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瘫了,小叔子把她扔在我家门口就跑。
轮椅上的老太太裹着棉被,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我推进去?”
我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分拆迁款,800万,一分没给我们。
现在瘫了,想起我了。
1.
我没动。
婆婆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太好看。
“叫你推我进去,没听见?”
“妈。”
我看着她。
“小叔子呢?”
“他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
婆婆不说话。
我点点头。
“那您在这等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婆婆提高了声音,“我是他妈还是你妈?你伺候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嫂子。”小叔子的声音有点心虚。
“小叔子,你妈在我家门口。”
“我知道,我刚送过去的。”
“那你人呢?”
“我……我有点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我和李芳商量过了,我妈以后就住你们那吧。”
“为什么?”
“你们……你们条件好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那房子小,住不下。”
“你不是刚拿了800万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等了几秒。
“喂?”
“嫂子,那个钱……”
“那个钱怎么了?”
“那个钱……是我妈给我的。”他的声音硬起来了,“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这是她的钱。”
“行。”
我说。
“那你妈也是你的妈。你来接走。”
“我接不了。”
“为什么?”
“李芳不同意。”
我笑了。
“你媳妇不同意,你就不管你妈了?”
“不是不管……是……是你们更合适……”
“怎么就更合适了?”
“你们……你们有出息啊!建军一个月挣两万多,我才挣几千块……”
“那800万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
“小叔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拿了妈的800万,现在让我伺候她,你觉得合适吗?”
“那是两码事!”他急了,“钱是钱,伺候是伺候!你是嫂子,伺候婆婆是应该的!”
“那你媳妇呢?她不是儿媳妇?”
“她……她身体不好……”
“我身体就好?”
“你……”
他说不出话了。
我挂了电话。
婆婆在轮椅上看着我,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
“妈,我没什么意思。”
我蹲下来,平视她。
“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
“凭什么?我是你婆婆!”
“您是我婆婆。”我点头,“您也是小叔子的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婆婆张了张嘴。
“你们……你们条件好……”
“条件好就活该伺候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我给建军打个电话。”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打什么电话?把我推进去就行了!”
“妈,这事得建军同意。”
“他是我儿子!他能不同意?”
我没理她,拨通了电话。
建军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妈在咱家门口。”
“什么?”
“小叔子刚送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
她裹着棉被,在冷风里等着。
我没请她进去。
三年前她住院,我请了三个月假伺候她。
那时候她跟亲戚说:“还是老大媳妇孝顺。”
三个月前分拆迁款,800万全给了小叔子。
她说:“老大有出息,不差这点钱。”
我当时没说什么。
建军也没说什么。
我们开车回家,一路沉默。
到家以后,建军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了一句话。
“妈糊涂了。”
我看着他。
“就这样算了?”
他不说话。
“800万。”我说,“一分都没给我们。”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她是我妈。”
我当时没再说什么。
但我记着。
我记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记着婆婆把存折递给小叔子的样子。
记着小叔子接过存折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记着她看我们的眼神——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不该在意。
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不该计较。
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应该接受。
现在她瘫了。
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伺候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裹着棉被的老太太。
冷风吹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
“冷。”她说。
我没动。
“小静,我冷。”
我还是没动。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妈,等建军回来吧。”
“你——”
她想说什么,被冷风呛了一下,咳起来。
我站着,看着她咳。
没有上前。
二十分钟后,建军的车停在门口。
他跑过来,看到他妈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太好。
“妈!”
他蹲下去。
“妈,你怎么在外面?”
婆婆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媳妇不让我进去。”
建军看了我一眼。
“小静,怎么回事?”
“我等你回来做决定。”
“什么决定?这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
我看着他。
“小叔子呢?”
建军愣了一下。
“小军……他……”
“他把你妈扔在这就跑了。”我说,“他拿了800万,不管你妈。让我们管。”
建军的脸色变了。
“这……”
“你觉得合适吗?”
他不说话。
婆婆在轮椅上开口了。
“合适不合适有什么关系?我是你们的妈!你们不管我谁管我?”
我看着她。
“小叔子可以不管,我们就必须管?”
“他……他条件不好……”
“他拿了800万。”
婆婆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给他的!我的钱想给谁就给谁!”
“对。”
我点头。
“您的钱想给谁就给谁。那您的儿子想管谁就管谁。”
“你——”
“妈。”建军打断了她,“先进去吧,外面冷。”
他推着轮椅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静?”
“建军,这事得说清楚。”
“先进去再说。”
“不。”
我说。
“先说清楚,再进去。”
他停住了。
婆婆在轮椅上尖声说:“说什么清楚?我是你婆婆!”
“您是我婆婆。”
我一字一顿。
“但您的800万没给我。”
2.
