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有很多家长陪考,但杨露对苏夏没抱太大希望,所以苏夏高考的这两天,杨露忙着和她新认识的那些贵妇朋友打麻将、做美容。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考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学校,和平时放学一样。
苏夏放在宿舍里的东西不多,陆家的司机来学校接她,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很多同学在操场上合影留念,苏夏坐上车,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这个学校里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陆家很安静,说明陆诚不在家,被他摔坏的花瓶又换了个新的摆在那里,杨露喜欢百合花,插几支就很香。后院那条石子路两旁的几棵桃树也结了果子,有拇指那么大,苏夏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很酸。
苏夏回房间,从行李箱里找到手机,开机充电,她刚洗完澡躺在床上,苏家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一年前,那时候苏家明准备结婚,打电话让苏夏去他那里玩。苏夏没见过他的新妻子,也没去过他们的新家,更没有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只知道他们今年年初生了个女儿,苏家明的微信朋友圈从只转发学术科研文章变成了晒娃。
“爸。”
“小夏,考完了吧?”
“嗯。”
“高三这一年学习辛苦了,暑假里好好放松,有时间就来我这边玩,我给你订机票。”
“好。”
“生活上缺不缺什么?我买了给你寄回来。”
“我不缺什么。”
法院把苏夏判给了杨露,苏家明虽然每年都按时给赡养费,偶尔回去探望老人时也会去见见苏夏,但身为一个父亲,他自知很不称职。
苏家明走到阳台上,无声地叹气:“小夏,爸爸虽然有了新家庭,但你也永远是我的女儿啊,别这么见外。”
苏夏平静地说:“我没有跟您客气,我是真的不缺什么。”
“你妈的未婚夫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都这么大了,您不用担心我。”
是啊,她都这么大了,他和杨露分开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现在高中都毕业了。
电话那边传来孩子的哭闹声,算是打破了苏夏和苏家明同时沉默带来的尴尬。
“小夏,你休息吧,我改天联系你。”苏家明匆匆挂断电话,回屋哄小女儿。
苏夏闭着眼,身体往后倒在床上。
杨露上楼敲门,让她去客厅。
陆镇安提前下班回家,给苏夏带了礼物,是一块手表,价格不便宜:“我看我朋友的女儿天天闹着要这个,就托人从国外给你买了一块。”
他送什么苏夏都收。
“谢谢陆伯伯,这很贵吧?”
“小饰品,不值多少钱,你戴着玩玩。”陆镇安又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跟同学们出去放松一下,多买几件新衣服。”
杨露嗔怪地道:“她还小,别给她太多钱。”
陆镇安笑笑:“零花钱,夏夏也需要交际。”
婚纱店的人把改好尺寸的婚纱送过来了,晚饭后,陆镇安陪杨露上楼试婚纱,她还要选几件礼服。
苏夏换了条裙子就出门了。
梁琴告诉她,陆川在工作室。
公交车只能到陆川工作室的附近,苏夏打开导航选了一条小路。小路上有好几家酒吧,人不算多,路灯也不亮,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听口音像是外地人。
苏夏拐过路口后突然停下脚步。
喝醉的男人拦住了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学生,色眯眯的眼神很恶心,没说几句话就想动手。
这附近没有监控,苏夏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结果那个背影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女生武力值却不一般,直接拎起啤酒瓶就往酒鬼的脑袋上砸。
她砸完就走,酷得不行。
酒鬼捂着头骂娘,苏夏收起手机,绕开他走了。
半个小时后,苏夏靠着墙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求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几分快感。
他企图猥亵未成年人,就该受到惩罚。
苏夏和当时的另外两个目击者待在一起,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问他们在酒吧后街看见了什么,苏夏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生把酒鬼的脑袋砸出血了,虽然是合法自卫,但事情如果闹大了,对她会有影响。
苏夏本来就不想多管闲事,她不笨,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本来已经可以走了,但对方接了个电话之后又让她待着,对她的态度好了一点儿。
苏夏等了十分钟左右,进来了一个男人,她其实见过他一面。
那天在地下车库里,陆川身后的人很多,但沈如归和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和刚才那些人也不一样,身上的酷劲儿倒是和那个拎起啤酒瓶子就往人的脑袋上砸,砸完就走的小女生如出一辙。
黑子往苏夏那边看了一眼,对沈如归说道:“沈哥,她好像是陆哥认识的人。”
苏夏是在陆川工作室的楼下被带走的,陆川会找到沈如归也不奇怪。
“陆川二十分钟后会来接她。”沈如归说道。
“那我先带她去后院?”黑子心想:陆哥的人,总不能怠慢了。
“嗯。”
苏夏看着沈如归的背影失神。
摸一下就被他揍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对方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下场大概会生不如死吧?
