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镇守边疆数十载,终愿返京,皇上念其劳苦功高,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
与此同时,皇后于御花园绛雪轩摆下赏花家宴,邀镇北侯府女眷入宫,与嫔妃一同赏花叙话。
这是萧晏的意思。
楚王暗中调查将近半个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元贵嫔,十有八九是镇北侯的亲生女儿。
萧晏授意皇后设宴,不仅是体恤镇北侯十年戍边之苦,为其创造一个与女儿团聚的机会。
而也是试探,这位手握重兵的重臣,在得知女儿身处后宫后,会如何自处。
忠心是否会因此动摇,就如同苏家一般。
时维二月,寒意尚未刺骨。
绛雪轩的赏花宴将料峭春寒锁在外边。
宋霜宁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镇北侯府的席位上,除了郑老夫人和郑二小姐,还有几位她未见过的郑家远亲女眷。
郑老夫人看她的目光依旧那么慈爱,宋霜宁依旧觉得不适应。
为了增添雅趣,有嫔妃提议‘飞花令’,以‘花’为题,众人轮流接诗。
一时间,殿内诗声朗朗,气氛融洽。
轮到容妃时,她嫣然一笑,捻着兰花指,“‘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苏轼《惠崇春江晓景二首》)
很快,轮次流转,轮到了宋霜宁。
宋霜宁思考了一下,她并不擅长‘飞花令’,但读了十二年的语文课本,不至于肚子里这点墨水都没有。
正待开口,容妃忽然“哎”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地说给她听的一般。
“若是押错了韵脚,或是用了重复的字,可是要罚酒的,元贵嫔,你出身不高,怕是没这么玩过,可千万别紧张。”
容妃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她哪里是怕宋霜宁说错,分明是想让她因为‘紧张’而说不出,从而在众人面前出丑。
有几个嫔妃噗嗤笑。
宋霜宁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想了一句更好的诗。
郑老夫人眼里闪过怒意和心疼。
郑月瑶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容妃娘娘此言差矣。诗词之道,在于心境和感悟,与出身何干,况且飞花令本是雅趣,意在助兴,若处处以输赢、对错衡量,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她望向宋霜宁,露出真诚的笑容,“元贵嫔,你慢慢想,不着急。”
容妃难以置信地看向郑月瑶,她没想到,称得上她表妹的郑月瑶会如此不给她面子。
好歹,她们也算得上姐妹。
一直含笑不语的淑妃轻轻拍了拍手,目光流转,意有所指。
“有些人总以为自己腹中有些墨水,便将这些诗词雅趣当做炫耀的资本,却不知,真正的书香涵养,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润和谦和,而非挂在嘴边的刻薄。”
容妃的脸颊由白转红。
她引以为傲的才学和家世被批驳得如此一文不值。
一股难以抑制的羞愤涌上心头。
宋霜宁接下飞花令,“‘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皇后从始至终皆是淡笑着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今日的赏花宴可真有意思。
***
赏花宴在皇后的一句“都散了吧”中结束。
众嫔妃依次退出绛雪轩。
郑老夫人和郑月瑶还坐在席间,郑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今日赏花宴可见,囡囡在宫中过得并不好,有许多人针对她。
这番情景让郑老夫人下定决心:必须尽快让宋霜宁认祖归宗。
唯有成为镇北侯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她在宫中才有了真正的根基与底气,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才不敢再轻易轻辱于她。
宋霜宁随着人流,默默走到后方。
容妃怨恨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知道,这场风波不会就此了结。
正好,这也如她所愿。
她要的就是,容妃的破防,容妃的不理智。
如此,等苏家败落,容妃也会快速降位。
宋霜宁挺直脊背,与邱才人说说笑笑。
果不其然,容妃在听到她们的说笑声,脸色更难看了。
讨厌一个人便会讨厌一个人的全部,哪怕她什么都没做。
容妃在一众嫔妃宫女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容妃娘娘。”宋霜宁屈膝行礼。
容妃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一幕,皇上是如何捧着那张脸,亲的难舍难分。
容妃视线缓缓向上,当看到宋霜宁发髻上那支山茶步摇时,火气更甚。
那日,她戴的,也是这一支。
怎么,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皇上与她曾如何抵死缠绵,难舍难分吗?
而这些是宋霜宁故意的。
那日后,她可是日日擦着大红色的胭脂,日日戴着这白玉兰簪子。
容妃:“你敷衍了事的模样,是做给谁看的?”
她方才的行礼已经标准到不可挑剔了。
“嫔妾并没有敷衍。”
“你还敢狡辩?”容妃抬起手,将手中那只用来取暖的小手炉狠狠砸在了地上。
滚烫的炭灰倾泻而出,烫到了宋霜宁的手背。
宋霜宁疼得身体一缩,邱才人立刻攥住她手,紧张道:“姐姐,你的手!!”
这里闹出的动静也惊扰了皇后。
皇后与郑老夫人一同出来,皇后神情严肃地问:“发生了何事,怎么都聚在这里?”
沈婕妤眼底飞快地掠过暗光,太后让她多与元贵嫔走动,可元贵嫔性子冷淡,她找不到时机。
眼下却是天赐的良机。
她福了福身道:“回禀皇后娘娘,这……这嫔妾也不知详情。只看到容妃娘娘与元贵嫔起了争执,言语间似乎有些误会。紧接着,容妃娘娘便怒而砸了手炉,那滚烫的炭火……唉,元贵嫔的手就这么被烫伤了,看着真是可怜。”
闻此言,郑老夫人撇下身边老嬷嬷的手,上前抓住宋霜宁的手。
宋霜宁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
“怎么这么严重。”
听雨抓起雪放到宋霜宁的手背上敷着。
皇后望向容妃的目光带着不满。
容妃冷声道:“是元贵嫔没有规矩在先。”
郑老夫人的视线落在那片红肿的伤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阵阵地心疼。
她多想开口训斥这个骄横无礼的容妃,可是这里是皇宫,她没有立场,更没有权利。
再者,这对囡囡不好。
容妃不解地看着郑老夫人的动作,郑老夫人为何对元贵嫔这般疼惜?
皇后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快去请个太医过来。元贵嫔,你随本宫去偏殿处理伤口。”
“其他人都散了吧。”
容妃深吸一口气。
这段时日,哪哪都不顺。
偏殿。
郑老夫人依旧疼惜地用雪给她敷烫伤的手背,时而吹吹。
宋霜宁心头一软,仿佛看到了姨娘的身影。
她道:“多谢老夫人,我自己来。”
“没事,我来。”郑老夫人不肯。
皇后坐在上方的椅上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不久,萧晏和太医一起过来。
一起过来的还有镇北侯。
一进殿,镇北侯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一般,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惊喜和心疼的眼神。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妻子极为相似的脸,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住。
而宋霜宁也感受到了这道过于炽热的目光。
她注意到这个满脸胡须、身形高壮的男人。
嫔妃是不能盯着外男看的,她迅速收回目光。
萧晏抓着她手,现在只是有些红,瞧着并不严重。
他看着面前这个委屈的女子,心下只有一个想法:
不想让容妃嘚瑟太久。
宋霜宁宽慰道:“不怎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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