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的江雾,浓得化不开,裹着料峭寒意,扑在诸葛亮的车驾木檐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车轱辘碾过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行至江南首府城下时,随行所有人的呼吸,都齐齐一滞。
太静了。
静到能听见江雾滴落的声音,静到能听见护卫们攥紧兵器的指节发白的脆响。
眼前的迎宾官道,被人用清水洒扫过,纤尘不染,连半片柳叶都寻不见;两侧旌旗罗列,明黄缎面绣着大明龙纹,仪仗斧钺擦得锃亮,规规矩矩分列两旁,完全是迎接钦差丞相的最高规制——可仪仗中间,空空如也,连一个官吏的影子都没有。
江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封疆大吏;各州府知府、同知,大大小小百余名官吏,全都销声匿迹。
空旷的迎宾台上,桌案摆得整齐,却无茶酒、无供品、无半个迎客的吏员,只有穿堂风卷着江雾,在台上来回打旋,像是赤裸裸的嘲讽。
“欺人太甚!”
法正勒住马缰,周身煞气骤起,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滔天怒意:“丞相!江南百官这是公然抗旨!藐视朝廷!这等下马威,若是忍了,往后我等在江南寸步难行!”
随行的禁军护卫、京中吏员,个个脸色铁青,看向城门的目光满是愤然。他们跟着诸葛亮南下,是奉圣旨整顿江南,是代表朝廷威仪,何曾受过这等当众冷落?这哪里是不迎,分明是把朝廷的脸面、丞相的威严,踩在脚下摩擦!
车帘内,久久无声。
法正急得正要再言,素色布帘被一只骨节清癯的手轻轻掀开,诸葛亮缓步走下马车。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丞相官袍,腰悬玉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怒色,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洞悉一切的冷光,扫过空荡荡的迎宾台,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这层刻意营造的僵局,看清背后所有算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紧闭的城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烫金圣旨。
临行前,崇祯帝亲手将这道圣旨交予他,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江南文武官吏,凡抗命不遵、贪腐枉法者,无需请旨,可直接革职拿问。
江南百官,赌的就是他初到江南,立足未稳,不敢轻易发难;赌的就是朝廷需要江南的钱粮,不敢彻底撕破脸;赌的就是他会为了所谓“大局”,忍下这口气,往后推行新政,也会投鼠忌器。
他们想用这场城下之辱,挫他锐气,乱他阵脚,把他困在“不敢动、不能动”的僵局里,保住他们盘根错节百年的利益。
“丞相,属下率东厂密探,即刻围了巡抚府邸,拿问那抗命的江南巡抚!”王承恩紧随其后,指尖扣紧东厂密令,眼神狠厉,“属下敢保证,半个时辰内,定让所有官吏跪在城下请罪!”
王承恩是帝侧近臣,掌东厂生杀大权,向来狠辣果决,此番见丞相受辱,早已动了杀心。
诸葛亮却轻轻摇头,抬手制止了两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穿透江雾,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急什么?他们既然想给我演一出‘空城不迎’,我便陪他们演完这场戏。”
他迈步向前,玄色官袍扫过青石板,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城门走去。
守城门的兵丁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见诸葛亮走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手忙脚乱地就要打开城门。
“慢着。”
诸葛亮驻足,目光落在城门上那块“江南首府”的匾额上,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不必开门。”
法正与王承恩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周围围观的江南百姓,早已挤在街巷两侧,窃窃私语,此刻见丞相竟让兵丁不开城门,更是满脸疑惑。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扫过随行的京中吏员,朗声道:“取笔墨来。”
吏员连忙递上笔墨纸砚,诸葛亮就地站在迎宾台案前,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一行大字,力透纸背:奉旨南下,清弊安民,尔等不迎,是为抗旨;既不迎,城便不必开,本官就在城外,等候江南官吏请罪,等候百姓陈情。
写罢,他将宣纸一抖,递给身旁亲卫:“贴在城门之上,让江南百官,让全城百姓,都看清楚。”
亲卫领命,立刻将宣纸贴在城门最显眼处,字迹醒目,字字千钧。
这一下,全场哗然。
围观百姓纷纷探头去看,看完之后,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起敬佩之意——丞相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直接把道理摆上台面,把江南百官的抗命行径,公之于众!
