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陆酉起身,朝着沈令薇躬身作揖:“乡君这份胸襟,陆某自愧不如!你若真要办这‘特教学堂’,我愿效犬马之劳!不管是出银子、找场子,还是去外头招揽懂行的匠人师傅,只要你一句话,我必竭尽全力。”
沈令薇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她笑着摇了摇头:“陆大哥言重了,不过此事急不得。”
她冷静地分析道:“咱们得先花些时日,在周边做一番调研,摸清残障孤儿的实际数目,生存现状,以及民间对于此事的接受程度,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权衡:“明日进宫谢恩,我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将此事禀明皇后娘娘,探探娘娘的口风。”
陆酉也深觉有理:“此计甚妙!还是你想的长远稳妥!”
“这等收容弱势之举,本就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若能由皇后娘娘出面庇佑,日后这学堂真办起来,也算是有了立足的根基。”
“正是此理。”沈令薇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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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刚亮,沈令薇就在喜鹊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代表五品乡君的冠服,月白缎面绣着青莲纹样,端庄雅致,又不失体面。
按规矩,她今日要进宫谢恩的。
她带着喜鹊登上一辆马车,由于宅子是御赐的,马车马匹,以及府上的一应主要用具,也都是礼部的人安排的。
喜鹊则是陆酉去牙行买来的,学了几天规矩,还不算熟练。此番跟着沈令薇进宫,也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上,喜鹊绞着帕子,手心里全是汗,“主子,奴婢心跳得好快,听说宫里的贵人动不动就喜欢砍人脑袋,奴婢担心万一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沈令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怕。宫里虽然规矩大,但只要你低头敛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也别问,便不会有事,凡事有我呢。”
喜鹊深吸两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马车抵达宫门口,沈令薇递过腰牌,禁军很快放行。
紧接着,便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来上前:“这位就是昨日新册封的贞义乡君吧?请随奴才来,奴才领您去御书房。”
沈令薇朝他点头:“有劳公公了。”
二人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上不知绕过了多少宫墙和汉白玉阶,只见周围的防卫越发森严。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御书房门前。
经由小太监通报过后,很快御前总管太监李有胜便亲自出来,领着沈令薇进了内殿。
御书房内,静谧庄严,空气中隐隐浮动着龙涎香与极淡的松烟墨气,不经意间便透出一股厚重的天家威压。
沈令薇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径直跪下:“臣妇沈令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平身吧。”
“谢陛下。”沈令薇从容起身,规矩地垂着眼眸。
皇帝靠在龙椅上,抬眸打量了她一瞬。目光在触及她那张清丽脱俗、再无半点掩饰的面庞时,忽地一顿。
“是你?”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难怪,先前皇后跟朕提起,说献上军粮奇策的乃是一位聪慧坚韧的民间女子,朕当时便觉得这名字耳熟。没成想,竟然是你!”
皇帝一边笑着一边走下玉阶,负手站在沈令薇面前,深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当初在猎场上,这妇人故意藏拙,如今又洗去铅华,不声不响地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真是妙极!
“你这胆子,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朕听闻,定远侯要纳你为妾,你特意求皇后在圣旨里加上那句‘婚嫁自主’,可是把定远侯给耍了一通,怎么?你就不怕他恼羞成怒,日后寻你的麻烦?”
沈令薇始终低垂着头,神色恭敬:“臣妇如今既是陛下亲封的乡君,有陛下和娘娘庇佑,如蒙烈日阳春。有陛下做主,臣妇不惧。”
皇帝一噎。
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您都亲口赐我婚嫁自主了,若裴谨之还敢来找麻烦,那不是打我的脸,是打您的脸。
皇帝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低眉顺眼的妇人,眼底更加玩味。
“倒是生了副七窍玲珑心,连朕都敢拿来作筏子!”
“臣妇不敢!”
皇帝敛了笑意,眼底的好奇更甚了几分:“不过,朕确实好奇,裴卿乃我大周首辅,生的也是一表人才,满京城不知多少贵女挤破头的想嫁他,他肯纳你,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为何却要避之不及?”
面对这个问题,沈令薇早想好了答案。
她抬头迎上帝王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清醒和通透:“陛下,臣妇出身微贱,如同石缝中的野草,但也不愿一辈子仰人鼻息,伏低做小,野草虽贱,却也贪恋自由风雨,不愿做那笼中雀,掌中物。”
一旁,李公公在听到她这回答后,不由得替沈令薇捏了把冷汗。
细品这话,不仅在映射定远侯,更是在映射皇帝啊!
要说起笼中雀,掌中物,不就暗指后宫的嫔妃吗?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果然,皇帝的眼神陡然一凌,“哦?”
“那依你之见,朕这后宫三千,皆是供人消遣,没有灵魂的笼中雀了?”
御书房内温度骤降。
沈令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触地:“臣妇不敢,陛下乃真龙天子,犹如九天骄阳,泽被万物。后宫的娘娘们,皆是名门望族精心培育出的牡丹名品,她们生来尊贵,沐浴天恩,是为了辅佐陛下、绵延大周的盛世繁荣。臣妇这等粗鄙之人,是万万不敢亵渎的!”
皇帝没说话,但周遭的空气似乎松动了几分,沈令薇又趁机补充道:
“臣妇将自己比作野草,意在表达自己的根在泥土里,若强行将一株野草移栽到供养名花的金玉盆中,不仅折煞了野草的福分,更会污了主人的明堂。”
殿内安静了几息,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皇帝的笑声:
“哈哈哈!”
皇帝眼底的阴鸷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烈的欣赏。
他转而朝李公公打趣道:“你看看这张嘴,比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还能说会道。”
李公公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道:“乡君句句发自肺腑,全心全意为陛下尽忠呢,陛下洪福齐天,才能得此奇女子为您分忧。”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一把:“行了,起来吧,朕算是看明白了,裴卿那般老谋深算的人,为何会在你这阴沟里翻了船。”
“你这株野草,确实扎手得很!”皇帝意有所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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