三个月前。
婆婆家拆迁。
老房子在城中村,两层楼,带个院子。
评估下来,赔了830万。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很高兴。
建军打电话给他妈:“妈,恭喜啊。”
婆婆在电话里笑:“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恭喜。过两天来家里吃饭,商量商量这钱怎么分。”
我当时还觉得挺好。
婆婆虽然平时有点偏心小叔子,但大事上应该不会太过分。
800多万,怎么也得给我们一点吧?
哪怕只有200万,也能把房贷还了。
周末,我们带着儿子去婆婆家。
小叔子一家也在。
饭桌上,气氛很好。
婆婆笑眯眯的,小叔子也笑眯眯的。
吃完饭,婆婆拿出一个存折。
“钱下来了。”她说,“830万,扣掉税,还剩800万出头。”
我的心跳快了一点。
建军看着他妈。
“妈,您打算怎么分?”
婆婆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小叔子。
“我想了想,这钱……就给小军吧。”
我愣住了。
建军也愣住了。
“全……全给小军?”
“对。”婆婆点头,“你们条件好,不差这点钱。小军就不一样了,他们两口子工资低,还要养孩子,你侄女马上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
我听着,有点恍惚。
800万。
全给小叔子。
一分不给我们。
“妈……”建军的声音有点干,“这……这800万……”
“怎么?”婆婆看着他,“你有意见?”
建军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妈,我不是有意见……”他斟酌着措辞,“就是……这也太……”
“太什么?”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了。
“建军,我问你,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两……两万多……”
“小军呢?”
建军不说话了。
“他一个月就挣五六千。”婆婆说,“你侄女上高中,一年学费要好几万。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小房子里,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我这当妈的能眼睁睁看着吗?”
“可是妈……”
“可是什么?”婆婆打断他,“你缺这800万吗?你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儿子也大了,你还缺什么?”
建军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小叔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小叔子媳妇李芳也低着头,但嘴角有点翘。
“就这么定了。”婆婆把存折推到小叔子面前,“小军,拿着。”
小叔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建军。
“妈,这……”
“拿着!”
他接过存折。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空落落的。
800万。
说没就没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想说。
建军开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小静……”
“别说了。”
“我……”
“我说别说了。”
他闭上嘴。
到家以后,我把儿子抱上楼。
建军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给儿子盖好被子,关上门,走到客厅。
建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你什么看法?”我问。
他不说话。
“建军,我问你话呢。”
“我……”他抬起头,“我能有什么看法?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就能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
“小静,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从小就偏心小军。我说什么也没用。”
“没用就不说了?”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让她知道你不满意。”
“她不会听的。”
我看着他。
“建军,你知道这十年我们为你妈花了多少钱吗?”
他不说话。
“她三年前住院,住了三个月。我请了三个月假去伺候她。我的年假、病假、事假,全用光了。还扣了两个月奖金。”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算过没有?光那三个月,我损失了多少钱?”
他摇头。
“三万多。”我说,“还有医药费,我们出了八万。小叔子出了多少?一分钱没出。”
建军低着头。
“还有平时。逢年过节,你妈过生日,我们送礼送钱。小叔子呢?空着手来,吃完就走。”
“小静……”
“我没说完。”
我看着他。
“去年你妈说想换个新电视,谁买的?我们买的。四千块。前年她说厨房漏水,谁找人修的?我们找的。两千块。还有她的手机、她的衣服、她的保健品……”
“行了行了……”
“我没说完!”
他闭上嘴。
“这十年,我们给你妈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摇头。
“我算过。”
我说。
“二十三万。”
建军抬起头,看着我。
“这还不算我的时间。不算我伺候她的那些日子。不算我受的那些气。”
“小静……”
“你知道她怎么跟别人说的吗?”
他不说话。
“她跟亲戚说:‘老大媳妇孝顺,伺候我伺候得好。’”
“这不是夸你吗……”
“然后呢?”
我看着他。
“然后她说:‘老大他们有钱,这点事是应该的。’”
建军的脸色变了。
“应该的。”
我重复了一遍。
“二十三万,三个月假期,十年的付出。在她眼里,都是‘应该的’。”
“小静,我……”
“现在800万,一分不给我们。”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觉得合适吗?”
他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了,“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
“她是你妈,你就什么都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至少得说。”
“她不会改变的。”
“那你就接受了?”
他不说话。
我点了点头。
“行。”
我说。
“那这事我记着。”
3.
那件事以后,我确实记着了。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开始记账。
记我们给婆婆花的每一分钱。
记我为她做的每一件事。
记她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
我有一个本子,专门记这些。
日期、金额、事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建军不知道这个本子。
我没告诉他。
三个月过去了。
婆婆拿了800万,全给了小叔子。
小叔子用这钱买了套新房,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
还买了辆车,三十多万的。
剩下的钱存银行,据说每个月光利息就有两三千。
小叔子两口子不用上班了。
每天遛遛弯,打打麻将,日子过得很滋润。
婆婆呢?
