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众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联众文学 > 守法公民 > Chapter 1 尸块拼图

Chapter 1 尸块拼图


南都市经历了绵绵不断的雨天后,忽然刮起大风,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变成了瓢泼大雨。
这样的天气,可算得上极为恶劣,任谁也不想在这种狂风暴雨的日子出门。
黄兴才开着车,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大,依旧还是觉得前方视线模糊,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开快点!”坐在副驾驶上的赵暮云催促道。
黄兴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身边这个女上司,“哦”了一声的同时,将油门稍微加大了一些。
今天是黄兴才第一天报到上班,从警校毕业后经历了三个月的集训,他被分配到刑侦三队。此时,坐在黄兴才旁边的,正是刑侦三队的传奇人物—队长赵暮云。
赵暮云,三十岁,离异,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关于她为什么离婚的传闻很多,但都未经其本人证实。
黄兴才在警校就听闻了关于赵暮云破获无数大小案件的传说,原本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女神探”理应是五大三粗、一脸彪悍的模样,可现在看到真人,却发现大相径庭。
赵暮云身形高挑,五官端正,马尾及肩,一点都看不出已经是三十岁的年纪,而且绝对算得上是个美女。
“就是这里,靠边停。”赵暮云皱皱眉头,这个新同事的注意力显然不够集中。
黄兴才急忙刹车,他刚才确实有些走神。
车刚好停在一幢公寓楼的旁边,公寓楼四周拉着警戒线,先赶到的同事穿着雨衣正在忙碌着。除了警方的人,还有一些新闻媒体记者,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围在四周不停地拍照,还试图向一些相关人员进行采访。
警方努力维持秩序,避免记者们踩过线。
赵暮云没打伞,小跑几步到了屋檐下。
黄兴才手忙脚乱打着伞,想为赵暮云挡雨,却没赶上。
负责警戒的警员看到赵暮云,立刻走过来敬礼。
“赵队长……”
“法医过来没有?”赵暮云问道。
“卓医生已经上去了。”警员回道。
“我们自己上去就行了。”赵暮云拍拍警员的肩膀,弯腰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
黄兴才紧跟身后,神情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凶案现场。
“赵队长!赵暮云!”
赵暮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便回过头。
“暮云,是我!”一位女记者挥着手,向赵暮云打招呼。
赵暮云皱皱眉头,这位女记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高中同学兼闺密—李素素。
“你怎么来了?”赵暮云返身过去。
“暮云,什么情况,透露点消息?”李素素压低声音,拉着赵暮云的手问道。
“你也知道警队有纪律,无可奉告。”赵暮云甩开李素素的手。
“网上都炸开锅了,各种传闻满天飞,我们媒体也是希望尽快发布官方消息,阻止谣言传播。”李素素又抓住赵暮云,说得义正词严。
“稍后官方一定会发布新闻稿,你守在这里,还不如去找局里宣传部的老张……”赵暮云一边解释,一边又挣开李素素的手,“回头我请你吃饭。”
赵暮云生怕李素素不依不饶,连忙上了楼。
楼道每层都有警员把守,还有一些警员正在挨家挨户了解情况。
赵暮云直接来到七楼,704房间门口有警员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惨白。
“你早上吃过早餐没有?”赵暮云突然问身后的黄兴才。
黄兴才一愣,说道:“没……没有,没来得及吃。”
“那会好一点。”赵暮云点点头。
警员们看到赵暮云走过来,纷纷让开。
赵暮云穿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进房间。
黄兴才也有样学样,跟着走了进去。不过当他看到尸体后,很快就跑了出来。
