爱卿劳苦功高,为我大周镇守北境数十年,朕敬你一杯。”
他的声音,温和,亲切,带着帝王独有的礼贤下士。
父亲缓缓起身,双手举杯,将杯沿放得比萧景琰低了寸许。
“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他的声音,洪亮,平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便安静地坐了回去,再无二话。
没有感恩戴德,没有阿谀奉承,只有最标准,也最疏离的,君臣应对。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曾经会拍着他的肩膀,豪爽地喊他“好小子”的男人,会用如此恭敬,却又如此冷漠的态度,来面对他。
宴会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更加微妙。
一个新晋的御史,不知是愚蠢,还是想抓住机会,在萧景琰面前表现自己。
他站了出来,高声说道:“皇上圣明,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铲除柳氏国贼,实乃我大周之幸,万民之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竟瞟了我父亲一眼。
“只是,朝中党羽虽除,但边疆兵权过重,亦非国家之福。依臣愚见,当效仿前朝,设‘京营’,将边防大军,轮番调回京中驻扎,一则可让将士们感受天恩,二则,也可解陛下……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歹毒。
所谓的“后顾之忧”,指的究竟是什么,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他这是在暗指我姜家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是朝廷新的隐患。
他这是在逼着萧景琰,对我父亲削权。
一瞬间,整个大殿,雅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父亲和我身后的珠帘之上。
我能感觉到,萧景琰投向我这里的,那道复杂的,带着探究的视线。
他在等。
等我父亲的反应,或许,也在等我的反应。
我端坐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而我的父亲,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布,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御史。
他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问。
那御史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但还是强撑着,挺了挺胸膛。
“下官,都察院御史,张谦。”
“张谦。”父亲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本将问你,你看过边疆的雪吗?”
张谦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未曾。”
“那你见过,被冻成冰坨的尸体,堆成的小山吗?”
张谦的脸色,开始发白。
“……也,也未曾。”
“那你闻过,伤口腐烂,生满蛆虫,却因为没有伤药,只能眼睁睁等死时,发出的恶臭吗?”
父亲的声音,依旧很平,很稳。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萧景琰的脸上。
“陛下。”
他沉声开口。
“我姜家军三十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守的,是您萧家的江山,护的,是这京城里,万家灯火的太平。”
“他们的忠诚,不容任何人,用他那条从未见过血的舌头,来肆意污蔑。”
“这个叫张谦的御史,不懂军事,却妄议兵权,非蠢即坏。”
“臣恳请陛下,将此人,发配北境军前效力。”
“让他亲眼去看一看,他是如何坐在温暖的殿堂里,享用着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安宁。”
“让他亲眼去看一看,他口中那所谓的‘后顾之忧’,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表忠。
他只是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个名叫张谦的御史,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我隔着珠帘,看着我那身姿挺拔如山的父亲。
看着他以一人之力,对抗着整个朝堂的猜忌与算计。
也看着龙椅之上,那个脸色变幻不定,陷入了沉默的帝王。
我知道。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我父亲,已经落下了,最刚猛,也最决绝的第一子。
20
宴席,不欢而散。
萧景琰最终没有同意父亲的请求,也没有处罚那个名叫张谦的御史。
他只是淡淡地,以一句“张卿乃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分,纵有不当,亦情有可原”,轻飘飘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好一个“情有可-原”。
我坐在阁楼之上,听着那句话,心中只觉得一片冰冷。
他终究,还是那个多疑的帝王。
父亲的强硬,让他感到了威胁。
所以,他要留下那只狂吠的狗,用来时时刻刻地,提醒我父亲,也提醒满朝文武,他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主人。
父亲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萧景琰,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带着一种无声的,决绝的傲骨。
当晚,父亲破例,进了宫,来到了我的承光殿。
自然,也是得了萧景琰的特许。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为他沏上了一壶,他最爱喝的,来自边关的粗茶。
茶香,苦涩,却醇厚。
像极了我们姜家人的风骨。
父亲看着我,看着这间华丽却冰冷的宫殿,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凝,你受苦了。”
这是他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
“女儿不苦。”
父亲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和无数伤疤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像我小时候一样。
“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没有给咱们姜家丢人。”
一句“没有丢人”,已是他对我,最高的赞誉。
他收回手,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青铜虎符,放在了我的面前。
“阿凝,跟爹回家吧。”
他说。
“这京城,太脏,人心,太冷。”
“这里的富贵荣华,咱们姜家,不稀罕。”
“爹带你回北境,回我们自己的家。”
“那里的天很高,风很烈,可人心,是干净的。”
“你可以在草原上骑马,可以在雪山下射鹰,你可以做回那个,无法无天,快快活活的姜家大小姐。”
“有爹在,有三十万姜家军在,这天下,没人敢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敲打着我那颗早已枯寂的心。
回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我看着桌上那枚,足以号令千军万马,颠覆一个王朝的虎符。
我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我点头,他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从这座囚笼里,带出去。
哪怕,那代价,是兵戎相见,是血流成河。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走,还是不走?