她搬去和小叔子一起住了。
新房子大,她住一间。
我以为这样挺好的。
拿了800万的儿子伺候她,天经地义。
我们乐得清闲。
但我错了。
一个月前,婆婆突发脑溢血。
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半边身子瘫了。
医生说,需要人照顾。
全天候照顾。
出院那天,我和建军去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小叔子两口子也在。
“妈这情况,得有人伺候。”建军看着他弟弟,“小军,你怎么想的?”
小叔子不说话。
李芳开口了:“哥,我们商量了一下……”
“怎么说?”
“妈住我们那不太方便。”
我愣了一下。
“不太方便?你们不是三室两厅吗?”
李芳的脸色变了。
“嫂子,那是我们的房子,我们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那妈怎么办?”
“妈可以住你们那啊。”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你们条件好,照顾妈也方便。”
我看着她。
“你让妈住我们那,你们怎么出钱?”
“出什么钱?”
“护理费、伙食费、医药费,怎么分摊?”
李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嫂子,你这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还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都是一家人?”
我也笑了。
“那800万的时候怎么不说都是一家人?”
李芳的脸色变了。
“那是妈给我们的——”
“对。”我点头,“妈给你们的。那妈现在瘫了,你们管。”
“凭什么?”
“凭那800万。”
病房里安静了。
婆婆躺在床上,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她。
“妈,您说呢?”
她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小静,我知道你委屈。”
我没说话。
“但是……”她的声音很虚弱,“小军他们确实不方便。房子刚装修完,乱七八糟的。我去了住不下。”
“那800万买的房子,住不下您?”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不说话了。
我点了点头。
“行。”
我看着建军。
“你决定吧。”
建军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弟弟。
“小军,你怎么想的?”
小叔子低着头。
“哥,我……”
“你说。”
“我……”他抬起头,“我觉得……你们条件确实比我们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
建军的声音冷下来了。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伺候妈?”
小叔子不说话。
李芳开口了:“哥,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妈愿意跟谁住是妈的事——”
“那妈愿意跟谁住?”
建军看着他妈。
“妈,您说。”
婆婆躺在床上,眼神有点闪躲。
“我……我去哪都行……”
“您想去哪?”
“我……”
她看了看小叔子,又看了看建军。
最后,她看向我。
“小静,你伺候我,好不好?”
我愣住了。
“你伺候我好几次了,有经验。”她说,“我信得过你。”
我看着她。
“妈,您信得过我?”
“信得过。”
“那800万的时候,您怎么不信我?”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
我打断她。
“钱不给我们,伺候您找我们。这是哪门子道理?”
“小静!”建军拉了我一下。
我甩开他的手。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这十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
她不说话。
“您住院那三个月,谁伺候您的?”
“是你……”
“对,是我。小军呢?一天假都没请过。”
“他忙……”
“忙什么?”
她不说话了。
“他忙着上班?我也上班。他忙着照顾孩子?我也有孩子。”
我看着她。
“凭什么我就该伺候您,他就不该?”
“小静,你是大嫂……”
“大嫂怎么了?大嫂的命就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伺候您。”
病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建军的脸色铁青。
“小静!”
“建军,你闭嘴。”
我看着婆婆。
“您把800万给了小军,让小军伺候您。”
“小军伺候不了我——”
“为什么?”
“他……他没经验……”
“我第一次伺候您的时候也没经验。”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说不出话了。
李芳在旁边冷笑。
“嫂子,你这是要把妈气死啊?”
“你少说两句。”我看着她,“你们拿了800万,不管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那是妈给我们的!”
“对。妈给你们的。那妈你们管。”
“凭什么?”
“凭那800万。”
我一字一顿。
“你们拿钱的时候理直气壮,伺候妈的时候往外推,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李芳的脸涨红了。
“你——”
“你什么你?”
我看着她。
“我告诉你,这个婆婆,我不伺候。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我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
“小静!小静你回来!”
我没回头。
建军追了出来。
“小静!”
我停下脚步。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难听,“那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的意思是,800万不给我们,伺候她的活我们干?”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建军,我问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她儿子,我是她儿媳妇。小军是她儿子,李芳是她儿媳妇。”
“我知道……”
“那凭什么我伺候她,李芳不伺候?”
“李芳那个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什么?”
“她……她自私……”
“她自私,我就该吃亏?”
他不说话了。
“建军,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一字一顿。
“你要管你妈,我不拦你。你自己伺候,行。但我不伺候。”
“你——”
“我十年前进这个家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要给婆婆当保姆。”
“没人说你是保姆——”
“那800万一分不给我们是什么意思?伺候她找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
“回去吧。你跟你妈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追上来。
4.