房间外有准备好的垃圾桶,黄兴才虽然没吃早餐,但是刚才喝的水,全吐了出来。
赵暮云连看都没看黄兴才一眼,似乎早有预料,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端详着每一部分尸块。
法医看见赵暮云进来,立刻走过去。
法医卓航三十三岁,气质干净,眼神坚定,从事法医工作已经有十年,经验十分丰富。
“赵队,和前几起案件如出一辙……”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赵暮云打断了卓航的话。
“明白,进一步的检验,还要去验尸房。”
赵暮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到碎尸的摆放方式,心里也默认了卓航的推断。四个月的时间里,南都市接连发生了三起凶杀案件,死者都被肢解,而且他们的左手均被摆放在右边,右手则被摆放在左边,腿也一样,都是左右颠倒。这显然不是巧合,但凶手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先说说你的初步判断。”
“死者男性,二十六岁左右,初步断定死亡时间大约是4月9日至10日之间,死者身上有多处伤痕,致死原因暂时不明,凶器不明,死者死亡后被利器肢解成六块……目前能判断的就只有这些。”
“这里的血太少了。”赵暮云指着床上的尸块说道,“不是第一犯罪现场。”
“我在房间其他地方查过,没有血迹。”
赵暮云点点头,她相信卓航的判断能力,他说其他地方没有,就一定没有。
“我这边照完相,你就可以安排人把尸体运回验尸房了。”赵暮云说完开始安排其他警员开展进一步的取证工作。
黄兴才总算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又坐在垃圾桶旁缓了半天,才算收回点精气神儿,看到赵暮云走出来,他慌忙站起来,一脸的尴尬。
“没事,我第一次时比你还狼狈,习惯就好了。”赵暮云体谅地看着黄兴才。
黄兴才此时反而更加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五尺男儿,怎么说也在警校训练了多年,却在犯罪现场呕吐,这实在说不过去。
“赵队,我没事……我来拍照。”黄兴才请缨道。
赵暮云点点头,这个今天刚刚分配过来的小伙子确实也需要机会锻炼锻炼。
黄兴才深吸一口气,端起相机,开始对每个现场细节进行拍照。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空间并不大,赵暮云每个地方都看了看。
对于赵暮云而言,多年的刑侦生涯里,遇到过许多手段凶残,乃至变态的谋杀案,但是最近这几起连环杀人案却颠覆了她以前对作案手法的认知。
三个月前出现的第一位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名叫张慧芳,四十七岁,拾荒者,尸体在垃圾场被发现。她死后被凶手肢解,四肢以左右错位的方式摆放。大多数分尸是为了隐匿尸体,又或者是毁尸灭迹,但这种分尸方式显然是凶手有意要引起注意,甚至在传达某种信息。
一个半月前,又出现了第二位死者。那次是一位年轻女性,名为汤畅,二十三岁,星辰演艺公司演员。同样在死后被肢解,然后以错位的方式被摆放在死者拍摄某剧的片场。
两起案件中,两个死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女性。另外,尸体被发现的地点都不是第一犯罪现场。
在第二起肢解案件发生后,赵暮云把两起案件并案侦查处理,并把凶手假设为仇视女性、兼有报复社会心态的连环杀人犯,但是如今第三起案件的发生却推翻了先前对嫌犯的人格画像。
赵暮云走出了屋子,她需要喘口气。凶手既然敢把尸体运回来,那么肯定有周密细致的安排。至少从前面两起案件来看,警方并没有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找到多少有用的线索。
赵暮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每当她感到焦虑的时候,都会嚼一块口香糖。
方子健躺在床上,广播还没响起的时候他就醒了,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待着新一天的开始。
监舍里一共住着八个人,作为重刑犯的监舍,这里要比普通监舍住的人少一半。八个人里,两个死缓,三个无期,两个有期徒刑二十年,一个有期徒刑十五年。方子健就是两个死缓之一,他的床铺在监舍最里面的上铺,下铺则躺着另一个死缓犯人。
