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的余音还在庙梁上颤。
嗡鸣。
渗进骨头缝里。
陈宣指尖的血珠,凝在钟身那道新刻的深痕边缘。
“滴答。”
坠下。
砸在“永昌三年”四个御笔凹槽里。
暗红的血。
像活过来一样。
顺着铜绿斑驳的铭文沟壑。
蜿蜒。
爬行。
填满每一笔先帝御赐的荣光。
他抬眼。
目光越过坍塌的庙墙。
钉在泽州城头。
知府王怀恩那张惊惶惨白的胖脸,正从垛口后探出半截。
“现在…”
陈宣的声音不高。
混在晨风里。
却让王怀恩猛地一缩!
话音未落。
钟身上蜿蜒的血迹,骤然蒸腾!
丝丝缕缕的血雾腾起。
初升的朝阳正穿透薄云。
金红的光柱刺破晨霭。
撞上那抹血雾——
“嗡!”
一片迷离的、流转不息的七色虹晕,当空炸开!
笼罩断庙!
笼罩城墙!
笼罩着泥泞中每一个仰望的头颅!
“妖…妖术!” 王怀恩的尖叫劈了叉,官帽歪斜,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墙砖。
陈宣脑中,AI冷光划过:【血中含铁,遇铜锈氧化,析出三氧化二铁微粒,光衍射致虹彩——物理显圣】。
虹光流转。
映着城下堆积的、盖着破草席的灾民饿殍。
也映着王怀恩额角滚落的冷汗。
“肃静!!” 王怀恩猛地挺直腰背,官威强撑,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捧出一物——
黄金铸就。
蟠龙盘绕。
沉甸甸的泽州知府大印!
朱红的印泥尚未干透,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本官!乃朝廷敕封!代天子牧民!尔等,安敢…” 他高举官印,如同擎着救命稻草。
“巧了。”
陈宣的声音切进来。
平平淡淡。
他从脚边泥泞里,抠出一块东西。
粗陶。
边缘坑洼。
还粘着半片昨夜烤焦的、黢黑的番薯皮。
他掂了掂。
粗粝。
肮脏。
像这世道。
他一步踏前。
再踏前!
隔着坍塌的庙墙,隔着满地狼藉,隔着那道流转的虹桥。
手臂挥出!
“啪!!”
一声闷响!
那块沾满泥污的粗陶片,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按在王怀恩探出垛口、汗津津的额头上!
“呃啊——!” 杀猪般的惨嚎!
焦糊味瞬间弥漫!
粗陶片上残留的滚烫灰烬,生生在王怀恩油亮的额头烙下一个扭曲的、边缘翻卷的——
“贪”字!
“我也有印。”
陈宣收回手。
粗陶印上,沾着新鲜的皮肉和油脂。
他垂眸。
目光扫过城下。
草席掀开一角。
露出一只孩童青紫僵硬的脚。
“他们盖的。”
声音砸在地上。
砸进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
王怀恩痛得眼前发黑,官印差点脱手,一手捂着额头滋滋冒烟的烙痕,一手死死攥着金印,指节青白,嘶声力竭:“反了!反了!给本官射死这妖…”
“噗嗤!”
一道黑影猛地从王怀恩身后扑出!
是沈家仅存的谋士,沈七!他口鼻溢着黑血,眼中是疯狂的怨毒,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庙墙下的薛芳菲,狠狠啐出一口!
那口黑血离唇即凝!
在半空中化作三枚细长尖锐的幽蓝冰晶!
带着刺骨寒气!
毒蛇般噬向薛芳菲咽喉!
快!
阴毒!
直取要害!
陈宣没动。
甚至没回头。
薛芳菲咳着。
唇角的淡紫更深。
她看着那夺命冰晶。
染血的唇。
竟微微勾起。
舌尖轻巧地一顶。
一枚磨得尖细的银针从齿间探出。
针尖上。
稳稳挑着半片早已枯萎蜷缩、颜色暗沉的——
断魂椒!
“沈家的‘舌底箭’…”
她声音虚弱带喘。
迎着那三枚已至面门的毒冰晶。
舌尖轻颤。
银针点出。
枯萎的椒皮瞬间被针尖刺穿、碾碎!
暗红色的辛辣粉末如烟炸开!
“噗!”
轻响。
粉末精准地弥散在冰晶轨迹之上!