建军当晚没回来。
他在医院陪他妈。
我一个人在家,给儿子做饭。
儿子今年十三岁了,正是叛逆的年纪。
“妈,爸呢?”
“在医院。”
“奶奶怎么样了?”
“能吃能喝,死不了。”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
翻出那个本子。
十年的账,都在这里。
第一页是十年前。
结婚那年,婆婆说她身体不好,要我周末去照顾她。
那时候我刚结婚,想着讨好婆婆,每周末都去。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一干就是一整天。
婆婆说:“老大媳妇真勤快。”
我当时还挺高兴。
第二年,婆婆住院了。
胆囊炎,要开刀。
建军工作忙,没时间请假。
我请了两周假,在医院伺候她。
小叔子呢?
来看了两次,每次待半小时就走。
婆婆跟别人说:“小军工作忙,没办法。”
我当时没说什么。
第三年,婆婆过生日。
我们送了两千块红包,还买了蛋糕和礼物。
小叔子送了什么?
一束花。
超市门口二十块钱的那种。
婆婆说:“小军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记着。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每一年,我都在记。
记每一笔钱,每一次付出,每一句伤人的话。
本子上写得满满当当。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前,婆婆住院三个月。
我请了三个月假,工资扣了两万多,奖金扣了三万多。
医药费我们出了八万,小叔子一分钱没出。
婆婆出院那天,跟亲戚们说:“老大媳妇孝顺,伺候我伺候得好。老大他们有钱,这点事是应该的。”
我当时就在旁边站着。
听得清清楚楚。
应该的。
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
是建军。
“小静,我妈说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她……她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我笑了。
“她要是能道歉,太阳从西边出来。”
“小静,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建军。”
我打断他。
“你妈道不道歉,跟我没关系。我说了,我不伺候她。”
“你——”
“你自己伺候,行。你请保姆伺候,也行。但让我伺候,没门。”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上班。
刚到公司,手机又响了。
是小叔子媳妇李芳。
这人怎么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嫂子。”她的声音有点怪。
“什么事?”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就是……”她顿了一下,“你昨天跟妈的对话,我录了音。”
我愣了一下。
“你录音干什么?”
“我是怕妈赖账。”她说,“我想留个证据,证明是你自己不愿意伺候的。”
我笑了。
“行,你留着吧。反正我不怕。”
“不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一下。
“我是想跟你说,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是妈和小军的对话。”
我愣了。
“什么对话?”
“就是……关于你的。”
她沉默了几秒。
“嫂子,你想不想听?”
5.
下班后,我去见了李芳。
约在一家咖啡厅。
她比我早到,坐在角落里。
我走过去,坐下。
“录音呢?”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嫂子,我先跟你说,我发这个给你,不是为了挑拨离间。”
“我知道。”
“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你听听吧。”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戴上耳机。
音频开始了。
是婆婆和小叔子的对话。
“妈,嫂子不同意伺候你,怎么办?”
“她不同意?她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可是……”
“小军,你放心。她不同意,我有办法让她同意。”
“什么办法?”
“建军那个软骨头,我一哭他就心软。我让他去跟小静说,说我老太太可怜,瘫在床上没人管。小静能不心软?”
“要是她还不心软呢?”
“那就闹。我躺在她家门口,看她好不好意思把我赶出去。她要是敢赶我,我就告诉所有亲戚,让她在咱们老陈家抬不起头来。”
“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一个儿媳妇,伺候婆婆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上班。”
我愣住了。
不上班?
我月薪一万二,在公司干了八年了。
“妈,嫂子是上班的吧……”
“上什么班?她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不如在家伺候我。”
“可是……”
“小军,你别管了。这事我有分寸。你就记住,我去你哥家住,你们每个月给两千块生活费就行。”
“两千块?”
“怎么,嫌多?我可是把800万都给你了,两千块都不出?”
“不是……我是说,两千块够吗?妈你现在这情况,吃药、请保姆……”
“请什么保姆?小静不就是现成的保姆吗?”
我的手在发抖。
录音还在继续。
“妈,你这样说嫂子不太好吧……”
“我怎么说她?我说的是实话。老大一个月挣两万多,她一个月挣一万多,加起来三万多。我去住他们家,吃他们家,能花多少钱?他们养得起。”
“可是嫂子好像不太愿意……”
“愿不愿意她说了不算。”婆婆的声音很笃定,“我是她婆婆。她不伺候我,谁伺候我?天经地义的事,还用得着她愿意?”
“那哥呢?哥同意吗?”
“建军?”婆婆笑了,“建军从小就听我的话。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跟他说我老太太可怜,他能不心软?”