沈如归是黑色的,但他身上有光。
那个女孩走的是夜路,但路是亮的。
这里不是沈如归的住处,黑子带苏夏去后院,还给她拿了杯果汁。
苏夏看得出来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算了算时间,陆川也快到了,就指着沈如归的酒杯说道:“我也想喝和他杯子里一样的饮料。”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话时还有点儿娇气,却不会让人反感,黑子从不伺候脾气臭的大小姐,但面对这样会撒娇的小女生时就不太忍心拒绝。
“那酒度数高,你趁沈哥不在尝一口就行了,别倒太多。”
苏夏点头保证。
她只抿了一小口,喉咙里都是火辣辣的。
沈如归过来后,黑子就去处理其他的事了。苏夏起初只远远地坐着,看见沈如归喝完一杯又倒第二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辣吗?”
他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苏夏又问:“你想她,怎么不去见她?”
“她会来找我的。”
“万一她不来找你怎么办?”
沈如归和慕瓷打赌,谁先找对方谁就输了。
“她不来,我会想办法让她来。”
“你算计一个比你年纪小的女孩子,不觉得心虚吗?”
“我能算计到她也是我的本事,为什么要心虚?”
陆川到了,黑子出去接他。
陆川和沈如归是通过贺昭认识的,算是朋友。
“发生什么事了?”
“小麻烦,对不起啊陆哥,我们不知道那妹子是你认识的人,其实也没怎么着,就是问了几句话,你放心。”黑子一边在前面给陆川带路,一边笑着解释,“沈哥在后院等你。”
苏夏坐在游泳池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风轻轻一吹裙摆就会飘起来。
沈如归那张脸最容易勾引无知少女。
她还在笑。
她对着沈如归笑!
陆川停住脚步,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苏夏和慕瓷有那么几分相像,这是事实,就连沈如归第一次见到苏夏时都有片刻的恍惚。
黑子纳闷陆川怎么不走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沈如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苏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脚被绊了一下,直直地往沈如归的身上摔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苏夏被沈如归扔进了泳池。
她不会游泳,最后被陆川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半昏迷的状态了。
陆川给她做人工呼吸,黑子连忙去叫人,等他找到人,陆川已经开车去医院了,沈如归还坐在那里,神色淡定,一点儿都不着急。
“沈哥,你刚才跟她聊了什么?陆哥好像不太高兴。”黑子问。
沈如归说:“她问我怎么才能让陆川主动吻她。”
陆川这不是吻她了吗?
苏夏被送到医院的当晚,醒来后并没有见到陆川。
她呛了水,半夜有点儿发烧,陆镇安听医生说她没什么大事就放心了,他有饭局,所以没有在病房里待太久,苏夏一直在睡觉,杨露陪到晚上十点左右也回了陆家。
陆川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住院部晚上很安静,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在办公室里,苏夏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开门进来的陆川提着两个保温饭盒,看着像是陆家的东西。
二人对视时,陆川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失望。
她失望什么?
她以为她是谁?
苏夏像是感觉不到陆川进屋后屋内的低气压,抻着脖子往他的身后看,问道:“你那个朋友差点儿害我淹死,都不买个果篮来看看我?”
