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的效率很高。
不到半天,消息就回过来了。
“查了,市里几家大医院的住院部都问遍了,没有叫陈凯的病人。”
“我又托人去你们老家那边的工地打听了一下,根本没人听说有工人摔断腿的事。”
“哦,对了,倒是有个意外收获。”
“我朋友昨天晚上,还看见你妈在小区楼下的麻将馆里,跟几个老太太搓麻将,精神头好着呢!”
看着徐乐发来的信息,我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动摇和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愤怒。
果然。
这一切,都是演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更加高级的苦情戏。
从催人泪下的信件内容,到充满回忆杀的月饼盒,再到这区区八百块钱的“还款”。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算计。
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的心,是不是真的像石头一样硬。
只要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只要我回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
他们的下一步棋,就会立刻跟上。
可能是要求我支付陈凯“莫须有”的医药费。
也可能是要求我给王秀莲“改善生活”。
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把我重新拉回那个泥潭。
好。
真好。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气得发笑。
我真的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我也高估了自己对他们的影响力。
我以为那场鱼死网破的对峙,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现在看来,我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吸血鬼,永远渴望血液的味道。
我没有回复徐乐。
我也没有再去看那个月饼盒。
我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日子照常过。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亚太区业务拓展的准备工作中。
每天开会,做PPT,分析数据,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是治愈一切矫情的良药。
然而,我不想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我。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星期。
我的手机,开始接到一些陌生的,来自老家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姑。
一个我只在过年时见过几次,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亲戚。
“喂,是舟舟吗?”
她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虚假。
“我是你三表姑啊!你还记得我吗?”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事吗?”
我的冷淡,让她有些尴尬。
她干笑了几声,立刻切入正题。
“哎呀,舟舟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可都听说了,你把你妈和你弟他们,逼得在老家都快活不下去了。”
“你妈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弟腿断了,没钱治,就在家躺着,你弟媳也跑了。”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挣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能帮衬一下家里呢?”
“那可是你亲妈,亲弟弟啊!”
“血浓于水,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她的话,和我妈信里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网络,而这些亲戚,就是负责传播的扩音器。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的家事,谢谢你的关心。”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拉黑了号码。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我接到了二舅公的电话。
第三天,是四姨婆的电话。
第四天,是大伯母的电话。
……
他们像商量好了一样,轮番上阵。
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先是用长辈的身份对我进行说教,然后痛陈我妈一家的“悲惨现状”,最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进行全方位的谴责。
说我不孝,冷血,白眼狼,被大城市的灯红酒绿迷了眼,忘了本。
我把这些号码,一个一个地,全部拉黑。
到后来,我甚至设置了拦截,所有老家归属地的陌生来电,一律自动拒接。
但他们并没有善罢甘休。
电话打不通,他们就开始在各种亲戚群,老乡群里,对我进行舆论轰炸。
我虽然退出了我们家的家族群。
但有些远房亲戚的群,我还在里面,只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那天,我无意中点开一个名为“陈氏宗亲联谊群”的微信群。
里面的聊天记录,让我触目惊心。
“听说了吗?咱们老陈家出了个女状元,在上海当大老板,一年挣好几百万呢!”
“可不是嘛,但心比蛇蝎还毒!把自己亲妈亲弟都逼上绝路了!”
下面附上了一张照片。
是我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背影佝偻,头发花白,正在择菜的“偷拍图”。
照片拍得很有水平,光线昏暗,角度刁钻,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拍出了风烛残年的感觉。
立刻有人在下面附和:
“造孽啊!这是人干的事吗?”
“枉为人女!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早就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心都读野了!”
“陈舟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议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隔着屏幕,向我飞来。
我甚至在群里看到了我大学同学,我高中同学。
他们虽然没有发言,但我能想象到,他们看到这些议论时,会怎么想我。
我的名声,在我的家乡,已经彻底臭了。
我被他们联手塑造成了一个嫌贫爱富,抛弃家人的,现代版的“秦香莲”。
我气得浑身发抖,立刻退出了所有相关的群聊。
我以为这样,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就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女人声音。
“陈舟!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是我的大舅妈。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上海的手机号。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妈被你气得心脏病发,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
“医生说,人可能都快不行了!”
“我告诉你,陈舟,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她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仿佛我妈真的已经奄奄一息。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很可能又是一场戏。
但“心脏病发”、“抢救”、“不行了”这些字眼,还是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我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恐惧。
这场战争,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只要我一天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就能用“亲情”这把刀,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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