“那……那行吧。”
“小军,你记住,这事你别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钱我都给你了,你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我知道了妈。”
录音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看着李芳。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嫂子,我不是故意录的。当时他们在客厅说话,我在卧室,无意中听到的……”
“你为什么给我听这个?”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跟我有什么好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嫂子,你觉得我想当这个坏人吗?”
“什么意思?”
“妈来我们家住的那一个月,我伺候她吃伺候她喝,端屎端尿,一天都没歇过。”
她看着我。
“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吗?”
我不说话。
“她说我伺候得不好。说我做的饭不合她胃口。说我洗的衣服不干净。说我这个儿媳妇不孝顺。”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伺候了她一个月,她跟亲戚说:‘小军媳妇不行,还是老大媳妇伺候得好。’”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把她甩给我?”
“不是甩给你……”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
“嫂子,我承认我自私。”
她看着我。
“但我不想当傻子。”
“什么意思?”
“那800万是小军的妈给小军的,我没意见。但那也是她的养老钱。她拿这钱换我们养她老,天经地义。”
她顿了一下。
“但她现在想两头占。钱给小军,人让你们养。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看着她。
“所以你把录音给我,是想让我跟你们一起对抗她?”
“不是对抗……”
“那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录音发给我。”
“嫂子——”
“我说发给我。”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了。
我收到了那段录音。
“还有吗?”
“什么?”
“还有别的录音吗?”
她愣了一下。
“有……”
“都发给我。”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我收到了好几段录音。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她。
我转身,走出咖啡厅。
脑子里全是那段录音。
“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上班。”
“小静不就是现成的保姆吗?”
“天经地义的事,还用得着她愿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
我以为她只是偏心。
没想到,她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6.
回到家,建军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小静,我妈……”
“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打断他。
“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听听这个。”
他接过手机,戴上耳机。
我看着他的表情。
一开始是疑惑。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铁青。
录音放完了。
他摘下耳机,看着我。
“这……这是……”
“你妈说的。”
“怎么会……”
“李芳录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建军,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你妈说什么?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上班’,是‘现成的保姆’。”
“小静……”
“我一个月挣一万二。”
我一字一顿。
“你妈说我不上班,是现成的保姆。”
“她……她可能不知道你工资多少……”
“她知道。”
我看着他。
“去年过年,你当着她的面说过,我升了主管,工资涨到一万二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知道。”
我说。
“她就是不在乎。在她眼里,我挣多少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她儿媳妇,我就该伺候她。”
“小静,我……”
“建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说话。
“你听到她怎么说你的了吗?‘建军从小就听我的话,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跟他说我老太太可怜,他能不心软?’”
他的脸涨红了。
“这……”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让我伺候她?”
“我没有……”
“那你昨天在医院跟我吵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建军,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不伺候你妈。这个没得商量。”
“小静……”
“第二,你妈的养老问题,让她自己解决。她把800万给了小军,让小军养她。天经地义。”
“可是小军……”
“小军不管,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但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你可以管。你请假伺候她,行。你请保姆伺候她,也行。钱你自己出,我不拦你。但让我出钱出力,没门。”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静,你真的……”
“我真的。”
我看着他。
“建军,我跟你结婚十年了。这十年,我伺候你妈吃伺候你妈喝,花钱出力,从来没抱怨过。”
“我知道……”
“但你妈怎么对我的?800万一分不给我们,还在背后说我是‘现成的保姆’。”
我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保姆。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这样对我,我不可能还去伺候她。”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那……那怎么办?”
“开家庭会议。”
“什么?”
“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你妈、小军、李芳,还有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说钱的事,说人的事。”
我看着他。
“谁出钱,谁出力,按比例分。800万谁拿的,谁就负主要责任。”
“小静,这……”
“怎么?你觉得不合理?”
“不是……”
“那就按这个办。”
我站起来。
“你去约时间。明天下午,在你妈病房。我有话要说。”
7.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医院之前,我做了准备。
把那个本子上的账整理成电子版,打印出来。
十年的账,厚厚一沓。
把李芳发给我的录音也准备好了。
建军开车送我去医院。
路上,他一直不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小静,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能不能……别太激烈……”
我看着他。
“建军,你到底站哪边?”
他不说话。
“你是站你妈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我……”
“你想好了再说。”
他沉默了。
到了医院,进了病房。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小叔子和李芳也在。
还有几个亲戚,大伯、三姑、舅妈。
看来婆婆把人都叫来了。
想给我施压。
我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人齐了?”我说。
“齐了。”婆婆的声音有点虚弱,但眼神很精明。
“那就开始吧。”
我在床边坐下。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商量我妈的养老问题。”建军开口了,“我妈现在这情况,需要人照顾……”
“这还用商量?”大伯打断他,“你妈瘫了,你们两个儿子轮流照顾,不就行了?”
“不行。”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怎么不行?”大伯皱着眉。
“因为不公平。”
“哪不公平?”