陆川关上房门,冷冰冰地奚落道:“你就算真的淹死了他也不会来,别做梦了。”
“这么绝情?”她似乎刚睡醒,再加上还在发烧,声音沙沙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是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她开心了不到一分钟,却又听到男人说:“但是有老婆。”
“什么?他都结婚了?”苏夏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信就自己去问他。”
她靠着枕头叹气,声音里满是遗憾:“你说的我当然相信,就是觉得很意外,看不出来他年纪轻轻居然是早婚人士,真遗憾,那么帅的男人已经是别人的老公了。”
挺拔颀长的身体立在病床边,男人冷漠地俯视着她。
“沈如归不仅有老婆,还有七个情妇,你去了就是小八。”
苏夏的表情有点儿复杂:“那个女生不会是……不会是他的女儿吧?”
然后,她看到陆川点了点头。
“他还有三个儿子,还要四个情妇已经怀孕了,分家产都轮不到你。”
苏夏:“……”
她闷闷地翻了个身,趴在病床上:“可惜了,白长了那么帅的一张脸。”
桌上的晚饭没有动过,梁琴说苏夏睡了一天,晚上什么都没吃。
陆川盯着露在被角外面的那颗后脑勺儿,分不清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难过。
苏夏趴着躺了一会儿,又翻过身躺着,那点儿失恋的悲伤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哥哥,我想喝水。”
他冷笑:“昨晚没喝够?”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明显至极,苏夏也不生气,就那么看着他,问他:“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我有点儿饿了。”
她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想牵陆川的手,然而还未碰到他的手就被挥开了。
苏夏没设防,手背砸到床边的柜子上,刚好碰到了扎过针的位置。
“好疼。”
陆川看都没看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车钥匙还在桌上,他应该不是走了。
苏夏揉揉手背,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二摄氏度。
苏夏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在振动,是肖齐问她在哪个病房,苏夏坐起来给他回微信消息:14楼,1421。
肖齐就在住院部楼下,收到消息后五分钟就到病房里了,还给苏夏带了一份小馄饨。
他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你妈没在吧?”
苏夏神色恹恹:“她早走了。”
肖齐这才放心:“我在三中后门那家粉面馆给你买的馄饨,还是热的,你吃点儿。”
以前读初中的时候,苏夏经常在那家店里吃早饭。
“我头疼,没什么胃口,”苏夏拉起被子把脸盖住,“先放着吧。”
肖齐一把抓住苏夏的手腕:“你的手背上怎么有这么大一片乌青?”
苏夏虽然刚醒,但吃了退烧药,还是有点儿犯困:“撞到桌子了。”
肖齐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你睡吧,我帮你揉揉。”
“不疼。”苏夏把手缩了回去。
“你怎么会溺水?”
“不小心的。”
“幸好有人在旁边把你救上岸。等你好了,我教你游泳,保准一个星期就让你学会。”
“我不想学狗刨。”
“狗刨怎么了?别瞧不起狗刨,关键时候能救命的。”肖齐看她病得难受,就没再逗她,“好好好,以后再说,你睡吧。”
苏夏在发烧,肖齐悄悄把空调关了,被子盖在她的脸上,肖齐怕她被闷得不舒服,感觉她好像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掀开,却愣住了。
因为发着烧,她连脖子上的皮肤都透着一层潮红,鼻尖渗出小小的汗珠,睫毛很长。
桀骜不驯的少年曾经也是听着爸妈讲故事入睡的孩子。
肖齐想起童话故事里有个睡美人,书上说,王子的吻唤醒了睡美人,最后王子与睡美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肖齐忘了反应,怔怔地看着苏夏。
病房里很安静,他的心却乱了,他像是被迷惑了,头越来越低。
再近一点儿,他就要吻到她了……
病房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肖齐猛地站直身体,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神情冷淡,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记得,这个男人是苏夏在那个家的哥哥。