方子健可以说是南都市监狱有史以来学历最高的犯人。他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归国后曾任某高科技公司高管,后因谋杀妻子入狱。
方子健虽然被判刑,但他自己一直坚持给驻监检察官写申诉信,从未间断。他的事确实也引起了警方和检方的高度关注,后来还专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对案件进行复查,但调查结果十分明确,人证物证俱全,也有杀人动机。法官考虑到方子健有多项全球顶尖的发明,对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而且他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预谋杀死被害人,这才判处他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所以严格说来,法院对方子健的判决算是轻判了。
在调查组做出结论之后,狱方为方子健专门安排了心理医生,进行心理疏导。心理医生认为方子健属于偏执性妄想,因为受刺激太大,不能接受自己所做过的事情,逃避心理罪责,所以才不断申诉。
方子健除了不停地写申述信,也没有其他过激行为,而且心理医生也认为让他继续写信可以缓解他的心理障碍,有助于缓解病情,狱方也就不再理会。
方子健听到广播后,坐起来,套上囚服,戴上塑料眼镜,从梯子上爬下来,然后走到外监的洗漱池。他把牙刷套上手指,挤出一点牙膏,开始认真地刷牙。监狱里为了防止犯人利用牙刷当武器,所以使用了特制的短牙刷,要套在手指上才能使用。
方子健刷完牙,洗完脸,在管教的指挥下跟着其他犯人走出囚室,排队进入食堂。
早餐是一碗粥,两个馒头,配上一些咸菜。
方子健不像其他犯人那样狼吞虎咽,他吃得极为细致、优雅,如果不看他吃的是什么东西,还会以为他在吃西餐。他细嚼慢咽地吃完早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收拾好餐具,走到管教干部杨波面前报到。
杨波体型微胖,长着一张圆脸,眼睛时常眯成一条线,他和方子健打了快两年的交道,知道他除了申冤以外,其他方面倒挺老实的,就算被监狱里其他犯人欺负也从不反抗、吭声,对于管教干部的工作安排也都十分顺从。一年前,监狱方面考虑方子健是个人才,特别允许他在监狱中做一些学术研究,还专门为他安排了一个独立工作室。方子健也不负众望,在一年的时间里,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刊登在国内和国际的知名学术期刊上,获得业界好评。狱方也继续鼓励他积极改造,争取早日减刑。
“老方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死缓改无期了。”杨波一边说,一边为方子健戴上手铐。方子健只有三十岁,比杨波大不了几岁,但是监狱里无论是管教干部还是犯人,也不管年纪大小,都叫他“老方”。监狱也是一个小社会,在外面有能耐的人到了里面也有能耐。方子健大名鼎鼎,但在监狱里总归不能喊他方老师,所以大家都叫他“老方”,也算是敬语了。
方子健扶了扶眼镜框,然后木讷地“哦”了一声,问道:“报告管教,请问我的申诉信交给陈检察官了吗?”
“交了交了……你啊,有空写信还不如多立功,争取减刑。”杨波敷衍道。
方子健皱皱眉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那些信怕是没人看了。
杨波带着方子健穿过几道铁门,来到一个封闭的房间。
房间里有书、一些电子仪器和简单的实验设备,还有一台计算机,只是没有连接网络。
杨波为方子健解开手铐,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不打搅方子健的工作。
方子健每天早上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做研究,下午则和其他犯人一样参加劳动和思想教育课。
一年来,他就在这个小屋子里研究出不少新的学术理论,不过他的心思并非全在学术研究上,他在等待机会,等待出去的机会。
杨波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翻看着一本杂志。他觉得上级安排他来看管方子健简直有些多余。虽然这里已经出了内监,但是外面守卫森严,里面还有监控,一个文弱书生难道还怕他飞天遁地不成?