我笑了。
“大伯,您知道三个月前拆迁分钱的事吗?”
大伯愣了一下。
“知道啊,你婆婆分了800多万。”
“那您知道这800多万给谁了吗?”
“给……”他看了看小叔子,“给小军了吧?”
“对。”我点头,“800万,全给小军了。我们一分钱没拿到。”
大伯的脸色变了。
“全给小军了?一分都没给你们?”
“一分都没有。”
“这……这是真的?”他看向婆婆。
婆婆的脸色有点难看。
“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没错。”我打断她,“您的钱,您想给谁就给谁。那您的养老,也该让拿了钱的人负责。”
“什么意思?”
“意思是,800万谁拿的,谁负责养您。”
病房里安静了。
小叔子的脸色变了。
“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他。
“小军,你拿了800万。这是事实吧?”
“那是妈给我的——”
“我没说不该给你。我只是说,你拿了800万,你就该负责养妈。”
“我养不了——”
“为什么养不了?”
“我……我没那个条件——”
“800万不是条件?”
他说不出话了。
李芳开口了:“嫂子,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
我看着她。
“李芳,我问你,你们拿了800万,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买了三十多万的车。现在让你们养妈,你说养不了。你这叫什么?”
她的脸涨红了。
“那是我们的钱——”
“是你妈给你们的钱。”
我一字一顿。
“她给你们钱,你们就该养她老。天经地义。”
“凭什么——”
“凭那800万。”
病房里又安静了。
大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军,这是真的?800万都给你了?”
小叔子低着头,不说话。
“回答你大伯!”大伯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是真的……”
“那你嫂子说得对。”大伯看着他,“钱你拿了,人你养。这有什么可说的?”
“大伯,我——”
“你什么你?”大伯打断他,“你拿了800万,让你哥嫂养你妈,你好意思吗?”
小叔子的脸红了。
婆婆在床上开口了:“大伯,这事不能这么算——”
“怎么不能这么算?”
“建军他们条件好,不差这点钱——”
“妈。”
我打断她。
“您说我们条件好,不差这点钱?”
“难道不是吗?建军一个月挣两万多——”
“那我给您算一笔账。”
我从包里拿出那沓打印纸。
“这是这十年,我和建军为您花的钱。”
我把纸递给大伯。
“大伯,您帮忙看看。”
大伯接过去,翻了翻。
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是……”
“一笔一笔,都有记录。”我说,“十年,一共23万。”
“23万?”
“对。医药费、生活费、礼金、买东西……全在这上面。”
大伯翻了几页,看向小叔子。
“小军,你出了多少?”
小叔子不说话。
“我替他回答。”我说,“十年,他一共出了不到5000块。”
病房里一片哗然。
“5000块?”三姑惊了,“十年才5000块?”
“对。”我点头,“逢年过节,他来妈这儿吃饭,从来不带东西。偶尔买点水果,也就几十块钱的。”
“这……”
“还有。”我说,“三年前妈住院,住了三个月。我请了三个月假去伺候她,扣了五万多块钱的工资和奖金。医药费我们出了8万。”
我看着小叔子。
“小军,你呢?你请了几天假?出了多少钱?”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
“一天假没请。一分钱没出。”
我替他回答了。
“妈住院三个月,他一共来了六次,每次待半小时就走。”
三姑看着小叔子,脸色很难看。
“小军,这是真的?”
小叔子不说话。
“我没有说谎。”我说,“这上面都有记录,你们可以查。”
我看向婆婆。
“妈,您也可以查。”
婆婆的脸色铁青。
8.
大伯放下那沓纸,看着婆婆。
“弟妹,这事你怎么说?”
婆婆张了张嘴。
“我……”
“800万都给了小军,一分没给建军。现在你瘫了,让建军媳妇伺候你?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是他们的妈——”
“你是他们的妈。但你也是小军的妈。”大伯打断她,“你把钱给了小军,让建军养你老,这是什么道理?”
“建军他们有钱——”
“有钱就活该被你压榨?”
婆婆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压榨他们——”
“没有?”
我看着她。
“妈,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三年前您住院那三个月,我伺候您吃伺候您喝,端屎端尿。您跟亲戚们怎么说的?”
她不说话。
“您说:‘老大媳妇孝顺,伺候我伺候得好。老大他们有钱,这点事是应该的。’”
她的脸色变了。
“我没说这种话——”
“您说了。”
我看着她。
“三姑当时在场。三姑,您帮我作证。”
三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弟妹是说过这话……”
婆婆的脸更难看了。
“那……那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我笑了。
“好,那我再问您一句话。”
我掏出手机。
“这个,您也是随口一说的?”
我点开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上班。”
“小静不就是现成的保姆吗?”
“天经地义的事,还用得着她愿意?”
