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业会合了裴胜，手底下的兵力一下子翻了一倍。
两千多人，黑压压地排在城外头，火把通明，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裴胜带来的一千多人是生力军，没打过仗，没跑过路，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枪擦得锃亮，刺刀在火光下头一闪一闪的。
孙传业骑在马上，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灰败一扫而光，又变回了那个在江城横行了十几年的孙大帅。
“王九金！”
他仰起头，朝城墙上头喊，声音又尖又响，跟公鸡打鸣似的。
“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现在两千多人，你城里头有多少？一千五？你拿什么挡老子？”
城墙上头，王九金扶着垛子，往下看了一眼，没吭声。
罗大志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肉抖了抖：“司令，那胖子带了不少人。”
“看见了。”王九金说，声音平平的。
王九金转过身，看着城墙下头的兵。
孙传业在城外头开始调兵了！
“给我狠狠地打！”孙传业拔出枪，朝天开了一枪，“打下江城，每人赏五十块大洋！”
“杀——”
两千多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往下掉。
枪声响了。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朝城墙上头飞过来，打在垛子上，打在墙砖上，溅起一溜溜火星子，碎石乱飞。
王九金蹲在垛子后头，等这阵枪声过去，猛地站起来，往下头打了一枪。
“打！”
城墙上头，一千多杆枪同时开火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下去，打在攻城的人群里头，打得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排，一下子就倒下去十几个，有的当场就不动了，有的在地上爬着，惨叫连天。
可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又冲上来了。
孙传业这回是真豁出去了，兵跟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往城墙根底下涌。
云梯架起来了，一丈多高的梯子，一架接一架地搭在城墙上头，那些兵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城墙上头的兵往下扔手榴弹。
“轰轰轰——”
手榴弹在人群里头炸开，火光冲天，碎片四溅，炸得那些兵跟割麦子似的，一片一片地倒。
有的云梯被炸断了，上头的兵连人带梯子摔下来，砸在地上，骨头都碎了。
可孙传业的兵还是往上冲。
裴胜那一千多人确实能打，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前头倒下去，后头补上来，踩着尸体往前冲。
有一个小个子兵，爬云梯爬得最快，已经爬到垛子底下了，手扒着墙砖，脑袋刚冒出来，被城墙上头一个老兵一枪托砸在脸上，鼻梁骨都砸塌了，血糊了一脸，手一松，掉下去了。
可后头又爬上来一个，接着又一个。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混在一块儿，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九金蹲在垛子后头，一枪一个，打得又快又准。
可他也看出来，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罗大志从东边跑过来，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司令！东门那边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咱们子弹快打光了！”
王九金咬了咬牙。
“把伤号能动的都调上去，一人多发十发子弹，顶住！”
“是！”
罗大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司令，西门那边也吃紧，孙玉雪说她那边最多还能顶半个时辰。”
王九金没说话，抬起枪，往下头又打了一枪，一个正往云梯上爬的兵应声掉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头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乡亲们！让一让！让一让！”
王九金回头一看，愣住了。
城墙上头，上来了一群老百姓。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提着一篮子窝头，热气腾腾的。
后头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抱着棉被，有的端着碗。
再后头，更多的人正在往城墙上头爬，络绎不绝的，跟赶集似的。
那老汉走到王九金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
“王司令，我是城南开馍馍铺的老张，我早就听说你在阳城打日本人，还给全部老百姓免税，还办免费学堂！我们都希望你占领天城！听说您在这儿守城，我连夜蒸了两锅窝头，您和弟兄们趁热吃！”
王九金愣了一下。
又一个妇女跑上来，四十来岁，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大铜壶。
“是的，王司令，我们都希望你当江城司令，我给弟兄们送热水来了！天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再后头，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上来，扛着一箱东西，往地上一放，“咣当”一声，打开一看，是子弹。
“王司令，我叫李二狗，我爹以前是孙传业手底下的兵，攒了这些子弹，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给您送来，打孙传业那个王八蛋！”
王九金看着这些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老汉已经抓起窝头，往那些兵手里塞了。
“吃！快吃！吃饱了好打鬼子！不对，吃饱了好打孙传业那个狗日的！”
那些兵接过窝头，有的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孙夭夭从后头走上来，站在王九金旁边，看着那些老百姓，眼睛里头的冰碴子化了不少。
“天城的老百姓，对你真好。”她说，声音不大。
王九金没说话。
又一群人上来了。
这回是青壮，二十来个小伙子，有的扛着枪，有的拿着刀，有的拎着铁锹，有的干脆空着手。
打头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的，穿着一件单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
“王司令！我叫赵大壮，城南铁匠铺的！听说您这儿缺人，我带了一帮兄弟来帮忙守城！您给发杆枪，我上去干他娘的！”
王九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小伙子。
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光，那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心里的光。
王九金点了点头。
“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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