方子健回头看了看杨波,忽然被他手里的杂志吸引了。
“连环杀人案?”方子健站起来,盯着杨波手里的书。
“嗯。”杨波抬起头,“最近南都市真是不太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死变态,希望警方能尽早破案。”
“报告管教,能给我看看吗?”方子健问道。
杨波看了一眼方子健,稍微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把杂志递给了他。
方子健拿起这本《一周新闻》杂志,翻到一篇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文章,作者的署名是“素素”,文章写得很翔实,足足有七八页。不过因为是未破获的案件,所以记者获取的资料应该大多是未经警方核实的信息,各种用词和行文也都小心翼翼,更多的篇幅是列举了世界上其他城市曾经发生过的一些连环杀人案来作为对比。不过即使如此,文中还是透露了南都市连环凶杀案大致的时间、地点和受害者的简单情况,以及凶手作案的特点。总的来说,这篇文章更多的是猎奇性质,以此吸引读者。
“很有趣。”方子健看完后,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杨波听到方子健说有趣,头皮不免一阵发麻,此时才想起他也是手段残忍的杀人犯。于是杨波拿回杂志,没好气地说道:“做你该做的事情去。”
方子健回到自己的座位,他顺手拿起一本科研书翻开,不过他并没有去看书里面的内容,而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杂志中所写到的连环谋杀案。方子健的大脑此时犹如一台精密的电脑,把案件里那些庞杂纷繁的信息一一汇总过滤,然后分析组合,最终形成结论。
“不行,信息太少了……”方子健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仿佛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杨波正看书,听到方子健的话,抬起头来。
“报告管教,我要做一个实验,需要上网查一些资料。”方子健摸了摸额头上的汗。
“老规矩,填表,写清楚事由,看上面批不批。”杨波不耐烦地把表格递给方子健。
方子健接过表格,在杨波的眼皮子底下,规规矩矩地填写了申请表。
赵暮云拿着《一周新闻》,怒气冲冲地上了李素素的家。
“李素素,你给我出来!”赵暮云一边拍门,一边喊道。
李素素打开门,看见气鼓鼓的赵暮云,连忙把她拉进门。
“赵大队长,你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李素素穿着睡衣,一头大波浪卷发,脸上还敷着面膜。
“你看看你写的好文章!”赵暮云把手中的杂志往茶几上一扔。
“我这文可过审了,一没有胡说八道,二没有抹黑警方,三也对网络上一些流言蜚语做出有力回击,哪里‘不好’?”李素素倒也不是吃素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南都市警区谁不知道你李素素是我赵暮云的闺密,文章里那句‘据警方知情人士透露’,你想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你让我怎么跟局长解释?”
“你这是,被训了?你那么有原则,从来没跟我讨论过你的工作,更别说向我透露案情了!确实冤枉你了,我找你们局长说去!”李素素装模作样,把脸上的面膜撕下来,一副真要出门评理的样子。
“好了,你就别再添乱了。”赵暮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实话,你写的小说比你写的新闻靠谱。”
“写小说可养不活我。”李素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落寞的眼神还是投向了书架上那几本自己曾经出版的小说,她已经有五六年没再动笔写过“长篇大论”了。
李素素一看赵暮云是真烦闷了,看样子她来倒也不光是兴师问罪,怕是压力太大,需要一个出口。
“这次让我们的大神探都束手无策了?”李素素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赵暮云旁边,柔声问道。
“如今哪有什么神探,全靠各个部门通力合作。”赵暮云皱皱眉头。
“那就是了,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天塌下来,也不用你赵暮云一个人顶!”李素素安慰道。
“不说这些了,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赵暮云的语气软了下来。
“尽管说,好姐妹。”李素素搂住赵暮云的肩膀。
“我原本答应悦悦这个周末带她去游乐园,可是你看……”
“不是吧,又是我带她去?”李素素连忙打断赵暮云,“不是我不帮你,可是孩子最希望的恐怕还是和妈妈一起去,你就不能请一天假?”
“我跟悦悦说了,等我破了这个案子,就休假带她去迪士尼。”赵暮云信誓旦旦地说。
“你呀,事业心这么强,就不该要女儿,让你前夫……”
“你要是再说他,我就翻脸了。”赵暮云两眼一翻。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李素素举手投降。
“这还差不多,我还有事,先走了。”赵暮云起身告辞。
“等等!”李素素喊道,“给钱啊,游乐场玩一天可不便宜!”