婆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录音放完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婆婆的脸煞白。
“这……这是……”
“您跟小军说的话。”我说,“李芳录的音。”
“她……她怎么能录我的音——”
“妈,重点不是谁录的。”
我打断她。
“重点是,您说了什么。”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您说我‘不上班’。”我一字一顿,“我一个月挣一万二。”
“我……”
“您说我是‘现成的保姆’。我是您儿媳妇,不是您的保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她。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不是保姆。我不会伺候您。”
“小静——”
“第二,这十年我为您花的钱、出的力,我全都记着。23万,加上三个月的工资奖金,一共28万多。”
我看着她。
“这笔账,我不跟您算。”
“那你想怎样——”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欠我的。”
我一字一顿。
“您欠我28万。您欠我三个月的时间。您欠我一个尊重。”
她的脸色铁青。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
我站起来。
“我只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您把我当保姆,我就不会再伺候您了。”
我看着小叔子。
“小军,你拿了800万。从今天开始,妈归你养。”
“我——”
“你养不了?”
我笑了。
“800万请一个保姆,请到她死都花不完。你养不了什么?”
他说不出话了。
李芳在旁边开口了:“嫂子,你这是——”
“李芳,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她。
“这段录音,是你发给我的。你别忘了。”
她的脸色变了。
婆婆的眼睛瞪大了。
“李芳?你发给她的?”
李芳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切。
大伯叹了口气。
“弟妹,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大伯——”
“人家媳妇伺候你十年,你把钱全给小军,还说人家是保姆?你这不是寒人心吗?”
婆婆张了张嘴。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哪个家?”大伯打断她,“为了小军的家。不是建军的家。”
婆婆不说话了。
三姑也开口了:“弟妹,你这事确实办得不对。建军媳妇伺候你这么多年,你一点好都不记。现在瘫了,还想让人家伺候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有欺负她——”
“没有?”三姑看着她,“你说她是‘现成的保姆’,这不是欺负人?”
婆婆的脸煞白。
我看着她。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说……”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伺候您。您的养老问题,找您的小儿子解决。”
我看着建军。
“建军,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建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妈,小静说得对。”
婆婆愣住了。
“什么?”
“这些年,小静为你付出了很多。你不该这样对她。”
“建军——”
“800万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说小静是‘保姆’,这事我不能忍。”
他看着他妈。
“妈,小静是我老婆。你侮辱她,就是侮辱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我没有侮辱她——”
“录音里说的什么,大家都听到了。”
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妈,从今天开始,你的养老问题,让小军负责。”
“小军养不了我——”
“那你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小静,我们走。”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点了点头。
我们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
“建军!建军你给我站住!”
我们没有停下。
“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要你妈了!”
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病房,走出医院。
一直走到停车场。
他停下来,靠在车上。
深吸一口气。
我看着他。
“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
“小静,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受委屈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以后呢?”
“以后……”他抬起头,“以后我妈的事,我会处理。但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
“说话算话?”
“算话。”
我笑了。
“那就好。”
9.
三天后。
小叔子打电话来了。
“嫂子,能不能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妈的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
“妈……妈要出院了。”
“哦。”
“李芳说……不让她回我们家。”
我笑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嫂子,求求你了……”
“小军,我说过了,你妈我不伺候。”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养不了她……”
“800万呢?”
“那个钱……已经花了一部分了……”
“花了多少?”
他沉默了。
“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我惊了,“你三个月花了三百多万?”
“买房……买车……装修……”
“那还剩五百万。”
“可是……”
“可是什么?五百万不够你妈养老?”
他说不出话了。
“小军,我把话说清楚。”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妈是你的妈。你拿了她的800万。你有义务养她。”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
“你不想养,是你的事。但别想甩给我。”
“嫂子——”
“还有。”
我说。
“如果你真的不养你妈,我会告诉所有亲戚。我还会把那段录音发到家族群里。”
“你——”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看着。”
我一字一顿。
“你好自为之。”
我挂了电话。
下午,大伯打电话来了。
“小静啊,小军那边……”
“大伯,您别劝我。”
“我不是劝你。”大伯叹了口气,“我是想说,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你做得对。”大伯说,“小军拿了800万,就该他养他妈。没有让你们养的道理。”
“大伯……”
“小静,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伯……”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放心,这事我会帮你撑着。谁要是说你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谢您,大伯。”
“不用谢。”大伯说,“你是我们老陈家的儿媳妇,是我们的一份子。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老陈家。”
我挂了电话。
眼眶有点湿。
建军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怎么了?”
“大伯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我做得对。”
他笑了。
“那是当然。你本来就做得对。”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跟你妈闹翻。”
他摇了摇头。
“是她不对,不是你不对。”
他看着我。
“小静,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他搂紧了我。
“以后,我会保护你。”
10.
