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武帝元狩年间。
未央宫前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底。
刘彻用力握住了自己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双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安眠,又像是怒火与悲痛灼烧所致。
身上那股常年居于九五之尊一言决人生死所养成的骇然气势。
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混合着无边的愤怒悔恨与后怕,让偌大的殿宇仿佛变成了风暴中心。
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殿之中,群臣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引来雷霆之怒。
他们深深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柱子或者地砖,彻底从皇帝的视野里消失。
便是天不怕地不怕、深受宠爱的霍去病,此刻也是屏住了呼吸,俊朗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姨妈和表弟,最终也只能保持沉默。
这不是他能插嘴的战场。
所有人都当自己不存在一般,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僵住了。
当听到天幕上揭示江充搜查前夜,苏文去过钩弋宫。
当听到刘据那绝望的领悟——“江充敢构陷储君,必有更高授意”。
当听到“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年仅五岁”以及背后的深意时……
“谁是钩弋夫人?!谁又是江充?!苏文?!”
“啊!!!”
刘彻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
他再也无法忍受,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身前厚重的紫檀木御案上!
“哐当——!轰隆——!”
沉重的御案竟被踹得向后平移了数尺,案上的笔墨砚台玉玺镇纸稀里哗啦摔落一地,一片狼藉!
巨响在殿中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
“朕要杀了他们!朕要让他们九族都下地狱!不!诛十族!朕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刘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虚空,也对着殿下的群臣愤然嘶吼质问!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恨!
恨那些未来胆大包天竟敢构陷储君离间他父子感情的奸佞小人!
更恨那个未来昏聵糊涂纵容甚至可能默许了这一切的自己!
群臣无人敢应答,甚至连抬头都不敢。
他们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任由皇帝发泄着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都可能引火烧身。
此刻身强力壮又正当盛年脑子无比清醒锐利的刘彻。
如何看不出来,天幕揭示的这场巫蛊之祸里,有着太多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有着明显的阴谋痕迹和权力斗争的影子!
有人在里面搞鬼!
而且还不止一个!
旨在扳倒现任太子谋求未来拥立之功的政治团伙!
以后的自己竟昏聵到了那般地步吗?!
连如此明显、如此拙劣的连环计谋都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真的如刘据所怀疑的那样,是故意纵容,想借刀杀人,结果玩脱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现在的刘彻无法接受,感到无比的耻辱和愤怒!
卫子夫脸色看似波澜不惊,仿佛天幕上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只手轻轻揽着被吓到的儿子刘据,另一只手放在膝上。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华美宫装的衣袖。
指节因为用力而同样发白,微微颤抖着。
她那平静的面容下,是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的心绪。
钩弋夫人是谁,她此刻丝毫不在意。
无非是皇帝以后又会宠爱的新欢罢了,正如当年的她自己。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的宠爱如流水,她早就看淡了。
她此刻心中,只为她的据儿这孩子感到无边无际的担忧和心痛。
从天幕上展现的战事进程来看,据儿已经危险了,败局已定。
在政治上,起兵这种事,一击不中,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等待他的,将是“谋逆”的罪名和……她不敢想下去的结局。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失态,她是皇后,是母亲,她必须在儿子面前保持镇定。
【逃亡至湖县时,旧臣田仁告知,母亲已交还皇后玺绶,自缢于椒房殿】
【她临终留书,妾愧对陛下,然据儿绝无逆心】
天幕画面切换到刘据兵败后,逃亡至湖县一处简陋的农舍。
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的刘据,在这里遇到了冒险前来寻他的旧日属官田仁。
田仁带来的是另一个晴天霹雳!
皇后卫子夫,在得知太子起兵失败后,己经交还了皇后玺绶,在椒房殿中……自缢身亡。
她只留下了一封绝笔信,信中写道:
妾身有愧于陛下恩宠,未能规劝好太子,但据儿他……绝对没有谋反叛逆之心啊!
“母亲——!!!” 画面中,刘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母亲……那个温柔而坚强的母亲,为了不让他有后顾之忧,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最后一刻,她还在为他辩解!
【如今想来,舅舅和表兄去世时,父皇的杀心早有端倪】
【追兵围困之际,我问田仁,父皇可曾留活命诏】
【田仁伏地痛哭,陛下诏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
【父皇终不肯言,“赦太子”三字!】
只见天幕中。
刘据瘫坐在地,眼神空洞,过往的许多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舅舅卫青和表兄霍去病去世后,父皇对卫氏子弟的态度似乎就有些微妙的变化。
提拔李广利、刘屈氂等人制衡的意图逐渐明显……
原来,猜忌的种子,早就埋下了吗?
农舍外,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刘据仿佛突然惊醒,他问田仁陛下留下了活命诏书吗?
田仁闻言,浑身剧震,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失声痛哭,哽咽着回答:
“殿下……陛下……陛下的诏令只有……‘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八……八个字啊!”
“捕斩反者”,首接将太子定性为“反者”。
“自有赏罚”,冰冷无情,公事公办,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私情可讲。
刘据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果然……父皇连“赦免”这两个字,都不肯说。
他要的,就是自己这个反者的人头,去平息这场因他猜忌而起的风波,去巩固他那不容挑战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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