“身上没带,下次给你。”赵暮云笑着关上门,一溜烟就没影了。
案情分析会在分局刑侦队会议室里召开,会议由分管副局长胡明远主持,参会人员有刑侦大队所有成员、法医卓航、鉴证科负责人孟长青以及宣传部的人。
副局长胡明远主管刑侦,他体型较胖,皮肤黝黑,说话的声音略显低沉,无论在什么时候,眉头都是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四个月不到的时间,三起谋杀案,我们到现在还毫无头绪,各方面议论纷纷,局里压力很大。领导已经作出明确指示,务必尽早破案,保护市民安全!”胡明远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赵暮云,又说道,“赵队长,你把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和部署说一下。”
赵暮云深吸一口气,说道:“目前三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调查已经全部完成,但是没有找到他们之间有共同联系的人,可以说三位受害者完全生活在各自不同的生活圈子里。另外,根据法医的检验结果来看,受害者的死亡方式也不尽相同,说明凶手依据不同的情况,采取了不同的作案手段。同时,鉴证科方面暂时对现场提取的证物没有新的发现。凶手具有一定反侦察能力,第二现场没有留下指纹,也避开了附近的监控头。针对目前的情况,刑侦队下一阶段的工作主要在三个方面寻求突破。一是全力寻找第一案发现场,二是对发现尸体的第二现场周边的视频监控进行全面梳理,三是邀请心理学专家对凶手重新进行人格画像,找出凶手的作案动机、行为模式和心理过程。”
赵暮云放下手中的稿纸,其实她所说的这些工作一直都在进行中,只是还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其他部门还有什么意见和想法?”胡明远又问道。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人人都知道这个案子实在过于棘手。
“那……”胡明远刚想散会,却看到角落里一个刑侦队的年轻警员举起了手,“那谁,有什么就说。”
“胡局,我刚看到一封来信,是关于连环谋杀案的……”年轻的警员正是黄兴才,他似乎是第一次在这样的会议上发言,言语间有些局促紧张。
“哦,那信里说什么?”
“信里推测还会发生第四起谋杀案,时间可能在5月17日,地点在CBD商务区……”
“寄信人是谁,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不早点说?”
“我也是刚看到信,信来自南都市监狱,是一个囚犯写的,他说根据杂志上的信息推测……”
“胡闹!”黄兴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明远打断,他刚想训斥,赵暮云却说话了。
“那封信,会后拿给我。”赵暮云为黄兴才解了围。
“哦。”黄兴才用手挠挠头发,他自己也觉得这封信有些不靠谱,也不知自己怎么忍不住把那封信的事在会上提出来,确实有些莽撞了。
胡明远喝了口茶,吐口气,才又说道:“赵队,这个案子虽然由你们三大队主办,但是局里这边会为刑侦三队增加人手,现阶段你们的主要工作和精力都要放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上,案子一天不破,所有人员一天不准休息,散会!”