“苏夏想吃馄饨,我给她送过来。”肖齐倒也没有慌张,坦荡自如,只是耳朵红得不太自然。
陆川移开视线,淡淡地道:“她需要休息,你可以走了。”
“我明天再来看她。”肖齐走出病房,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两眼。
他怕遇到杨露,所以很晚才来医院。
这个男人只是苏夏名义上的哥哥而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医院里照顾苏夏,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窥探的目光。
一声轻响传来,是门被反锁的声音。
肖齐答应过苏夏不会再给她惹麻烦,就忍住了敲门的冲动。
苏夏睡得浅,准确地说,陆川走到病床边的那一刻她就醒了。他应该是在外面抽过烟,烟味不重,但她能闻到一些。
肖齐在她睡觉的时候关了灯,病房里光线昏暗。
苏夏躺着没动,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刚要睁开眼,男人便捏住她的下巴,指腹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像是要擦掉什么。
“疼啊,嘴唇都要被你弄出血了。”
苏夏蹙着眉推他,却没有推开,反被他抓住手腕摁到枕头里。
男人的呼吸逼近,攻击性很强,强势又霸道。
“你看,这也是你刚才弄的。”她露出手背上的乌青,“你亲亲我,我就原谅你。”
陆川没有吻她,而是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她空荡荡的病号服,她发着烧,身体很热。
“你就是活该。”
感觉他要走,苏夏一把钩住他的脖子,仰头靠近他。
一下一下,她从他的下颌亲到嘴角。
陆川偏头避开。
苏夏也不在意,笑着凑上去吻,他越是不让她碰,她就越要亲到他。
纠缠几次后她终于惹恼了陆川,他反客为主。
这个吻来势汹汹,许久后才有几分唇齿厮磨的缱绻。
苏夏偏过头喘气。
十四层高楼,窗外是寂静无边的夜空。
陆川捏着她的脸转过来面对他,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拽回来:“不愿意?”
苏夏弯唇浅笑:“愿意呀,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一刻,她的眼里都是陆川。
后来陆川无数次想过,如果病房里没有关灯,如果他没有鬼迷心窍,如果窗外的月光再亮一点儿,他是不是就能发现她藏在盈盈笑意里的讽刺和厌恶?
敲门声让陆川清醒过来。
“苏小姐,我再给你量一次体温。”
敲门的人是护士。
苏夏有点儿缺氧,迷迷糊糊地看着陆川,屋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谁都没出声。
没人回答,护士又敲了两下门:“苏小姐,您休息了吗?”
“苏小姐?”门外的护士格外耐心,又叫了一声。
苏夏回过神,看陆川这么淡定,猜测他应该是锁门了。
她贴在陆川的耳边小声问:“早上查房的时候她就忘了给我量体温,说中午再量一次,结果到下午都没来,哥哥刚才是不是去过护士站?”
她要喝水,陆川抽完烟去给她倒水时,找护士问了她的情况。
“你怎么这么能招蜂引蝶?”
陆川握紧她作乱的手:“谁招蜂引蝶?”
苏夏戳着他的腹肌:“你啊。”
陆川不紧不慢地反问:“我没有和仅仅见过两次的异性打情骂俏,没有假摔摔倒在异性的怀里,更没有深夜让异性同学单独到医院探视,我怎么招蜂引蝶了?”
苏夏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好爱吃醋啊陆川。”
门外的护士刚离开,她就嚣张不起来了,陆川整她从来都是下死手。
“嘀——暂停键。”苏夏在他的身上按了一下,用仅剩的力气踹了他一脚,被踹到地上的陆川的脸色比进屋看到肖齐的时候还难看。
她却拉开被子把自己盖住,翻身睡了。
陆川开灯,简单地将病床收拾了一下,然后耐心地把苏夏叫醒:“吃点儿东西。”
“不想吃。”
“梁姨说你白天没吃饭,晚上也不吃,你想把自己饿死?”
“哦,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刚才怎么不说?”
陆川恢复理智后也意识到今天晚上是他欺负她了,她还病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红痕在无声地控诉他太过凶残。
生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说:“起来把汤喝了。”
“你好像一个爽完就翻脸,要给我喂毒药送我去西天的渣男。”
“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最好乖一点儿。”
“我要洗澡,”苏夏小声哼哼,“你抱我去浴室。”
她出了汗,睡着不舒服,但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她现在不能洗澡。
陆川哄她,说道:“吃完让你洗。”
“你帮我洗?”
