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许哲快步走出酒店,在清晨湿冷的街道上拦下了一辆破旧的红色夏利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的边境福利院,开快点。”
红色的破夏利在满是黄泥的土路上颠簸了一阵,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一扇斑驳的铁栅栏门前。
许哲推开车门,脚踩在略显泥泞的地面上,深邃的目光透过生锈的铁栏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不管是在哪里,大把挂着“福利”羊头卖狗肉的黑心福利院,前世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识过太多烂透了的人心。
可眼前这几排红砖平房,却意外地打破了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外墙确实老旧,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牛皮癣,但院子里却打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见。
几株粗壮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简易的滑梯和生了锈却抹足了润滑油的跷跷板旁,七八个流着鼻涕的三四岁幼童正相互追逐,发出阵阵清脆的嬉闹声。
一阵脚步声匆匆从院内传出。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他脚下生风,大步迈出铁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堆满了谦和却不谄媚的笑意,两只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主动迎了上来。
“许老板吧?张队长早就打过招呼了,我是这间福利院的院长,姓刘,大伙儿都叫我老刘。”
许哲:“……”
这个张队长,他来考察,结果他竟然通知了福利院院长,这还不得打草惊蛇啊!
“你好,刘院长!”
不过,许哲还是笑着伸手与院长重重一握。
触感粗糙、干燥,虎口处有常年握干农活留下的硬茧。
这绝不是一双贪墨公款、养尊处优的官僚的手。
第一印象,还算靠谱。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
“刘院长客气了,叫我许哲就行,我时间紧,咱们不弄虚头巴脑的排场,直接看看孩子们的情况。”
“好好好!”
刘院长连声应下,侧身让出一条道,引着许哲往院里走。
越往里走,那股子安宁平和的生活气息就越发浓郁。
空气里没有劣质消毒水的刺鼻味,反而透着一股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
“咱们院里现在拢共收容了七十三个孩子,那些四肢健全、脑子灵光的半大小子和丫头,早晨天一亮就去学校念书了。”
“现在在这世道,没个文凭,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刘院长指着空荡荡的宿舍区,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后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目光投向香樟树下的一片阴凉地。
“留在院里的,都是些……老天爷不赏饭吃的苦命娃,还有年纪特别小的几个。”
许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脏不可抑制地猛缩了一下。
树荫底下摆着几张长条木桌。
十几个年纪稍大的残疾孩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
有的缺了胳膊,正用脚趾笨拙地夹着细藤条编织竹篓。
有的眼神呆滞、嘴角流涎,却在老师的耐心引导下,一针一线地缝合着布娃娃。
还有两个失去双腿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用砂纸打磨着木雕半成品。
没有哭闹,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些残缺的躯体里野蛮生长。
许哲大步走上前,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手指在毛糙的边缘摩挲了几下。
“刘院长,教他们编这些玩意儿,是打发时间,还是真能变现?有人买这些手工作品吗??”
刘院长腰杆子猛地挺直了。
“许老板问到点子上了!这些东西,通常是卖不出去的,不过便宜卖许多善良的老百姓总是愿意帮把手的,所以我给老师们下的死命令,教的东西必须得实用,这些孩子也必须得用尽全力去学!”
他拿起一个缝制精美的布鞋底,用力扯了扯线头,展示给许哲看。
“藤编可以去菜市场卖给大妈装菜,木雕送去旅游景点的摊位上寄售,这布鞋底纳得厚实,下矿井的工人们最爱穿,每周五,我们会挑出验收合格的成品,统一拿去夜市摆摊。”
“不合格的,留着我们自己用!”
许哲挑了挑眉,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赚来的钱怎么分?”
刘院长坦然笑了笑,“院里只扣除木头、藤条和布料的成本价,一分不留!剩下的利润,全换成钢镚儿,当面发到孩子们自己手里!”
他看着那些即便身体残缺却依旧咬牙努力的娃娃们,眼眶隐隐泛红。
“许老板,他们爹妈不要他们了,因为残疾,社会也嫌弃他们,如果连咱们福利院都只知道喂他们吃白饭,等他们满十八岁被轰出大门那天,除了上街要饭还能干啥?”
“我老刘没多大本事,我就想让他们知道,哪怕没手没脚,只要肯学门手艺,凭自己流汗,照样能在这个世道里挣出一口饭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哲的心口。
他前世浑浑噩噩,害死了最爱的婉君,还拖累死了母亲和姐姐,重活一世,他拼了命地想改写命运。
而眼前这个粗糙的汉子,正用他微薄的力量,替这些注定悲剧的孩子们逆天改命。
这就是他要找的靠谱人选。
“但这套模式,眼下也快撑不住了对吧?”
许哲目光如炬,精准地扫过那些快要见底的藤条筐和断线生锈的缝纫机。
刘院长苦涩地搓了一把脸,挺直的脊背佝偻了几分。
“瞒不过您的眼睛,上面拨的款子,光是保证这七十多张嘴就见底了。”
“现在最缺的就是原材料钱,还有手艺好、愿意留下来教课的老师,昨天半夜张队又说可能要送来几个重残的娃娃,我这心里,真是愁得像火烧一样……”
许哲没接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手里有钱,只要这个福利院表里如一,他资助定了!
半晌,许哲将手里的竹篮轻轻放回桌上,原本锐利审视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
“刘院长,情况我大致摸清了,投资和物资捐助的事,我会慎重考虑。”
许哲笑了笑,“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做决定前喜欢自己四处瞎转悠,您先去忙,我自己把后院和宿舍看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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