赵暮云手上的工作千头万绪,散会后她匆忙离开,也根本没把信的事情放在心上。
即使是在会上提出这封信的黄兴才,也沮丧地把信扔进了抽屉。
一个月后。
南都市CBD商务区位于市区东南方,可以说是一座完全从平地建起的新城,一幢幢摩天大楼里全是金融中心、五星酒店、购物中心和高档住宅,富裕阶层集中于此,繁华无二。
这里最美的时候莫过于夜晚,整个CBD徜徉在一片灯的海洋中,变幻琉璃,炫彩夺目。
雷建军开着车,沿着商务区里宽阔明亮的马路往SOHO楼驶去。这里也算是个不夜城,车来车往,要比都市里其他地方更显繁华。他的公司在SOHO楼,现在他必须赶过去加班,客户刚刚对他们公司的方案提出了意见。
雷建军从大学一毕业就开始创业,其间失败了好几次,经过二十多年的打拼,他终于有了一家初具规模的广告公司,在南都市站稳了脚跟。
这几天为了一个大客户的订单,雷建军亲自负责,忙得头晕目眩。可他这段时间总能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跟着自己,或者是在黑暗中窥探自己。他安慰自己,或许真是太累了,才有这样的幻觉。他决定忙完这单活儿,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路上的车很多,雷建军虽然急着回办公室,却也只能跟着车流慢慢挪动。他这时无意间看了看后视镜,感觉后面真的有一辆黑色轿车似乎一直在跟着他。雷建军这时在路口故意右转,然后再掉头,想确认后面那辆黑色轿车是不是真的在跟踪自己。不过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跟着他右转,而是径直开了过去。
雷建军苦笑了一声,摸摸头发,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疑神疑鬼了。他重新回到主道上,把车开到了SOHO楼的地下停车场。
楼下的停车场是无人化全自动管理,不过最近的电压似乎有问题,一些照明灯忽明忽暗,大半夜里还真有些让人发怵。
雷建军停好车正准备下车,忽然从后座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捂住了他的鼻子。
雷建军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南都中心高五百一十二米,总共有九十二层,是南都市第一高楼,可以说是南都市的地标性建筑。
南都中心的九十楼是旋转餐厅,这里也是市区的热门餐厅,想要来吃一顿饭需要提前预订才能有位置。
5月19日的早晨,阿芳不到八点就到了南都中心,她是餐厅里的服务员,平时一般是早上九点半上班,可是今天阿芳想早点到店里把昨天没做完的工作处理完,所以早点赶来,从员工电梯直达九十楼的旋转餐厅。
清晨的阳光明媚透亮,旋转餐厅四周全部是透明玻璃,即使不打开门,也能把里面看个通透。
阿芳喜欢这里,在这儿她能俯瞰整个南都市,即使是在阴雨天气里,透过玻璃窗看到的一切,也都有一种特别不一样的感觉。不过今天,她看到了更特别的东西。
在她视线右边的玻璃上,似乎有一些红色的液体,但碍于视角,她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阿芳绕过面前的桌椅,往玻璃窗走去。
惊悚的一幕出现在眼前,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被固定在透明的玻璃穹顶上,红色的血犹如狰狞的魔爪凝结成网,笼罩了整个餐厅。
“啊!”阿芳以凄厉恐惧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第四起命案发生后,南都市市委震怒,民众议论纷纷,南都市公安局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所有办案人员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工作,丝毫不敢懈怠。
雷建军的尸体和前面三位死者一样被肢解,左右肢体调位摆放也如出一辙。这一次,凶手为了把尸体固定在玻璃穹顶上,在尸体上涂抹了大量强力胶。
凶手在繁华的CBD下手,大大超出了警方的预料。因为这里不比垃圾场、普通的办公楼或是老旧的公寓,整个CBD里监控密布,南都中心大楼里还有世界一流的安保系统。
赵暮云刚开始的时候信心满满,认为凶手这次的胆大妄为是自寻死路,相信一定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但是实际情况却让她大跌眼镜。
5月17日晚间,南都中心大楼的监控系统被人动了手脚,整晚都是在重复录制5月16日晚上的监控视频,而大楼安保人员当时并没有发现这一状况。直到案发,警方来调取监控视频,安保人员才发现监控系统被人黑了。
由此可见,凶手不但手段残忍、心思缜密,还精通计算机黑客技术。赵暮云立刻把情况通报给通信处,请了专业的计算机网络侦查员来调查,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5月18日中午,黄兴才走访完几个受害者的亲戚朋友后回到警局复命。
“师兄,赵队在吗?有份笔录给她过目。”黄兴才进到办公室匆匆忙忙喝口水,一边问,一边探头往队长办公室望去。
“别看了,不在!”被黄兴才称为师兄的警员叫于德正,一副精瘦的样子,皮肤黝黑,如果脱下警服,倒像是个混社会的人物。他同样也是警校毕业,比黄兴才高一届。
“队长去哪儿了?”