“想得美。”
“那你去帮我买一套衣服,尺码你自己看着挑吧,”苏夏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病号服,幽幽地说,“反正你也摸过了,应该不会买错。”
陆川:“……”
最后苏夏没洗成澡,陆川也没有去给她买衣服。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所以陆川回了陆家。
客厅里有玩具,说明陆诚回来了。
早上陆诚最先起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陆川从小楼那边过来还很高兴,他不发脾气的时候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他知道自己是哥哥,会关心弟弟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梁琴从厨房里出来,把一杯热牛奶递给陆诚,他的生活习惯很固定。
“小川在家吃早饭吗?”梁琴问。
“不吃了,帮我打包一份。”
“夏夏今天出院吧?我差点儿忘了,小川你等一会儿,顺路也给她带一份早饭。”
陆诚问:“夏夏病了?”
“她有点儿发烧,在医院打针。”
“我要去看她,小川,我坐你的车去。”
陆诚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无论是去之前还是去之后都闹得很厉害,陆镇安每次都是请医生来家里。
“她晚上就回来了,你在家里等她。”
“晚上几点?”他一定要知道确切的时间。
“晚饭前后,输完液才能回来,不然病情会加重。”
“好吧,我听话,就在家里等夏夏。小川,你一定要早点儿带她回来,我有礼物要送给她。”
陆川点点头:“嗯”。
医生早上八点查房,肖齐来得早,帮苏夏倒水让她吃药。
“好点儿了吗?”
苏夏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头还有点儿疼。”
肖齐坐在床边:“你昨天睡得那么早,怎么眼睛这么红?”
她那眼睛红得跟熬了一夜似的。
“少年,你发烧的话眼睛也会红。”苏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嗓音沙哑地道,“这药好苦,再帮我倒杯水。”
病房里没有饮水机,肖齐得去水房接水。
苏夏哈欠连连,精神不太好。陆川还算有点儿人性,离开之前把病房收拾好了,肖齐买来的那碗小馄饨进了垃圾桶,早上阿姨来打扫病房时还觉得可惜,因为那碗小馄饨一口都没动过。肖齐早上又买了一份。
肖齐回来后把杯子放到桌上,苹果滚到了床底下,他弯腰去捡,苏夏一偏头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伤,那伤像是被鞭子抽的,还有血迹,皮往外翻,肉都烂了。
“骑摩托车来的?”
“没骑车,你不让我骑,我哪儿敢骑?我和张季一起坐公交车来的。”
“他人呢?”
“在楼下,他懒得上来。”除了孙浩之外,肖齐和张季关系最好。
苏夏随口问道:“你又挨打了?”
肖齐没说话,坐下来削苹果。
他爸是个赌棍,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发疯,输了钱更疯,经常连着他妈一起打。
认识肖齐的人都说他打架不要命,但不知道他是被从小打大的。
“去找医生开点儿药擦擦吧,天气热容易感染。”
他开玩笑地道:“你给我擦?”
苏夏暂时顾不上他,说道:“你没长手吗?杨女士今天会来,你赶紧走。”
肖齐没在意,勾唇痞笑:“再陪你一会儿。”
“不行,现在就走。”苏夏催他。
“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肖齐妥协,杨露如果看见他,苏夏估计又会挨骂。
“你记得把剩下的药吃了。”肖齐临走前嘱咐道。
张季没上楼,在住院部外面坐着,百无聊赖地打起了游戏。
肖齐从电梯里出来后看到了陆川的车,就是上次他骑摩托车不小心蹭掉漆的那辆。
豪车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张季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车主走近。
肖齐没有主动跟陆川打招呼。他总觉得这个男人对他有敌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有这种感觉。
这个男人和苏夏相处得很好吗?
他昨天那么晚了还在医院,今天又来得这么早。
肖齐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川的背影,没听清张季说了些什么,也懒得听。
张季收起手机,跑了几步跟上:“齐哥,苏夏怎么样了?”
“退烧了,今天出院。”
“她是不是考前复习得太辛苦,累病的?她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我说真的,你再不表白,等苏夏去了大学你可能就更没机会了,她那么漂亮,追她的男人会更多。”
肖齐不耐烦地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我也是为你着想。谁看不出来你喜欢苏夏?我就不信她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张季拍拍他的肩,“朋友当得太久,可就只能到朋友这一步了。齐哥,等等我啊!”
