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冬阁。
听雨和听露陪在宋霜宁的身边,听雨捧着剥好壳的热鸡蛋轻轻在她红肿的眼睛上滚着。
哭了许久,眼眶又涩又疼。
想起方才在皇上面前梨花带雨、字字泣血的表演。
宋霜宁就忍不住想笑,真该给自己颁个好莱坞最佳影后奖。
这一遭是不可避免的。
她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而非寻常男子。
帝王心思深沉入海,他们薄情、冷血,且坐拥三宫六院。
前朝的制衡,后宫的争斗。因此三年一次的选秀是避不开的。
等两年后选秀,新人入宫,萧晏还能如今日这样吗?
难说。
所以,宋霜宁她必须把握好每一个契机。
一点点焐热帝王的心,在将帝王的心牢牢攥在掌心。
让帝王习惯自己的存在,直至再也离不开。
只是凡事过犹不及,皆有分寸。
闹得太过,只会适得其反,惹来帝王的厌恶。
她如今能摸到萧晏的几分脾性,却未到了如指掌的地步。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
此后一连数日,萧晏每日都会来藏冬阁。
宋霜宁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
话也寥寥无几。
萧晏却似全然不觉,一如既往地同她说话、闲聊。
有时说宫里的琐屑趣事,有时说御花园新绽的花。
絮絮叨叨的,哪怕换来的只有几句敷衍的应声,也甘之如饴。
萧晏凝着她疏离的侧脸,喉间漫过一阵难言的涩意。
她如今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与从前鲜活的她,截然相反。
从前,他要是来了,宁宁已经开心地迎上来抱着他的胳膊了。
等进殿,再缠缠绵绵地、毫不客气地坐在腿上和他撒娇,或是接吻。
他究竟是何时,已适应,并这般离不开她这鲜活又粘人的模样了?
他也不知道,只晓得,习惯是个要命的东西,一旦入骨,再也戒不掉。
*
这日,萧晏处理好政务,披着月色到藏冬阁。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朗朗的笑声。
宋霜宁和邱美人凑在一处,似是聊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可他身影刚入殿,那笑声就戛然而止了,宋霜宁又换上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邱美人方才在说萧晏的坏话,因而此刻是连头都不敢抬,像是不打自招了。
邱美人握了握宋霜宁的手,“那我先回去了。”
宋霜宁眉眼间漾开了一丝温柔:“慢点走。让听雨给你拿一个暖手炉和披风,夜里风大。”
“好,谢谢宋姐姐。”
萧晏看到这一幕,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
她向来如此,对谁都这般温和体贴。
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邱才人对他行礼告退。
宋霜宁也对着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这般恭敬疏离的模样,许久未曾有过了。
“不必多礼。”萧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方才你们在……”
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桌案上的纸上。
宋霜宁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去拿书盖上,萧晏却先一步拿起。
纸上的字迹清隽。
上边写着:旧日情分,满腔欢喜,至此,尽数湮灭。
宋霜宁伸手去抢。
萧晏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宋霜宁收回手,语气疏离又冷淡:“皇上能看懂。”
萧晏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着青白,胸口起伏着。
“朕不允许!”
一字一句,很是霸道。
宋霜宁别开脸,“皇上后宫佳丽如云,从不缺嫔妾这一个,何必如此执着,嫔妾当日说得很清楚了,嫔妾只觉身心疲倦,请皇上允许嫔妾收回心意。”
“你休想。”萧晏激动打断。
宋霜宁含泪看着他。
“这份情从不是你一人说的算。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你敢说,你现在对朕没有半分情意。”
宋霜宁迎上他目光,“那又如何,天长日久,在刻骨的情也会淡去,时间能抚平一切。”
她语气里的冷硬与决绝,似乎铁了心要斩断所有情分。
萧晏失态,攥住她肩膀,“宁宁,朕喜欢你,绝不是假话,朕会证明你看。”
宋霜宁猛地挣开,哭着喊道:“皇上要如何证明给嫔妾看!”
萧晏的声线沉磁:“朕会下旨晋你为正三品昭仪,许你协助皇后打理六宫事宜,敬事房归你管,敬事房的彤册,你随时能调阅查看,朕有没有临幸其他嫔妃,朕的行迹,你能看到。”
宋霜宁惊讶,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萧晏还凝着她,黑眸沉沉的,是在等她的回复。
萧晏的话,瞬间搅乱了宋霜宁的思绪,她也未料到萧晏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除了盛宠,她也想要在深宫立足的底气,如今,萧晏亲手将这底气递到了她面前。
“宁宁。”萧晏的声线沉缓下来,带着几分私语般的亲昵。
“说话。”
“嫔妾不知说什么…”
萧晏长臂一伸,将她圈进怀里,见她没有反抗,缓缓收紧臂弯。
“此事你不必费心,朕会为你安排妥当。”他道。
萧晏既把话说到这份上。宋霜宁也不好再闹。
再闹下去,便是不知轻重了。
今夜萧晏还是没能留宿,宋霜宁说她想静一静,萧晏便没勉强。
萧晏一路沉默着回了紫宸殿,他失笑摇头,自己何时为一个人思虑这么多,连留宿都成问题。
他眉间盘踞多日的郁结,悄然松了几分。
————
翌日,镇北侯入宫觐见,他神色肃然,对着萧晏深深一揖。
“皇上,臣已查清当年小女抱错的始末,也将前因后果与宗族长老们一一说明,阖族上下皆无异议,臣斗胆思量,三月三上巳节万物复苏,是个好兆头,想在那时为小女行认亲之礼,特来请示皇上圣裁。”
当年稳婆与苏姨娘是自幼交好的手帕交。那日镇北侯夫人和苏姨娘恰巧同日生产。苏姨娘难产诞下死婴,一眼瞥见便昏厥过去。
稳婆又慌又怕。因苏姨娘出身低微,没了孩子定会失了倚仗,自己也会因“照料不力”获罪。
恰逢夫人诞下的嫡女气息微弱,眼看也撑不住了。稳婆心念一动,趁府中混乱,悄悄将两个女婴调换。她想着两个孩子都命悬一线,日后无论哪个夭折,都能推给“先天不足”。
既保下苏姨娘,也能脱了自己的罪责。谁料宋霜宁命硬,竟被救活,这桩换婴旧事便被稳婆死死瞒了二十余年。
萧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苏姨娘待宁宁素来亲厚,宁宁对她亦是感念至深。此刻骤然将真相道破,宁宁怕是万难承受。不如这样,改日你将老夫人与你妹妹都请进宫来,朕摆家宴,一家人围坐一处,再将此事告知宁宁,也好让她缓一缓,容易接受些。”
镇北侯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叩首,“臣……臣多谢皇上体恤!皇上如此周全,让臣感念涕零,此生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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