“…不如我陈家的…” 辛辣的粉末沾上幽蓝冰晶。
冰晶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诡异的白霜!
速度骤减!
如同陷入粘稠的沼泽!
悬停!
颤抖!
最终——
“叮…叮…叮!”
三声脆响!
掉落泥泞!
化作三滩腥臭的黑水!
“…断魂椒。”
薛芳菲咳出一口黑血,银针收回唇间,只余那抹辛辣在空气中灼烧。
沈七的眼睛瞪到极致。
身体一僵。
直挺挺后倒。
砸在城砖上。
再无生息。
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
城墙上下。
僵持。
虹光渐散。
露出泽州城破败的原貌。
灾民中。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很老。
背驼得像压弯的弓。
粗布衣裳打满补丁。
他走到城墙根下。
仰头。
浑浊的眼睛盯着垛口后那张惊骇欲绝的胖脸。
手中。
捧着一把刀。
刀身狭长。
布满褐锈。
刀头弯弧如鱼尾。
是刮鱼鳞的刀。
“青天大老爷。”
老匠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
刀尖。
轻轻搭上王怀恩垂落垛口、金线盘龙的官袍下摆。
王怀恩触电般想缩回!
晚了!
老匠人手腕一抖!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
一溜金光闪烁的龙鳞纹饰,应声剥落!
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袍子内衬。
那内衬…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全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针脚粗陋的破布补丁!
灰的。
黑的。
褐的。
浸着汗渍。
染着血痕。
散发着陈年的酸腐与绝望气息!
老匠人抖开那片残破的龙纹下摆。
内衬翻卷。
像一面褴褛的旗。
“这龙袍的金线…”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补丁上那些粗糙坚韧的线脚,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城墙,“…是咱们饿死前,抽了自己的筋…搓的。”
他猛地抬头!
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
“您身上这条龙…”
刀尖再次挑起一片龙鳞!
“嗤啦!”
狠狠扯下!
金线崩断!
“早该被万民…”
又一片!
“嗤啦!”
“剐鳞了——!!!”
“剐鳞!”
“剐了他!”
“剐了这狗官!”
积压的火山!
轰然喷发!
灾民的怒吼汇成海啸!冲击着古老的城墙!砖石簌簌!
王怀恩瘫软在地。
官袍被扯裂。
露出底下层层叠叠、肮脏丑陋的百家补丁。
金线龙鳞散落一地。
像被拔光了毛的野鸡。
他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
黄金官印滚落脚边。
沾满泥污。
陈宣弯腰。
从余烬未冷的火堆旁。
抓起一把东西。
混着昨夜未燃尽的炭块。
沾着早已冷却的、暗褐的血痂。
冰冷。
粗糙。
刺手。
人群的怒吼渐渐平息。
所有的目光。
聚焦在他那只沾满黑灰的手上。
死寂。
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抬起手。
掌心向上。
指缝微张。
混着血块的炭灰。
如同黑色的沙。
从指间。
簌簌泻落。
晨光穿过纷扬的灰烬。
勾勒。
流动。
竟在空中…
隐约交织出一顶…
庞大。
威严。
却又虚无缥缈的…
冠冕轮廓!
灰烬落尽。
轮廓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
“戴不戴?”
陈宣的声音响起。
很轻。
像问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
一缕细微的青烟。
毫无征兆地。
从王怀恩脚边那顶滚落的乌纱帽上升起!
烟起!
火现!
暗红的火苗猛地从帽顶蟠桃处窜出!
如同毒蛇吐信!
疯狂舔舐!
昂贵的黑纱。
金丝的镶边。
瞬间焦黑!
蜷曲!
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啊!我的帽子!” 王怀恩惊骇欲绝,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扑上去,徒手拍打!
“嗤啦!”
火苗燎上他肥厚的手掌!
皮开肉绽!
焦臭弥漫!
他惨叫着翻滚在地,抱着烧焦的手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灰烬落定。
陈宣站在废墟与晨光之间。
额间昨夜抹上的那道炭痕。
漆黑如墨。
他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王怀恩。
看着城墙上噤若寒蝉的兵丁。
看着城下无数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声音平静。
穿透四野:
“旧天已死。”
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北方。
那隐在云霭之后、金碧辉煌的所在。
“新天…”
晨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当立。”
一缕金光。
刺破最后的云层。
落在他额间那点墨黑之上。
煌煌如天宪之印。
脚下的路。
染着血与灰。
笔直。
通天。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