“烦,别跟着。”
肖齐不是不想告白,没有开口是因为他知道苏夏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
他曾经是苏夏最厌恶的一类人。
三中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两个校区中间只隔着一排铁栅栏。
他是在初二下学期认识苏夏的。当时高年级的女生来找她的麻烦,放学后带了人把她堵在角落里。那个时候他玩得开,和高中部的很多人是朋友,男生不参与女生之间的矛盾,他就在旁边看着,说说笑笑,却在不经意地回头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
苏夏当时那眼神让人心悸。
用张季的话来说,肖齐对苏夏不是一见钟情,而是见色起意,如果苏夏长得难看,那天他根本不会帮她。
苏夏是第一次见陆川穿休闲服。比起西装衬衣的打扮,这样的他看起来更随性,也更年轻,上身穿着圆领白色T恤,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的脖子上贴着创可贴。
苏夏昨晚是故意的,专挑显眼的地方咬,留下的印子几天都消不下去。
陆川带着梁琴做好的早饭走进病房时,苏夏正在吃肖齐买的那份小馄饨,陆川手里的饭盒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苏夏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淡定地喝了口汤,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在陆川生气离开之前,她又说:“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正好我没吃饱。”
陆川带了梁琴煮的粥,还有几份小糕点。
陆川摸了摸苏夏的额头,她退烧了。
他坐在床边看苏夏吃东西,她吃什么都很香。
“你吃了吗?”她问。
“没有。”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苏夏拿了块米糕喂到他的嘴边,“张嘴。”
陆川想让她拿开,还没说话,她就把米糕塞到他的嘴里了。
“梁姨做的饭真好吃,我以后吃不到了。”
陆川以为苏夏是在说陆镇安和杨露的婚结不成,她不可能一直在陆家住着。
“想报哪里的学校?在附近的城市上大学的话放假也能回来。”
她擦擦嘴,脱了病号服,准备换衣服。
“不知道啊,等成绩出来了再看吧。”
护士来送药,看见陆川脖子上的创可贴后问道:“陆先生,您的脖子是怎么受伤的?”
陆川面不改色地道:“不小心被猫挠了。”
“天气热伤口容易感染,需要帮您开点儿药膏吗?”
“不用。”
“好吧。”
等门关上,捂在被子里的苏夏才翻身坐起来,伸出一只脚踹他:“衣服呢?拿过来给我穿。”
“光着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沐浴露清冽的气息很好闻。
二人对视了几秒钟,苏夏忽然笑了:“你又在生什么气?”
一条裙子迎面飞过来,盖在了她的脸上。
裙子是新的,吊牌还在。
贴身衣物也是她穿的尺码,大概男人都有这种神奇的能力。
苏夏靠着枕头不动,放软了语气,说道:“我没力气,你给我穿。”
陆川转身往外走:“那就光着。”
二十分钟后,陆川帮苏夏办好出院手续,拿着药回到病房,苏夏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他。
“裙子的拉链在后面,我真的够不着。”
她很擅长装可怜,加上刚退烧,整个人病恹恹的,眼神无辜又懵懂,看起来很乖。
陆川沉默着走近,苏夏顺势往他的怀里靠,感受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温度。
“安分点儿。”陆川眉头皱起。
苏夏不以为意,他属于体温偏低的那种人,昨晚她烧得头晕脑胀,被他抱着就很舒服。
“哥哥也发烧了,是被我传染的?”
少女后背光洁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红痕,是她穿不惯病号服,觉得痒,抓了几下留下的印记,陆川视而不见,只把拉链拉好,正要直起身体的时候,少女将双臂挂在他的脖颈上,眼里笑意促狭:“啧啧,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陆川身体一僵,扶着苏夏的腰把她推开:“还想不想出院了?”
苏夏见好就收,医院不是调情的好地方。
“本来我觉得这些药用不上,现在还是带着吧,可以给你吃。”
陆川开车,苏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发现不是回陆家的路线。
“不回陆家吗?”
“晚上再回。”
“那你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睡觉。”
苏夏差点儿被呛到,很佩服他能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你的身体……还能行吗?”