就在我心神激荡,难以抉择之时。
殿外,传来了一个通传声。
“皇上驾到。”
萧景琰来了。
他似乎是算准了时间。
父亲缓缓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门口,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阿凝,爹在外面等你。”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爹都支持你。”
说完,他便从侧门,悄然离去。
将这个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抉择,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很快,萧景琰便走了进来。
他喝了很多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脚步也有些虚浮。
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带着一丝脆弱的,迷茫的红。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贪婪地,看着我。
“阿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你是不是,也要像你父亲一样,弃朕而去?”
他像个快要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与哀求。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的沉默,似乎给了他一个最残忍的答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滚烫,用力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准走!”
他低吼着,双目赤红。
“朕不准你走!”
“皇后之位是你的,皇贵妃之位也是你的!这六宫,这天下,朕都可以给你!”
“朕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了!”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看朕一眼?”
“姜凝,你告诉朕,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朕,你才甘心?”
他失控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运筹帷幄的帝王,终于在我面前,撕下了他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他最狼狈,也最真实的一面。
我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
我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的脸。
许久之后,我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他那颗滚烫而混乱的心脏。
“陛下。”
我说。
“您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您在登基那天,就已经亲手,将它毁了。”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我的话,让他抓着我的手,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疯狂与暴怒,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彻骨的绝望。
他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所以……”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所以,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将那枚被我一直攥在掌心的,冰冷的虎符,缓缓地,放在了我们之间的桌案上。
我的选择,不言而喻。
21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萧景琰便在上书房,召见了我父亲。
这是一场,只有君臣二人的,秘密会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当父亲从上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天边,正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而萧景琰,却整整一天,没有踏出上书房半步,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他将自己,关在了那间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房间里。
像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父亲没有再来见我。
他只是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件火红色的,带着白狐风帽的披风。
那是北境的款式。
也是我十六岁那年,最喜欢穿的样式。
没有任何言语,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已经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我随时可以,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那片,属于我的,自由的天地。
可是,我没有走。
我将那件披风,仔细地叠好,放入了箱底。
就像我当初,叠起那件太子妃朝服一样。
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我陪嫁过来的,所有账册,又重新誊抄整理了一遍。
将那些属于我姜家的产业,和我个人私产的部分,单独列了出来。
我还列了一张清单。
上面,是我入宫十年来,所有贴身之物,大到名贵的首饰摆件,小到一针一线。
我算得很仔细。
我将自己,在这座皇宫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清算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我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青色布裙,将满头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起。
然后,我走出了承光殿。
这是我自闭宫以来,第一次,在深夜里,踏出这座宫殿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吸入肺里,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我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只是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象征着皇宫出口的,神武门。
我知道,有人在跟着我。
我也知道,萧景琰,一定就在不远处,看着我。
但我没有回头。
我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仿佛,我不是在走向一座冰冷的宫门。
而是在走向,我的新生。
神武门,高大,巍峨,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终于,走到了它的面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果然,在离我数十步之遥的阴影里,站着那个身穿黑色龙纹大氅的男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们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遥遥相望。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峙。
许久之后,我对着他,缓缓地,福下了身子。
行了一个,此生最标准,也最郑重的大礼。
“臣妾,姜凝,叩别陛下。”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死寂的宫道上。
“此去一别,山高水阔,愿陛下,龙体安康,国祚绵长。”
“从此,这世间,再无皇贵妃姜凝。”
“只有,民女姜氏。”
说完,我直起身子,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一个木匣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那里面,是我清算好的,所有的账册,和那张属于我的,私人物品的清单。
我将我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里。
从此,我与这座皇宫,与他这个帝王,两不相欠。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我朝着那扇,紧闭的,高大的宫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我知道,他不会拦我。
因为我父亲,已经用那枚虎符,为我换来了,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自由。
我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痛苦的闷哼。
但我没有回头。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门环时。
沉重的宫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我父亲的亲兵。
还有,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门外的世界,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曦的微光,透过开启的门缝,照了进来,在我身前,铺开了一条,通往自由的,金色的路。
我深吸了一口,属于宫外世界的,自由而又清冷的空气。
然后,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我终于,走出了这座,困了我十年青春,也埋葬了我十年爱恨的,囚笼。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绝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但我,终究是没有回头。
我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我自己的晨光中,策马,远去。
只留给那座巍峨的皇城,和那个孤寂的帝王,一个决绝的,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拥有了整个天下。
却永远地,失去了他唯一的皇后。
我们的账,终于,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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