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这种人了,从泥泞里爬上来,好不容易站上自以为的金字塔尖,第一件事就是用倨傲砌一道墙,隔绝所有可能沾染“污秽”的过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连同里面一张清晰的人像照片,轻轻推到段胜面前那价值不菲的桌面上。
“段教授,”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段胜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上,“有个案子,牵扯到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虽然年代久远,但作为警务人员,我们认为有必要告知您一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段胜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您的孩子,找到了。”
“孩子?”段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一寸,那层精心打造的平静面具瞬间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震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他极力克制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找…找到了?他……在哪儿?他……还好吗?”那“还好吗”三个字,问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惶恐。
陆铮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份物证:“我不确定‘好’与‘不好’的界定标准是什么,段教授。人生际遇,冷暖自知。” 他的回答避开了所有情感陷阱,只陈述冰冷的现实。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极佳的米白色套装,颈间一条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如同杂志封面,连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了一种被财富和地位滋养出的、不容置疑的雍容。
她的目光在陆铮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最终落在丈夫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胜,有客人?”
“周女士,”陆铮主动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来向段教授通报一个涉及旧案的情况,他的孩子找到了。”
周绮雯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像探针一样刺向段胜,又迅速落回陆铮脸上。
她脸上那客套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变,像焊上去的面具:“哦?是吗?那真是……意外之喜。”
她走到段胜身边,姿态优雅地站定,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既然消息已经带到,”陆铮微微颔首,目光在段胜强压激动却难掩复杂的面孔上周绮雯那张滴水不漏的假脸上短暂停留,“我们就不打扰了。”他转身,示意秦昭和徐曼离开。
徐曼嚼着口香糖,慢悠悠地跟在最后。
经过段胜桌边那个昂贵的、光可鉴人的黄铜垃圾桶时,她状似随意地一低头,“噗”地一声,将嘴里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吐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街边小店。
秦昭眼角余光瞥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三人沉默地步入电梯,下楼,回到停在楼下的车里。车门刚关上,徐曼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得意洋洋地插上数据线连接到她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上。
“陆队,”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想不想听听段大师和他那位‘神仙眷侣’的感言?”
陆铮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扫向她:“徐曼!你该不会……”
徐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点:“……顺手塞了个小玩意在他那个金光闪闪的垃圾桶里嘛。口香糖包装纸,挺隐蔽的。”
陆铮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只沉声吐出一个字:“放。”
电脑音响里,立刻传出了段胜办公室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监听设备特有的、微微失真的质感,却足以听清每一个字和其中蕴含的激烈情绪。
首先是段胜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完全失去了在人前的儒雅沉稳,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周绮雯!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二十多年了!还不够吗?!”
紧接着是周绮雯的声音,冰冷、尖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淬毒的嘲讽,与她精致的外表格格不入:“我闹?段胜,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我们结婚前,我是怎么说的?我说过,我周绮雯要的是一个身家清白、没有后顾之忧的丈夫!是你跪着求我,是你亲口保证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处理得干干净净!这算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鄙夷,“你那个丢了的野种儿子,被警察找着了?!还他妈牵扯进案子了?呵!这张照片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跟你年轻时候那副穷酸相还挺像!怎么?后悔了?良心发现了?想把你那个早化成灰的前妻和这个坐牢的杀人犯儿子接回来,一家团圆了?!”
“你闭嘴!”段胜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剧烈的喘息,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闭嘴?”周绮雯的冷笑声像冰锥一样刺耳,“我告诉你,段胜!晚了!从你当年点头答应我的条件,亲手把你老婆孩子踹进地狱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后悔!那些脏东西,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永远忘了!”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就算你现在肠子悔青了又怎么样?你那个黄脸婆前妻,早不知道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至于你这个好儿子?能让刑侦队的人亲自上门来通知你‘找到了’,还牵扯案子?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肯定是犯了大案,等着吃枪子儿吧!这种孽种,找回来也是你的耻辱!是我周绮雯的耻辱!”
“噗通——!”
监听器里猛地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倒在地毯上。
紧接着是周绮雯陡然拔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的尖叫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段教授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刺耳的呼救声在监听设备里回荡,伴随着背景隐约的混乱脚步声。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监听器里传来的混乱嘈杂,像一出荒诞剧的现场直播。
陆铮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指间的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秦昭脸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眼神里是冰冷的厌恶和深重的悲悯。
徐曼则撇了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切断了监听信号,车厢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回队里。”陆铮掐灭了烟头,声音沉得像压城的黑云。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将那座灯火辉煌、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的“神仙眷侣”殿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冰冷的夜色里。
报应,有时并非天降雷霆,而是人心熬煮的毒药,终将自己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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