陆川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少想这些。”
到酒店后,苏夏才信了陆川是真的带她来睡觉的,单纯地睡觉。还是上次她住过的房间,陆川有工作要忙,在外间。
苏夏去里间的浴室洗澡,腰上青一块紫一块,用热水洗过后显得触目惊心。
陆川喜欢她的腰,应该是。
苏夏拿毛巾擦头发,坐到沙发上,靠着陆川的肩膀看他工作。
“去睡觉。”
“为什么要在酒店里睡觉?”
陆川说:“酒店里清静。”
“家里也没人会吵到我啊。”苏夏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哥回来了?”
“嗯。”
她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我也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晚上回去。”
“你呢?”
陆川今天晚上是有安排的,本来打算等苏夏休息好,就让司机过来接她。
过了好几分钟,他说:“我也回去。安心去睡,饿了叫我。”
苏夏开心地扑到床上。
她入睡很快。房间里开着空调,陆川忙完一件事就去里间看她,她的睡姿不太雅观,睡袍的腰带松了,睡袍的下半截卷到腰上,下面光溜溜的。
陆川帮她盖好被子,又出去忙其他的事了。
午饭是在房间里吃的,苏夏看了会儿电影,吃完药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被陆川抱到床上都没醒,像是要把高考前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她被叫醒的时候还有点儿起床气,腿压在陆川的身上:“几点了?”
“五点半,再睡下去,晚上会睡不着。”
“要回去了吗?”
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招人喜欢,陆川低头亲她:“你如果不想,也可以不回去。”
“没有不想啊。”她将手伸到他的衣服里,“你好像还在发烧。”
陆川并不想聊这个:“起来穿衣服。”
苏夏跳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洗漱。
陆诚早早地就在院子里等着了,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他被晒得满头汗,梁琴温声细语地哄了他好几次都无济于事,只好把鸟笼挂到院子里让他逗着玩玩。
“夏夏!”他看到苏夏从车上下来,高兴地跑过去,“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苏夏差点儿被他扑倒,陆川从后面扶着她的腰,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外面热,进去吧。”
陆诚拉着苏夏进屋:“夏夏,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
“你先闭上眼睛,心里默数十下。”
苏夏配合地闭上眼,陆川看着陆诚绕到沙发后面,抱出一个半人高的玩偶,期待地站在苏夏的面前,等她睁眼。
“哇!谢谢。”
“你喜欢吗?我从机场背回来的。”
“喜欢啊,特别喜欢。”苏夏从他的手里把玩偶接过来,“梁姨叫吃饭了,你去洗手,我把礼物放到房间里去。”
陆诚很听她的话。
他看不出来苏夏是真喜欢还是装喜欢,但陆川看得清楚,她就算讨厌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
苏夏上楼回到房间,把玩偶塞进衣柜。
杨露等苏夏从医院回来吃完饭就出去了。陆老爷子即将回国,她光是准备礼物就得花很多心思。
陆诚今天没有闹,到时间就睡了。把他哄好了,梁琴也能轻松一点儿。
苏夏等家里人都休息之后去了厨房。冰箱里有半块生姜,她又拿了几根小葱,从后门去了小楼。
陆川睡得早,被助理的电话吵醒时也才晚上十一点,他平时这个时间都还在工作。
“陆导,您不会是在休息吧?不好意思啊。”
陆川被吵醒了就很难再入睡,伸手拿起一件衣服穿上,走出房间:“什么事?”
“两个月前与您合作过的李台长您还记得吗?他们电视台要拍一部公益宣传片,关于未成年人遭遇性侵的,想找您合作,我看了提案觉得很不错,陆导您感兴趣吗?”
“把提案发给我。”
“好的,您看完给我个信儿,行的话我就找时间约他们的负责人详谈。”
“嗯。”陆川挂断电话后打了个喷嚏。
他上一次感冒发烧还是去年!
身后突然有奇怪的声音响起,陆川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刚走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葱姜味,他以为是家里新来的阿姨不懂规矩,没想到厨房里的人是苏夏。
她背对着他切姜片,头发半绾在脑后,漂亮的天鹅颈弯出美妙的弧线。
光线很柔和,她上身穿着黑色吊带衫,配了条同色系半身裙,裙子上绣着一朵又一朵红玫瑰,露出一截腰线,白得晃眼,一枚吻痕隐匿在左侧,她弯腰时会露出来。
陆川别开眼,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苏夏回头时刚好看到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刚醒,短发也稍显凌乱。
他先说话了:“在干什么?”