一周后。
婆婆出院了。
小叔子没办法,只能把她接回去。
但他们家的日子不太好过。
婆婆每天发脾气。
嫌李芳照顾得不好。
嫌饭菜不合胃口。
嫌床不舒服。
嫌房间太小。
李芳跟我抱怨:“嫂子,你不知道,我都快疯了。”
“你不是说她去你们家住方便吗?”
“我那是……那是气话……”
“气话?”我笑了,“你说得可不像气话。”
她沉默了。
“嫂子,求求你,帮帮忙吧……”
“帮什么忙?”
“能不能……轮流照顾?你们一个月,我们一个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800万没有一分是我的。”
她说不出话了。
我挂了电话。
又过了一周。
小叔子打电话来了。
“嫂子,妈她……她不吃饭……”
“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她说……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说……想跟你道歉……”
我笑了。
“道歉?她会道歉?”
“真的……她真的想道歉……”
“行。”
我说。
“你让她来我们家。当着建军的面道歉。”
“她……她行动不便……”
“那就算了。”
我挂了电话。
晚上,建军回来了。
“小军打电话给我了。”
“我知道。”
“他说……妈想跟你道歉。”
“我知道。”
“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道歉是假的。”
我看着他。
“她不是想道歉。她是想让我心软,然后继续伺候她。”
建军沉默了。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对。”
“那就别再提了。”
我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
又过了两周。
听说小叔子两口子受不了了。
他们把婆婆送进了养老院。
一个月8000块。
用那剩下的五百万。
够住五年多。
五年后怎么办?
不知道。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800万的“报应”,终于来了。
婆婆在养老院里。
没人伺候她吃饭。
没人给她做她爱吃的菜。
没人陪她聊天解闷。
小叔子一个月去看她一次。
每次待半小时就走。
跟当年她住院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他去看她,不是她住院让我伺候。
风水轮流转。
11.
三个月后。
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
是养老院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陈建军的家属吗?”
“我是。”
“陈老太太的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我说,“你们应该联系她的儿子。”
“我们联系过了。她的小儿子说他没时间……”
“那就等他有时间再说。”
我挂了电话。
下午,小叔子打电话来了。
“嫂子,妈她……”
“我知道。养老院打过电话了。”
“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小军,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妈我不管。”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她可能不行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去看她。”
“我……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看到她那样子……”
我笑了。
笑得很冷。
“小军,你知道吗?三年前你妈住院,我天天陪在床边。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你来看了几次?六次。每次半小时。”
他不说话。
“现在你妈可能不行了,你怕看到她那样子?”
我一字一顿。
“你有什么资格怕?”
他沉默了很久。
“嫂子,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没用。”
我说。
“你去跟你妈道歉。趁她还能听见。”
我挂了电话。
晚上,建军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小军打电话给我了。”
“我知道。”
“他说……妈可能……”
“我知道。”
他看着我。
“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的。”
我说。
“她是你妈,你去看她,我不拦你。但我不去。”
“小静……”
“建军,她说过什么,你都听到了。”
我看着他。
“她说我是保姆。她说我不上班。她说伺候她是应该的。”
“我知道……”
“这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低下头。
“我去看看她吧。”
“去吧。”
我说。
“代我问个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我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嫁进老陈家。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静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
十年后。
她说我是保姆。
说我不上班。
说伺候她是应该的。
我笑了笑。
女儿和保姆。
原来差这么多。
12.
一个月后。
婆婆走了。
走得很安静。
在睡梦中走的。
养老院说,她走之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建军……建军……”
不是小军。
是建军。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她后悔了。
也许她只是想起了以前。
也许……什么都没有意味。
葬礼办得很简单。
亲戚们都来了。
小叔子哭得很厉害。
李芳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也去了。
建军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仪式结束后,大伯过来了。
“小静啊,谢谢你来。”
“她是我婆婆。”
我说。
“人走了,以前的事就算了。”
大伯点点头。
“你是个好孩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建军开着车,一直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小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送她。”
我看着他。
“她是你妈。你难过,我陪你。”
“可是她……她那样对你……”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我握住他的手。
“建军,你是你,她是她。”
他点了点头。
眼眶有点红。
回到家,我给儿子做了饭。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很平静。
建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我笑了。
“在想……这事终于结束了。”
“嗯。”
“十年。”
我说。
“十年了。”
“嗯。”
“以后……就不用再伺候她了。”
“嗯。”
他看着我。
“以后我伺候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会吗?”
“会。”他说,“我学。”
“那从明天开始,你做早饭。”
“好。”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就这样定了。”
我说。
“从明天开始,新生活。”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但很舒服。
我靠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睛。
十年了。
那些委屈,那些辛苦,那些不甘。
都过去了。
从今天开始,是新的生活。
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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