于德正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资料拍了拍,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在商务区发生了第四起肢解命案……”
“你说在哪里?”黄兴才浑身一震,头皮发麻。
“商……商务区,CBD商务区南都中心大楼。”于德正被黄兴才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黄兴才闻言,好像兔子一样蹿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箱倒柜开始找一个月前他扔进去的信。
“找什么呢?跟发了疯似的。”于德正看着疯疯癫癫的新人,摇摇头,走出去打开水。
黄兴才在抽屉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找到了那封信,那封从监狱寄来的信。
赵暮云从南都中心大楼出来,远远地就看见黄兴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队长,信,全说对了,信上的推断全中了。”黄兴才挥舞着手中的信,激动地说道。
赵暮云想起来,一个月前黄兴才说过从监狱里寄来一封信,可信里究竟是什么内容,她当时也没在意。
赵暮云拿过黄兴才手中的信,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南都市监狱,包括信封也都是监狱使用的统一信封。写信的人自称方子健,是一位正在服刑的犯人。方子健说看了《一周新闻》上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描述,推断凶手还会继续犯案,时间大约会在5月17日,地点在南都市商务区。可是方子健并没有在信里说他是怎么推断出这个结果的。
赵暮云看完信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叫作方子健的人和凶手有联系,因为单凭一本杂志透露的有限信息,绝不可能推断出凶手下一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
“我们马上去南都市监狱!”赵暮云把信塞进口袋。
南都市监狱在南都市郊区,占地近千亩,关押着来自全国各地约两千多名囚犯。
赵暮云在车上已经和监狱管理局联系好,他们在门口填报了身份、事由等信息,出示了工作证件后,在狱警的带领下经过了几道安检门,才来到了监狱管理处的办公室。
监狱管理处的处长王丹泽和负责方子健的管教杨波都在办公室等着赵暮云他们。
“赵队长您好,辛苦了,监狱管理严格,还请见谅啊。”王丹泽看见赵暮云他们进来,热情洋溢地站起来迎接道。
“王处长,客气了,我们过来做些调查。”赵暮云单刀直入。
“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王丹泽招呼赵暮云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这是负责方子健的管教干部杨波,他比较了解情况,有什么你们直接问他,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安排你们和方子健见面。”
“赵队长好,是不是那封信给你们添麻烦了?”杨波因为信的事情,刚刚被王处长批评了一通,心里七上八下。
“杨管教,这封信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你确认信是那位叫方子健的犯人写的吗?”
“犯人的信寄出去之前,我们也都会先检查,当时我看他写得有些夸张,也问他有没有依据,他只说根据科学推断。我见信里也没什么违反规定的内容,就批准他寄出了,难道真的……”杨波说到这里,想起信里的内容,抹了抹额头的汗。
“第四起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与方子健信中所描述的大致相同。”赵暮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杨波和王丹泽无不目瞪口呆。
“这……巧合吧?”王丹泽现在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方子健和连环谋杀案有联系,那么监狱方难逃失职之责。
“我们想查看方子健近半年在监狱里的所有监控录像,包括他的档案。”赵暮云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道。
方子健的档案被摆到了赵暮云的面前,抛开案件不说,这个男人不同一般的经历,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方子健,男,生于××××年××月××日,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父母不详。从小聪慧过人,连续跳级,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清华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后,又考取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美国。博士毕业后归国创业,与合伙人创立云下科技公司,并担任首席技术官。回国一年后,他就和高中时的同学苏晴晴结婚。
他的前半段人生简直就是人生赢家的典范,然而所有这一切的转折点就在三年前的一天,完全改变了方子健的人生轨迹。他因为涉嫌杀害妻子而被判入狱,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从拘留到坐监的三年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他。但与此同时,他在监狱里研究出了多项重大科研成果,成功减刑,由死缓改判为无期徒刑。如果他继续表现良好,最快二十年后就能出狱。