“煮姜茶啊,效果比那些感冒冲剂好,我包售后的,你不吃药,只能这样了。”
锅里的水开了,苏夏把姜片放进去。陆川不喜欢姜的味道,她就没将它切成末,而是切成了片,这样姜片最后还可以挑出来。
水完全煮开后,她将火调成小火。
“当然,你可能并不怎么想喝这种一看就很难喝的东西,其实还有更有效的办法。”
陆川不动声色地走近:“什么办法?”
苏夏脚一踮,轻盈地坐到料理台上,然后微微仰头,挑衅似的看向他:“其实运动运动出身汗就好了,但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没力气运动。”
男人低头吻下来,舌尖探入她的齿间扫荡了一圈。
苏夏提醒他:“关火。”
陆镇安回来得晚,主楼客厅的灯全都亮着,陆川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下来,把台子擦干净。”
她往窗外看,偶尔能看见陆镇安走动的身影:“陆伯伯如果发现了应该会很生气吧?”
“知道后果还勾引我?”
“你可以不上钩啊。”
陆川手机的振动声响起——有新邮件,是助理把公益广告的提案发过来了,陆川简单看了两眼,转身走出厨房。
苏夏无所谓地耸耸肩,跳下台子。
姜茶煮得差不多了,苏夏关火倒出一杯,挑出里面姜块和葱段,尝了一口,确实很难喝。
陆川在书房里看邮件,他的手是真的很好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苏夏端着杯子进去。
她也不打扰陆川工作,只是躺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翻看他的书。姜茶的味道不太好闻,蔓延性却极强。
“什么时候弄的?”
“嗯?”苏夏百无聊赖,脚也翘了起来,“就刚才啊,你不是看见了吗?趁热喝吧。”
陆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看了她很久。
“我是说,你的文身。”
苏夏的胸口文了朵玫瑰花。
她用手摸了摸:“哦,这个啊,好长时间了,当时就是单纯觉得好看,还差点儿打了耳洞,但是那天店里打耳洞的姐姐不在。”
看,她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乖乖女。
“晚上一个人别穿这种衣服出门。”陆川说完,又补了一句,“现在的天气也没那么热。”
苏夏轻哼:“什么叫‘这种衣服’?年轻女孩子都这样穿。三十多摄氏度还不热吗?都快热死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他似乎并没有看她。
苏夏忽然站起身,笑着走到他身边:“你是不是在吃醋啊?你怎么这么爱吃醋?我以前听人说表面越冷淡的人醋劲越大,原来真是这样。”
陆川眉目不动,淡淡地道:“男人大多数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在警察没能厉害到可以随时随地保护穿裙子穿吊带衫的女孩们的时候,女孩们就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苏夏唇边的笑意凝固了。
她像是坠入了无底的黑洞,脚下空荡荡的,不断往下掉,失重感让她恍惚。
“我走了。”
“回来。”冷硬的心被那杯姜茶软化了,陆川第一次耐心地解释给她听,“我不是训你,也不是管着你不让你穿你喜欢的衣服,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像沈如归总让人在慕瓷身边保护她一样天天跟着你,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我多担心你总是没错的。”
她的脸上这才有了点儿笑意:“你亲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陆川握着她的手腕拉近,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压向他。
他接吻的方式并不温柔,侵略性很强。
“回去睡觉。”
“不够,”苏夏缠着他,想要更多,“你摸摸我。”
陆川克制的时候就绝不会让她得逞:“我现在患了重感冒,你又想回医院输液?”
“不想,拜拜!”苏夏从他的怀里出来,走出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落地窗,陆川看见她在石子路边的桃树上摘了个青果子,只用手擦了擦就吃了。那果子又酸又涩,连鸟都不吃,她咬了一口就想吐掉,但还是忍着咽了下去,小脸皱成一团的模样格外生动。
陆川看着她回到主楼,看着她的房间里亮起灯,没过多久灯又灭了,心才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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