江南官吏想私下冷遇、暗中施压,诸葛亮却直接撕破脸皮,将这场私下的刁难,变成了朝廷与江南叛吏的公开对峙!
法正瞬间明白了诸葛亮的用意,眼中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赞叹:丞相这一手,太高明!
忍一时城下之辱,却把道义、法理、民心,全部攥在手中!
江南百官躲在城内,妄图用冷遇逼退丞相,可诸葛亮直接在城外亮明圣旨,昭告全城:不是我不进城,是你们官员抗旨不迎,理亏的是你们,失民心的是你们!
顷刻间,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是诸葛亮受辱,此刻却变成了江南百官公然抗旨、失道寡助,全城百姓看在眼里,民心瞬间倒向丞相这边!
城内,巡抚府邸内。
江南巡抚正端着茶盏,与四大世家家主、一众高官谈笑风生。
“诸位放心,那诸葛亮此刻,怕是早已在城外气得跳脚,却又不敢贸然攻城,只能忍气吞声!”巡抚抿了一口茶,得意洋洋,“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派人来与我等商谈,到时候,火耗归公之事,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满是嚣张。
就在这时,一名兵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诸葛亮在城外贴出告示,昭告全城,说我等抗旨不遵,他就在城外等候,绝不强行入城!”
“什么?!”
巡抚猛地站起身,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诸葛亮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用这一招,将了他一军!
告示一贴,全城百姓都知道是江南官吏抗旨,民心所向,一目了然;若是诸葛亮真的在城外一直等下去,传扬出去,朝廷震怒,天下人都会指责江南百官抗旨叛上,到时候,他们非但占不到便宜,反倒会惹来杀身之祸!
“糊涂!糊涂啊!”一名世家家主瞬间慌了神,“我们本想给他下马威,反倒被他抓住把柄,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快!即刻备车,所有官员,随我出城请罪!”巡抚再也顾不上伪装,慌慌张张地整理官袍,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诸葛亮的权谋段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以为的僵局,在诸葛亮眼里,不过是随手可破的小把戏;他以为的羞辱,反倒成了诸葛亮收拢民心、占据道义的垫脚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门缓缓打开。
江南巡抚领着百余名官吏,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冲出城门,连仪仗都顾不上摆,齐刷刷地跪倒在诸葛亮面前,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臣等有眼无珠,怠慢钦差,抗旨不尊,罪该万死!还请丞相恕罪!”巡抚带头磕头,声音颤抖,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嚣张。
身后的官吏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迎宾台前,瞬间跪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法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畅快淋漓,爽意直冲头顶!
前一刻还在受辱,下一刻便让所有挑衅者,跪地请罪!
诸葛亮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一片的江南官吏,眼神清冷,没有半分怜悯,语气淡漠,却带着雷霆威压:“本官奉旨南下,为的是清剿江南贪腐,安抚江南百姓,不是为了让尔等跪地请罪。”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厉:“今日之事,本官暂且记下,若是往后再有抗命不遵、阻挠新政者,休怪本官,奉旨行事,先斩后奏!”
“臣等不敢!臣等谨遵丞相号令!”百官齐声应和,连头都不敢抬。
诸葛亮挥了挥手,不再看这群庸碌之辈,迈步踏入城门。
街道两侧,百姓纷纷驻足,朝着诸葛亮的身影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佩与期盼,欢呼声压在喉间,却让民心彻底归拢。
法正跟在身后,低声叹服:“丞相不动声色,便让这群顽劣之徒俯首帖耳,这等手段,属下佩服!”
诸葛亮脚步未停,眼底没有丝毫得胜的得意,反而愈发凝重。
这只是第一步,打脸这群官吏容易,可想要拔掉江南世家贪腐的根,难如登天。
方才跪地请罪的百官,看似臣服,眼底却藏着不甘与阴狠,江南那张利益大网,远比他想象的更密、更紧。
他刚入城,行辕的密探便快马传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南四大世家,已暗中扣押火耗账册,欲伪造假账,嫁祸京官。
诸葛亮接过密信,指尖轻轻一攥,密信瞬间碎裂。
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刚破了城外的僵局,城内的致命阴招,便已直奔要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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