“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变成连环杀人犯也是有可能的吧。”在一旁也看了方子健档案的黄兴才忍不住感叹道。
“小黄,我们做事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有些话在没有证实之前,绝不能轻易说出来,明白吗?”赵暮云批评道。
“哦。”黄兴才抓了抓头。
“你去办一下手续,把视频录像的备份带回局里,我交代了几个队里比较细心的同事,你们一起把录像过一遍,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是,我这就去办。”黄兴才刚准备走,却又转身问道,“队长,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先会会这个方子健。”赵暮云看着档案上方子健文质彬彬的相片说道。
监狱方安排了一间独立会见室,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被牢牢固定在地上,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安装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东西。
方子健的手脚都戴着锁链,在狱警的看管下,一步一步挪进会见室。
赵暮云正对着方子健坐着,她现在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
面前的方子健与照片上相比消瘦一些,但目光中有不易被人察觉到的精光。
方子健也看到了赵暮云,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仿佛这不是一次审问,而是一次约会。
“把他的手铐脚链打开。”赵暮云对狱警说道。
两名狱警依言打开了方子健的手铐和脚链,然后退到一旁站定。
“我想和他单独谈谈。”赵暮云看着狱警继续说道。
两个狱警一愣,不过他们知道赵暮云的身份,上级也有交代,一切听从指挥。他们迟疑了片刻,而后转身退出了会见室。
会见室里现在只剩下赵暮云和方子健。
“你和凶手是什么关系?”赵暮云凌厉的眼神犹如尖刀,想一眼看穿方子健的把戏。
“我想你有些误会……”
“误会?”赵暮云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势汹汹道,“单凭一篇不靠谱的杂志文章就能推测凶手下一次犯案的时间和地点,你以为你是写魔幻小说吗?老老实实说出和凶手的关系,以及你怎么和凶手联系,或许可以减轻你的罪责!”
“赵队长如此恼羞成怒,是因为我的推理完全正确,如果你们收到信的时候就相信我,那么现在就完全有可能抓到凶手,而不是在这里恐吓我了。”方子健扶扶眼镜框,脸上的表情依旧犹如平静的湖面。
“推理?”赵暮云绕过桌子,走到方子健身边,弯下腰,直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福尔摩斯先生,那么你就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个推理法?”
“无可奉告!”
“说谎!4月15日,你向管教以科研的名义申请浏览互联网,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和凶犯取得的联系!”
“有一点你说对了,光凭一本杂志做不出那样的推理。我确实申请上网了,但我并不是要和凶犯取得联系,而是借机入侵了你的私人计算机,看了你写给领导的案件汇报材料。”方子健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黑进了我的电脑?”赵暮云用手拽住了方子健的衣领。
“那并不难。”方子健毫无畏惧。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会让你把牢底坐穿?”赵暮云松开方子健的衣领,看了眼头上的监控头。
“对我而言,坐二十年牢和无期并没有什么区别。”方子健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你究竟想要什么?”
“真相,我妻子被杀的真相!”方子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变化。
赵暮云为之一愣,她虽然没有经手方子健的案件,但是当年那案子闹得挺大,而且也多次复查,方子健杀妻一案可谓证据确凿。
“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答应你,对你的案子再重新调查一次。”赵暮云妥协道。
方子健笑了,不过那表情分明是嘲笑。
“7月2日,凶手会在7月2日再次作案,今天是5月18日,也就是说你们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去找杀害我妻子的真凶,等你们找到了,我就把连环杀人案凶手下次作案的地点告诉你们。”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方子健站了起来。
“如果让我找到你参与连环谋杀案的证据,我一定把你送上刑场!”
方子健充耳不闻,一脸冷漠,这时门被打开了,狱警进来为他戴上了锁拷。
方子健被带走,并且按照赵暮云的要求,他被单独关押,严禁和外界接触,包括其他囚犯。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